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抵達函館後,在公車站等了整整三個多小時,才等到前往元村的公車。
「這什麼地方的公車?一天只有兩班?」賀睿澤無奈地抱怨著,看著站牌上的時刻表——下午一點和晚上八點。
這段旅程花了將近三個小時,從函館的城市街道,漸漸轉入通往山裡的鄉間道路,隨著公車深入森林,柏油路變成了泥土路,接著是崎嶇的峽谷岩石路與吊橋。
當他們終於抵達元村時,迎接他們的並不是想像中的寧靜村落,而是一片破敗荒涼的景象。
公車站牌早已斷裂生鏽,斜倒在地,周圍堆滿了雜亂的垃圾,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味。
「這是……什麼鬼地方?」邱沐筠皺起眉,掩住鼻子。
蕭逸凡掃視四周,試圖從記憶中拼湊出熟悉的畫面,就在這時,一個步履蹣跚的身影朝他走來。
那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爺爺,他渾濁的雙眼瞪大,驀地露出驚喜的神色:「你是……蕭逸凡吧?」
老爺爺激動地握住蕭逸凡的手,語氣顫抖:「沒錯!是你!我沒看錯人!」
蕭逸凡愣了一下,仔細端詳對方,然後試探地問:「您該不會是……?」
「我是奧村爺爺啊!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來過,還在我家吃了兩大片西瓜!」
聽到這句話,蕭逸凡腦海中浮現出兒時的記憶——
夏日午後,陽光灑在老舊的木造庭院,奧村爺爺慈祥地笑著,把剛切好的西瓜遞給自己。奧村奶奶一邊收著晾乾的衣服,一邊開朗地與他閒聊,院子裡的柴犬興奮地來回奔跑,尾巴搖得像個風車……
「奧村爺爺!」蕭逸凡眼眶微紅,上前給了對方一個緊緊的擁抱。
「好久不見了……我父親他,還好嗎?」
老爺爺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你還不知道嗎?」
「?」
「你爸爸……他在一年前出車禍去世了。」奧村爺爺語氣沉重地說道。「他就葬在村子後方的山坡上,當時,所有的村民和你爸爸的家族成員都來參加葬禮……唯獨你媽媽那邊的人,一個都沒來。」
蕭逸凡的心臟猛地一緊,耳邊嗡嗡作響。
他站在原地,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心跳聲在胸口震動。
「怎麼……怎麼會這樣……」
他拳頭緊握,強忍著眼淚,但鼻頭卻酸得發疼。
賀睿澤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邱沐筠則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背,試圖安慰他,然而,這份沉痛的情緒並不是幾句話就能撫平的。
當三人走進村落時,村裡的居民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驚訝地望向蕭逸凡,隨即露出笑容,熱情地迎上來。
「這不是蕭逸凡嗎!」
「天啊,你長這麼大了!」
「快來,讓我看看,哎呀,果然是你爸爸的兒子!」
一群人圍了上來,紛紛向他打招呼,蕭逸凡則一一熱情回應,與村民們熟絡地閒聊問候。他甚至幫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奶奶從井裡打水,老人家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
然而,在這片溫暖的氛圍之下,蕭逸凡的內心卻始終有個沉重的缺口——
父親的離世,成了一道無法彌補的傷痕。
蕭逸凡父親的家被保存得很好,顯然有人定期來打掃,屋內整潔如新,沒有絲毫灰塵堆積,家具也保持著原本的擺設,彷彿屋主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推門而入。
蕭逸凡等人在屋內停留了一陣子,他靜靜地翻找著,試圖尋找與父親有關的回憶。最終,他在父親書桌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封泛黃的信封,壓在一條銀製十字架墜子下。
他打開信,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
「親愛的蕭逸凡,這封信是為了預防我哪天離開這個世界而留給你的。
自從我和你母親離婚後,雖然極力爭取你的撫養權,但因為身分與財力的關係,法院最終判給了她。你也知道,母親那邊的家庭環境優渥,能夠給你和你弟弟更好的生活,而我只是個農夫,過著簡樸的日子,根本無力給予你們優渥的物質條件。
你應該很清楚你母親的個性,我們離婚的原因……我不多說了。
這條銀製的十字架項鍊,是我們家族唯一值錢的東西,就留給你吧。至於家裡的一些老照片和生活用品,你想拿的話就帶走。
無論你將來選擇什麼樣的道路,只要不違背良心,不做傷天害理的事,爸爸都會支持你。
希望你和你弟弟能夠快樂地活著,直到生命終點。
——愛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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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信後,蕭逸凡的手微微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他急忙抬起手背,迅速擦拭掉淚水,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收進口袋,接著拿起書桌上的一張泛黃相框。
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自己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站在父母身旁,父親溫和地笑著,母親則是一貫的端莊神色。他輕輕撫摸著相框,指尖掠過那段遙遠的記憶。
他沉默地起身,走出屋外。
三人來到村子後方的山坡,這裡可以俯瞰不遠處的海岸線,海風輕拂,陽光灑落,墓地靜謐而美麗。
蕭逸凡買了一瓶清酒,緩步走到父親的墓前,點燃線香,雙手合十默禱。賀睿澤與邱沐筠站在一旁,靜靜陪伴。
燒香完畢後,蕭逸凡打開酒瓶,將酒緩緩倒在墓碑前。
「爸,我回來看你了。」
他低聲呢喃,注視著墓碑上的名字,神情複雜。
站了許久,他終於轉身,準備回到村子裡向村民們道別。
「現在才晚上七點欸,師傅。」
賀睿澤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不禁出聲提醒。
「真的不多待一會兒嗎?」邱沐筠也試圖挽留,「難得回來故鄉……」
蕭逸凡搖搖頭,語氣平靜:「這裡已經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以後有時間再回來掃墓就好。」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夜空,目光深邃:「明天有比賽,今晚要集中精神準備才行。」
對於父親的離世,他並沒有太多驚訝,或許心裡早有預感。但悲傷卻如潮水般湧來,他只能緊咬牙關,不讓自己陷入過度的情緒之中。
如果因為這件事影響了比賽,父親在天之靈也一定不會高興。
他深吸一口氣,緊握著銀製十字架,心中默默發誓——
「我會完成我的目標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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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蕭逸凡睜開雙眼,頭痛欲裂。
「頭痛死了……」
他皺著眉,按了按太陽穴,掀開被子坐起,額頭上滲出冷汗。
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清晨五點半。
「奇怪……昨天沒有喝酒,也沒有熬夜,為什麼會頭痛成這樣?」
他低聲咕噥著,決定去塗點精油舒緩一下。他們住在一間傳統的日式和屋,房間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小木桌、一台電視,還有一個流理臺。廁所與浴池則是公用的,床鋪需要自己鋪設。
也許是太久沒睡在榻榻米上,蕭逸凡昨晚睡得並不好,不斷翻來覆去,甚至隱約記得自己做了個惡夢,雖然沒有驚醒,但似乎因此影響了睡眠品質。
「去泡個澡吧……」
他這麼想着,決定去浴池沖掉滿身的汗水。
走進更衣室時,他注意到第四十九號的木牌被取走,代表有人比他更早起床。
「該不會是村裡的老人吧?」
他心想,隨手將衣服放好,走進浴池。
然而,浴池裡的人並不是他預想的年邁村民。
水蒸氣瀰漫之中,坐在池裡的人緩緩轉頭,看向他。
那是一名外國男子,目光深邃,帶著一絲冷漠。
蕭逸凡微微皺眉,心頭泛起一絲違和感。
「你是來自台灣的蕭逸凡選手吧?」
低沉的嗓音在浴池裡迴盪,水氣氤氳中,一名輪廓深邃的男子朝蕭逸凡微笑點頭。
蕭逸凡挑了挑眉,緩緩滑入熱水中,泡得全身放鬆,臉上寫滿愜意:「你怎麼知道?」
「你在比賽上的表現相當耀眼,我經常在直播和電視上看到你。」
男子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像是在審視蕭逸凡,又像是帶著某種敬意。
「沒想到我這麼有名。」蕭逸凡笑了笑,「大哥,你也是來參賽的?」
「是的,我來自緬甸。」
「緬甸?可你看起來像歐美人。」
「我是移民過去的。」男子語氣平淡,似乎早已習慣這類問題。
「原來如此。那你打過哪些伺服器?」蕭逸凡興致勃勃地問。
「緬甸服、國服、美服和西歐服,基本都穩在菁英前二十。」
「厲害啊!能站上這個舞台的果然都是猛獸級選手。」
「蕭逸凡先生才是真的強,你的打法和意識,已經超出傳統選手的框架了。」
兩人邊泡邊聊,從遊戲戰術聊到各國伺服器生態,話匣子打開後,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般侃侃而談。直到水溫逐漸變得過燙,他們才意猶未盡地起身,笑著搭著肩膀走出浴池。
更衣室內,其他選手看見這兩個異國男子一絲不掛、親暱地勾肩搭背,一時間目瞪口呆,但他們卻毫不在意,換上浴衣後爽朗地笑著往外走去。
「等等一起吃早餐吧,德萊勒。」蕭逸凡豪爽地邀請道。
「好啊,就在一樓食堂見。」
「我會帶朋友一起來,不介意吧?」
「當然,待會見。」
回到房間時,邱沐筠和賀睿澤還窩在被子裡,熟睡未醒。
「起床了,兩位!」蕭逸凡精神飽滿地拉開窗簾,晨光瞬間灑滿房內。
「現在才六點半耶……」邱沐筠迷迷糊糊地摸起手機,皺著眉嘟囔。
「師傅,你起得也太早了吧。」賀睿澤邊打哈欠邊伸懶腰,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今早認識了一位來自緬甸的選手,還泡了一場超爽的溫泉。」蕭逸凡得意洋洋地回憶剛才的對話。
「師傅的社交手腕真不是蓋的,連緬甸高手都能迅速變成朋友。」賀睿澤半開玩笑地誇讚道。
「你老是這麼早起,感覺跟老頭子沒兩樣。」邱沐筠翻身又埋進棉被裡,「不過,竟然跟我們住同間旅館,還真是巧合。」
「這就叫緣分!趕快刷牙洗臉,跟我去吃早餐!」蕭逸凡興奮地催促,迫不及待想把朋友介紹給兩人認識。
三人抵達食堂時,賀睿澤的腳步忽然停住,整個人驚愕地瞪大雙眼。
「來,我介紹一下!」蕭逸凡笑著揮手,「這位是德萊勒,喂!德萊勒,這是我朋友賀睿澤和邱沐筠!」
德萊勒微微一笑,摸了摸後腦勺,略帶靦腆地走過來:「你們好,我是德萊勒。」
然而,賀睿澤卻依舊愣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
「賀睿澤,你怎麼了?」邱沐筠皺眉問道。
賀睿澤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你們……難道不認識他嗎?」
「不認識啊?」邱沐筠與蕭逸凡異口同聲。
賀睿澤一副見鬼的表情,語氣驚訝得難以置信:「他可是世界排名第三的LOL職業選手——德萊勒·卡登!」
蕭逸凡聞言,猛地轉頭又仔細打量德萊勒一眼。
「真的假的……?」
德萊勒笑得從容,示意三人一起入座:「別緊張,來吧,邊吃邊聊。」
「世界第三啊……」蕭逸凡喃喃自語,看著眼前的男人,心底升起一絲戰意。
「令人難以置信。」邱沐筠抱著手臂,輕輕點頭。
蕭逸凡則是忍不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早知道就跟你在浴池打一場了!」
「蕭逸凡,你還真是坦率又幽默啊。」德萊勒輕笑著,咬了一口炸豬排,語氣中帶著一絲欣賞,「我就喜歡你這種沒心機的性格。」
「德萊勒是個開朗又活潑的人,我也喜歡他。」蕭逸凡笑著說。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談天說笑,氣氛自然輕鬆,不知不覺間,肩膀又搭在一起,像是認識多年的摯友。
邱沐筠看著他們的互動,心裡卻湧上一絲莫名的情緒——這兩個人也太合拍了吧?她竟有點羨慕起來……
賀睿澤看著蕭逸凡滿臉笑容的樣子,心裡湧上一陣暖意。對他而言,只要能看到蕭逸凡開心,就是他最大的滿足。
「下午的比賽一起加油吧!」蕭逸凡興奮地握拳,語氣充滿戰意。
比賽開始僅僅兩分鐘,場館內忽然響起熟悉的系統提示音——
「First Blood!(首殺!)」
所有觀眾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到大螢幕上,隨後場內爆發出一片譁然聲。
因為……
被首殺的人,竟然是世界排名第三的德萊勒!
場上唯一的受害者瞪大雙眼,彷彿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喃喃重複著:「不會吧……不會吧……」語氣帶著震驚、困惑,甚至有些近乎崩潰的意味。
而直播鏡頭迅速回放了剛才的驚天一幕——
蕭逸凡使用的是歐拉夫,一個從等級一開始就擁有恐怖單殺能力的英雄。他的召喚師技能搭配了「虛弱」與「點燃」,為了極限壓制對手,這套配置無異於表明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單殺。
與此同時,德萊勒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雷玟,並帶了「閃現」與「點燃」——這是他一貫的打法,自信滿滿,畢竟他是全球公認最強的雷玟玩家,擁有高達三百萬的專精分數。
然而,德萊勒萬萬沒有料到,開局僅兩分鐘,他就已經被打爆了。
他的內心無法接受這種事實。
「你開外掛了嗎?!」德萊勒難以置信地問道,語氣中夾雜著憤怒與驚恐。
蕭逸凡聳了聳肩,神情平靜如常:「怎麼可能?這些電腦是主辦單位提供的,還有現場直播,開外掛的話早就被抓包了吧?」
「不可能……你完全看穿了我的走位模式?!」德萊勒顫聲道,「我明明已經扭成那樣了,你的攻擊怎麼還能百發百中?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現場觀眾屏息以待,等待蕭逸凡的回答。然而,他並沒有給出正面回應,而是輕輕拍了拍德萊勒的肩膀,語氣淡然:「你這場打得很好,你盡力了吧。」
德萊勒沉默不語,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最後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抹苦笑。
兩人最終相擁,並誠摯地握手表達敬意。
隨後,德萊勒靜靜地走下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