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你說什麼？」葉聆音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風顏沒有笑，也沒有反駁。他只是望向窗外的藍天，語氣異常平靜：「二十一次。全部都被歸類為『微震』。但我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自然現象。」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當斷層開始活動時，怪物就會從地底鑽出來。」
葉聆音愣愣地看著他，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你說的『我們』是什麼意思？」
風顏語氣平穩，就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妳聽過乩童嗎？那是我們自稱的方式，外人則叫我們『神降者』。我們的血脈大多出自幾個古老的家族。妳的奶奶——葉璦琳，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我……」
葉聆音剛想開口，卻被風顏打斷。
「為什麼葉璦琳沒有讓妳繼承神降者的身份，我不清楚。但我想，剛被襲擊的妳，大概會想知道一些我知道的事。比如——牠們，從哪裡來。」
葉聆音絞著桌下的手指，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風顏繼續說：「在世界各地的斷層帶，地震時會形成一種短暫的通道，我們稱之為『空窗』，某些來自地底的東西，會藉由空窗來到地表，而牠們往往具有很強的攻擊性。」
葉聆音忽然想起了什麼，脫口而出：「是那天中午的地震？」
風顏點頭：「我們原本一直找不到怪物的蹤跡，直到現在才明白，牠們早就盯上妳了。」
他話音剛落，目光一凝，落在她外套的口袋上。葉聆音下意識把手伸進去，隨即感受到冰冷的觸感，是那個玻璃瓶。
「別拿出來。」風顏抬手阻止，「我猜那是妳奶奶留給妳的東西。」
葉聆音思緒混亂地點頭。
「我只想請妳，如果還沒準備好，就先把它放回該待的地方。」風顏語氣低緩。
葉聆音腦海裡閃過銀髮男子曾經說過的話，突然領悟了他的話外之意。
她小心觀察風顏略顯陰沉的臉色，試探地問：「你的意思……昨晚的地震，是因為它？」
風顏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無奈道：「所以我一整晚都沒睡，泡麵都泡爛了，結果還被妳當成路人甲。」
葉聆音露出歉意。
風顏繼續低聲補充：「不過，那些東西藏在空窗裡時，我們也沒辦法。只有等牠們現身後，我們才能出手。那天尾隨妳的那隻，就是這樣逃過監控的。」
葉聆音嚥下口水，聲音緊張：「那昨晚？」
風顏語氣恢復平靜，淡淡地說：「葉璦琳曾經是最厲害的神降者，親近她的人叫她『與神對話者』，而那些懼怕她的，則稱呼她為『見神的巫女』。她生前住過的地方，沒那麼容易被入侵。」
葉聆音鬆了口氣，沒想到風顏話鋒一轉。
「但還是有很多傢伙躲在空窗裡，都是特別弱小的貨色。可是，只要牠們不出現，我就不能離開，妳也會繼續活在危險裡。」
葉聆音聞言，心再度提到嗓子口。
風顏見她又緊張起來，終於微笑了一下，輕聲說明來意：「所以我需要妳繼續攜帶那個東西。等我們走遠一點，牠們就會忍不住從空窗裡鑽出來，到時候……」
他沒有說完。
葉聆音怔怔地望著他，卻忽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難道我們不能主動進入空窗，把牠們堵回去？」
「不能。」風顏的聲音很輕。他看了她一眼，緩緩補上句尾。「曾經進入空窗後還能回來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妳的奶奶，另一個，是那位酒吧的老闆。」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這樣，妳能明白——『與神對話者』究竟是什麼份量了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咖啡廳沒有其他客人，服務員的動作刻意放得很輕，讓靜謐的環境裡只剩下秒針走動的聲音。葉聆音垂下眼簾，紛亂的思緒在腦海裡翻騰。
『與神對話者』，多麼崇高的稱呼。
她不記得誰這樣尊稱過奶奶。對她而言，奶奶只是一個會在廚房裡煮麥茶，用老舊留聲機撥放古典唱片的老婦人。偶爾固執，偶爾慈愛，偶爾沉默得讓人看不懂。
可是現在，有人說這樣的一位老婦人，是曾經進入過空窗，唯二生還的人。
她咬著下唇，雙手緊緊抓住牛仔褲的膝蓋處，用力到指節泛白。風顏坐在她對面，表情不再嚴肅，也不是平常那副看似爽朗卻慵懶的模樣，而是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久遠的回憶裡，在緬懷一位熟識的故人。
沉默片刻，風顏回過神。
「我知道妳很難接受。」他音量盡量放輕。或許是回憶讓他想起女孩的年紀，聲線格外的柔和。「但妳必須知道，自己現在很危險。」
葉聆音抬頭，注視著風顏誠懇的眼神。剛想答應，但怪物的嘶吼聲猶如在耳，撲面而來的腐臭和腥風彷彿再次出現。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死神從未如此貼近過。
如果答應了，是不是要再次面對那種……怪物？
她眼底浮現恐懼，顫聲道：「如果我現在不出門呢？不帶著那個瓶子……會怎麼樣？」
風顏沒有笑話她的軟弱，也許只是終於認清了眼前的女孩不是曾經的『與神對話者』，眼眸深處浮現了一絲失望。
他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開，望向窗外道：「空窗不會自己關。牠們躲在裡面，就像躲在妳衣櫃裡的大蜘蛛，沒興趣出來之前，我們誰都沒辦法。」
「所以你想引牠們出來。」葉聆音喃喃自語。
「不是『想』，是『必須』。」風顏加重了一些語氣。「妳要是不走，牠們就會繼續潛伏，空窗就不會消失。」
他停下來，靜靜地看著她。
直到葉聆音偏開視線。
風顏才用著事不關己的口氣說：「牠們會等一個時機。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某個清晨，也可能是當妳一個人走在巷子裡——總之，牠們會挑牠們想要的時間動手。」
葉聆音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她知道他說得沒錯，之前遭受襲擊時，若不是有人救她，她此刻根本不可能還坐在這裡。
她低頭，看見包包的拉鍊微微開了一道縫，裡面那瓶玻璃瓶就躲在布料之下，像是一隻正在窺伺的眼睛。
「妳以為妳有選擇。太可愛了，這句話我大概十年前也對自己說過，結果……唉，說多了都是淚。」風顏看穿她的遲疑，挖苦道。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一則訊息跳出來。
葉聆音低頭一看，是語婕。
【語婕】聽說你還沒出門！？不是說好一點前到我家嗎！
【語婕】學長都快到了喔妳敢不來我就要殺去妳家啦！！！（氣）
葉聆音怔住了。
時間？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針正好逼近十二點半。她本該中午前準備好，搭車去語婕家，然後……參加那個她期盼的週末聚會。
「……我有個約。」她低聲說。
風顏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喃喃道：「很好，那就出門吧。」
葉聆音轉頭看他，眼底帶著不解。
「我不是說那個好，我是說——最好讓這些事發生在我們準備好的時候，而不是夜深人靜時妳在浴室洗頭的時候。」風顏開了個玩笑，口氣裡少了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看向遠處陽光正炙的街道。
「只要妳走得夠遠、夠偏僻，牠們就會蠢蠢欲動。空窗裡的那幾隻不會放過這種機會。」他偏頭看她，像是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會跟著。不是跟著妳，是跟著牠們。」
葉聆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不是說你不能離開嗎？」
風顏語氣一頓，撓著頭解釋道：「妳可能有點誤會。牠們的目標從來不是哪個地方，而是妳。至於我能不能走，就取決於妳這個誘餌——喔，對不起，我是說『關鍵人物』。」
葉聆音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的心跳。她想再說什麼，卻發現多餘的交談已經沒有意義。她走向背包，拉開拉鍊，那瓶玻璃瓶靜靜地躺在夾層裡。
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把它壓得更深，讓外套蓋得更實。
手機再次震動，是語婕的新訊息。
【語婕】我真的要生氣了喔妳再不來我就派人去抓妳！
葉聆音無奈地勾起嘴角，第一次，覺得語婕這種孩子氣的催促有種奇異的安定感。
她看了手機一眼，又抬頭望向風顏，像是在做最後確認。隨後站起身，抓起背包。
「我準備好了。」葉聆音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
「很好。」風顏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鼓勵。
他低聲囑咐道：「記得別往人少的地方走，別坐太後段的車廂，別……」
「別讓怪物有太多選擇？」葉聆音接話。
風顏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讚許道：「妳學得比我想像中還快，妳奶奶地下有知，應該會少罵我幾句。」
她拉開門，陽光落在她肩上。空氣裡是夏日街道的炙熱氣味，還夾雜著不遠處炒飯店飄來的油煙與鍋鏟聲，彷彿什麼都沒變過。
葉聆音知道那只是錯覺。但她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出門，主動踏進危險裡。或許，她已經沒有退路，是該開始學著主動出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