「⋯⋯妳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咦?」
「反正機會難得,要不要帶他出去玩?」
「呃⋯⋯可以嗎?」
「如果只是去我們大樓旁的公園,我想醫生應該勉強會答應,我可以去幫妳交涉。如果妳是問我們組織的立場,那我可以明白告訴妳,在不違反規定的情況下,我沒有理由限制妳的行動。而且,妳也大可不用管我們的立場為何,不是嗎?」
拜剛才陣內那麼一鬧,害狩刀現在行動、言詞都要自動分成兩種身分,他真的很想殺人。
但他這樣細心的解釋,卻反倒讓千世有些過意不去。
狩刀多年前救過她,現在還帶她來找千封,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懷疑這樣的人別有用心。
但她的腦袋實在控制不了她的心,就是忍不住起疑。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很混亂⋯⋯」
「沒關係,都是那個臭老頭害的啦。想講組織的立場可以用別的方式啊,弄我就算了,連妳都被他搞得膽戰心驚⋯⋯」
狩刀厭煩地甩了甩手,咬牙切齒地這麼說,心裡還默默翻了個白眼。他真的希望陣內針對自己的時候,能避免波及別人。根本是個把全人類當成玩具的臭老頭。
「總之,我昨晚也說了,我明白妳無法輕易相信人,所以妳不用放在心上。我做這些也都是我自己願意,妳不必覺得自己虧欠我。」
「⋯⋯⋯⋯」
千世沒有回答,只是為難地垂落視線。
「那我去醫療中心問一下醫生,妳在這裡等我回來吧。」
「好,麻煩你了⋯⋯」
狩刀走後,千世來到暗門前。
她原本想直接推門進去,但猶豫了片刻後,還是決定先開口。
「小封?是我。我可以進去嗎?」
過了幾秒,暗門被打開一個縫。千封從門縫看見外頭只有千世一個人,這才完全打開房門。
千世走進房間後,牽起千封的手,蹲下來到他的視線高度。
「小封,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出去⋯⋯?」
「嗯。或者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今天姊姊都陪你。」
「⋯⋯⋯⋯」
只見千封畏縮地低頭,收回自己的手,不安地抓著衣襬。
「不⋯⋯可以⋯⋯」
「咦?」
「博士說我要一輩子待在這裡⋯⋯」
這句簡單的話語重重地刺入千世的心臟,劇痛令她的眼周和鼻腔發出陣陣痠疼。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喔,這裡也不是研究所。你已經出來了喔。」
她強忍著想哭的衝動,策動痠疼的喉嚨,以溫柔的口吻這麼說。
但千封卻往後退開,畏縮地聳起肩膀顫抖,呼吸也漸漸開始急促。
「我不知道⋯⋯妳說的⋯⋯我不知道⋯⋯」
千世見狀,知道不能逼迫他接受這樣的改變,急忙上前抱緊他。
「我知道了,姊姊不說了。沒事了,沒事了⋯⋯」
「嗚⋯⋯」
千封靠著千世的手臂,感受她的體溫,慢慢地冷靜下來。
「不然這樣好了。你有想做什麼嗎?」
「做什麼⋯⋯?」
「看你想吃什麼啦、想玩什麼啦,都可以。如果只是這些,就不會離開這裡了嘛。所以你想想看吧。」
「呃⋯⋯」
千世放開千封,再度看著他的眼睛提問。
千封有些徬徨地游移視線,不知是害怕正視別人的雙眼還是單純不習慣。最後他低著頭,小聲地說:
「什麼都可以⋯⋯?」
「嗯,姊姊做得到的都可以喔。」
「那⋯⋯我想⋯⋯吃義大利麵⋯⋯」
一聽到那如絲般孱弱的聲音,千世的眼眶迅速湧出淚水,視野因此糊成一團。
這是她完全始料未及的答案。
這令她瞬間想起父母設計千封被混混綁架的那天,他們一家人本來要去吃義大利麵替自己慶生的事。
然而那一天⋯⋯就是那一天開始,她和千封失去了交集。
「姊姊⋯⋯?」
千世再也按捺不住,又張開手臂抱緊千封。
「好啊,我們去吃。每天都去⋯⋯就⋯⋯吃到你膩了為止⋯⋯嗚⋯⋯!」
「妳在哭嗎⋯⋯不要哭⋯⋯」
「姊姊這邊啊,有個放了好久的禮物要送你。希望你會喜歡,希望你⋯⋯願意收下⋯⋯」
說到這裡,千世流下了更多淚水。
千封逃離那些混混當晚,便不再親近千世,還氣憤地將那件禮物丟出窗外。這些情景歷歷在目,令千世心痛不已。
他們兩人的關係就像靜止在當時,一想到現在終於可以往前,千世心中百感交集,眼淚因此不斷落下。
一會兒後,她放開千封,擦了擦淚水後,對千封投以微笑。
「那走吧。我們去吃義大利麵。」
她牽起千封的手,推開房間的門來到辦公室,這時狩刀正好走進來,後頭還跟著逢庭。
「抱歉,我說不過他和醫療長。如果要外出,一定要帶著他同行。」
「可以的話,我連外出都不想答應⋯⋯我真的快死了⋯⋯」
「怎麼這麼說?外出就不用工作了耶,很棒啊。」
「我和你不一樣,不工作就會越積越多、越積越多、越積越多、越積⋯⋯」
逢庭越說,頭就垂得越低,感覺再一步就會變成喪屍。
但狩刀並未理會他,而是直接問千世:
「那我們走吧。」
「啊,關於這個,請問你們餐廳⋯⋯」
千世的話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
她原本想問月影的餐廳是否有義大利麵,但話才說到一半,她便想到一件事。
見千世突然不說話,狩刀詫異地問:
「嗯?怎麼了?」
「呃⋯⋯請問這附近有賣義大利麵的餐廳嗎?」
「義大利麵啊⋯⋯」
狩刀提起視線思考,並撇頭詢問逢庭:
「我記得對面大樓的一樓好像有吧?」
「是有啦。可是義大利麵⋯⋯」
逢庭揉了揉太陽穴,皺眉苦思:
那是適合病患吃的東西嗎?
他看了看千封,然後又看了看千世。
「是他說要吃的嗎?」
「呃,對⋯⋯」
聞言,逢庭吐出一口大氣。
「好吧,既然是這樣⋯⋯」
似乎是勉為其難答應了。
畢竟是病患主動要求的,如果他有食慾,也有進食的慾望,現在實在不該潑冷水。
因為吃東西——就等於活著。
就這樣,他們四個人一起搭乘電梯,來到一樓大廳。
千世本想什麼都不說,直接帶著千封踏出建築物外,讓他知道他已經自由。
然而,當他們來到大門前,千封卻抓住千世的手,突然停下腳步。
「小封?」
千世回過頭,發現千封帶著恐懼的神情,身體往後退縮。
他放開千世的手,膽怯地抓著自己的衣襬,佇立在原地,視線也往下看著地板。
「小封⋯⋯」
千世看了,在心疼的同時,也對計策失敗感到沮喪——但同時,她也想到了一個主意。
她握緊拳頭,下定決心似地抿了抿唇,然後開口:
「小朋友,你是天海千封嗎?」
「⋯⋯咦?」
這道疑問使千封抬頭,他困惑地看著千世。
但千世不顧他的困惑,再度問了一次。
「你是不是天海千封?」
「我⋯⋯我是⋯⋯」
「很好。」
千世往前跨出一步,彎下腰,不由分說就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千封的身體。
「從現在開始,你被綁架了!」
說完,她立刻奔向大門,毫不猶豫踏出建築物。
「呃⋯⋯等⋯⋯!」
千封一開始還在千世的肩上掙扎,但當他抓著千世的背,在晃動的視野中看見建築物的大門逐漸遠去,他的內心瞬間萌生一股奇妙的感覺。
是一種激昂、訝異、擺脫的解放感。
陽光灑落在身上的熱度,還有不同於空調的自然氣流,讓他切身感受到自己就在「外面」的事實。
他來到「外面」了。
他無法確切形容當下的感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沒有過去那麼沉重了。
後來,他們去吃義大利麵。他如願點了當年沒吃到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麵,而千世點了他第二愛的青醬蛤蠣義大利麵,和他分著吃。雖然分量吃得不多,卻久違地品嚐到一種暖心的滋味。
那是一般世人所說的——開心與幸福。
他已經有多久沒接觸到這種柔和的感情了呢?
※
吃完飯後,他們來到月影建築旁的公園,走在林蔭之下。狩刀和逢庭隔了一段距離,走在他們後方。
「小封,我們明天也一起出來吧。」
「明天⋯⋯?」
千封咀嚼著明天這個詞。那是這些年已經消失在他腦海的詞彙。
「啊,對了。」
這時候,千世停下腳步,摸索自己的包包。她拿出一樣東西,然後在千封面前蹲下。
「這是我之前買來要送你的東西。」
說著,她牽起千封的左手,並將那樣東西套在千封的手腕上。
「對不起喔,拖了這麼久才給你。雖然時間還早,不過祝你生日快樂,小封。」
戴在手腕上的東西是一支深藍色的腕錶。當年被千封摔壞過,但現在已經修好了。
千封一愣一愣地看著那支錶。
他並不知道當年帶著怨懟丟棄的物品是手錶,只是默默看著指針往前走動,真切感受到時間正在流逝。
不知為何,那讓他泫然欲泣。
「小封?」
見千封始終沒有反應,千世抬頭看著他的臉。而千封也將視線從腕錶挪向千世。
「我⋯⋯不懂⋯⋯」
「咦?」
「我已經可以不用再害怕了嗎⋯⋯?還是如果我又說錯話,一切又會重來?我又要⋯⋯回到那裡⋯⋯」
千封恐懼地顫抖,千世則是不等他把話說完,便張開雙手環抱他。
「沒事的喔。你就在這裡,就算說錯了話,只要你不想離開,沒有人可以強迫你去不想去的地方。」
「那⋯⋯那妳呢⋯⋯?」
這句帶著哭腔的反問,表達出他不願只有自己獲救的心思。
她的弟弟是個溫柔的孩子。多年來始終沒有改變過。
千世聽出來了,她的鼻頭因此一陣痠疼。
「我會跟你在一起喔。我也不會再被任何人擺布,會選擇自己要待的地方,會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
「⋯⋯說好了喔。」
「嗯,我們說好了。」
「妳不可以不見喔⋯⋯」
「我不會不見。」
「不要丟下我⋯⋯」
「我不會再丟下你了。絕對不會。」
「妳⋯⋯要守約⋯⋯」
哭腔逐漸變成嗚咽聲,千封終於伸手抓住千世的手臂,緊緊地抓著,將臉埋進她的胸口,任由情緒的風暴化為淚水,不停從眼裡湧出。
「嗚⋯⋯嗚⋯⋯!」
而千世也用了更多力氣,將千封擁在懷裡。
「嗯,這次我一定說到做到。我一定會⋯⋯!」
相擁的兩個人手中抓著對自己而言最確實的事物,腦中描繪出許許多多未來。
他們的回憶不會再停在當年,他們會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說很多話,也會偶爾吵吵架⋯⋯就是這些司空見慣的未來。
隔天,當千世打開之前關機的手機,赫然發現有從家裡還有爸媽的手機打來的數量驚人的未接來電。
那讓她感到一陣煩躁,同時也被迫思考一個問題:
往後,她該何去何從?
雖說她有家可回,卻總不可能帶著千封回家。說是這麼說,難道要一直賴在人家的辦公室裡?賴在這個對千封也有企圖的組織?
千世苦惱不已。
她轉頭看向吃了藥後,安穩睡在床上的千封。
「⋯⋯⋯⋯」
現在的她,有什麼力量可以保護千封呢?
當這道問題浮現腦海,總司令所說的話也一同復蘇。
我們醫療中心就能雇用還是學生的妳⋯⋯
利用周遭的一切獲得雙贏⋯⋯
「不需要⋯⋯信任⋯⋯」
她低聲呢喃,最後露出堅定的眼神。
「好。」
她下定決心後,走出房間,來到辦公室。
狩刀就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手上的文件,他面前的茶几雜亂地放滿各種紙張。
他一看見千世走出來,便轉頭問:
「怎麼了嗎?」
「關於總司令先生說的提案,我想要追加條件。」
聞言,狩刀眨了眨眼,然後左右審視整間辦公室。
「⋯⋯跟我說?」
「對,跟你說。」
千世堅定的模樣,令狩刀有些困惑。
「⋯⋯噢,請說。」
「我答應總司令先生的提議,在這裡打工。但我還要一個住的地方。」
「真是獅子大開口。」
狩刀抓了抓頭。
「妳的『工資』可沒辦法抵這麼多東西。」
姑且先不論狩刀的想法,面對陣內那隻老狐狸,他能輕易想像絕對會被打回票。畢竟那個老頭子在這方面一直講究合理性,絕對不會讓「情」凌駕「理法」。
然而,千世彷彿已經預測到狩刀的反應,不疾不徐地開口:
「不,這是對等的交易。」
「什麼意思?」
「我在這裡打工,而你們幫我保護千封——這是我與總司令先生的交易。但我現在談的是我與你的交易。」
此話一出,狩刀有些訝異地看著千世,似乎是沒料到她只花了一天,就讓腦袋變得這麼清楚。
同時,他也大概想到千世會說些什麼了。
「你不希望我們和組織扯上關係,但組織未來可能會無所不用其極控制千封,所以退而求其次,如果是在你的視線範圍內,你覺得會更安全。我的理解有錯嗎?」
「沒有錯。」
「既然如此,幫我們準備留在這座城市所有需要的事物,就是你應做的付出。這麼一來,我們就會如你所願留在這裡。」
狩刀一愣一愣地聽著千世的說詞,定格在原地三秒,最後噗嗤一聲。
「呵⋯⋯是嗎?這就是妳的結論。那萬一我不守信呢?妳談的這個條件對妳的風險太高了。」
「是嗎?我倒覺得把我們放在身邊才是最高風險的行為。」
「怎麼說?」
「因為我會跟千封說,不管原因是什麼,就算是我親自跟他解釋也不算數,只要他一天沒看到我本人,就要澈底毀了這個地方。」
說完,狩刀再度愣在原地。
他這次花了較長的時間才恢復,而且一恢復就發出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妳真有一套!好啊,這場交易成立。我幫妳安排。」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來對著千世伸出手。
「雖然跟我的計畫完全不一樣,不過歡迎你們了,天海姊弟。」
千世看了,也握住狩刀的手。
雖然她表現得氣定神閒,其實內心忐忑不已。
她害怕自己這次又選錯了路,她希望自己這次做了對的決定。
雖然陣內說她不需要信任,但她想要相信眼前的人。
就像她當年也是傻傻地相信眼前的少年會拯救自己。
【完】
後記:
大家豪,阿悠爹斯。
這次字數較多,原本應該要分成兩週更新,但有些地方想要連貫,覺得拆開有點可惜,就一次丟上來了!
再說一次,把千世帶壞的人絕對是陣內修作。XD
天氣變冷了!呀呼!
開始穿衣服了!呀呼!(講得好像平常都沒穿
窩在被子裡不出來了!呀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