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淵人 〉 - 楔子 -
在海的最中央,有一個沒有任何船隻、飛鳥能夠靠近的巨大的漩渦。漩渦連著深邃無比、龐大無倫的無底洞;就連大鯤也避之千里的,沒有任何峽谷及它千分之一深,沒有任何黑暗比它更令人驚懼。世上的海水盡流向它,漩渦不停地將水吞納,那竟是大海的終歸之地。
漩渦裡轉著一顆白色的球,隨著水流載浮載沉;奇異的生物們居住於此,像是擁有自己的生態系。如果能從遠方細看,會發現球是一個蜷曲著的生物骨骸。骨骸上覆滿了層層纏生的銀色樹藤,樹藤互相依附、扭轉成高大的樹幹;樹幹上覆滿鱗片,樹葉如同細針,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銀藤森林盤據了整個古生物,如山洞巨大的眼窩被銀藤由內而外緊緊纏繞著,洞中隱隱約約冒著幾絲衰弱、搖擺不定的紅光。
森林的中央有一塊平坦地,四週的銀樹圍繞得密不見縫。由銀藤構成的、一個離地數尺的高座,斜坐著一位美麗而智慧的神女,她有一頭月牙白的長髮,蓬鬆纖細、委蛇過腳踝,身穿透明細紗織就的白色長袍。象徵權力的短杖擱在大腿上。她蹙著眉頭,愁容不展。
底下有呆頭呆腦兩侍衛,押著一名不知悔改的罪犯。那罪犯披著一件隱隱泛著藍光的大氅,大氅波紋搖曳如同海的潮汐。項頸上圈著貝殼、玳瑁與珍珠;腰身繫著珊瑚、瑪瑙與玉髓,各種華美的飾品,由上而下地穿掛一身。就連綁縛他的鐐銬和鍊條,都閃著金黃的光。鍊條拖著一個特製的黃金船錨,有幾根細小的銀藤在上面蜷攀著。
罪犯有著一頭與大海同樣深藍的短髮;短髮下,一雙蘊含著某種力量的紅色眼瞳,正叛逆地瞪著神女。
「你說,我該怎麼罰你才好?」神女的聲音莊重溫柔、輕聲細語,卻能讓回音充滿整個王殿:「趁人不備、偷跑越界,挑動西海、淹沒大陸,卻說是在無聊時做的惡作劇?」犯人別過臉,神情輕蔑。「若非我出手,生靈萬千死傷你豈能負責?」神女見他沒回應,續道:「如今你也快成年了,卻依舊如此無知而幼稚;我這百年來的教誨你可曾聽進去?」
罪犯依舊不為所動,好似這場面與他無關。
神女看他如此,眼神轉而看向那由銀藤形成的頂蓋,悠悠一聲嘆息。沉默頃刻,再開口:「要治罪於無知者,就要讓他徹底理解自己犯下的罪。也正好,現在陸地都給你淹過去了,你就到地上去,到屍骨未寒、黃沙混雜的災厄之水中,去了解自己鑄下的罪、見識生靈的痛苦。」
神女站起身,手握權杖,一手提起裙擺走下階梯,到那罪犯面前,對侍衛們說:「讓他跪下。」罪犯一聽,像是踩到他痛腳似的,用力地掙脫了箝制。他身分尊貴,侍衛們不敢真地壓住他,讓他站直了身。
「我說跪下!」神女斥喝,手上的權杖發出銳利的白光,在銀樹反射下整個空間白晃晃,使人幾乎睜不開眼。罪犯身上像是有千斤重,不由得軟了腳。地面浮現了一個光圈圍著,將他的神力圈縛住。
他緊張了,大聲道:「為什麼!我又沒做什麼!」
神女不理他,將手杖平舉在他眉眼間朗聲:「我以真 神所賜下的、深海盡頭的力量為銜,此刻開始你的力量將被封印,孤身在波濤中沉浮,直到你真正徹底地醒悟、反悔自己犯下的罪,否則這咒詛將永遠、永遠跟隨著你。」罪犯那雙眼裡的紅光隨著神女的話一閃一滅。話音落下,光圈在他腳下瞬間縮緊,他雙眼一閉,向側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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