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剛恢復過來,鼻腔裡就盡是熟悉的泥土味道,和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的人的吼叫聲。
「無……郎……」
——在說什麼……全身上下都好痛……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拉了起來,他抬眼看著眼前的青年,他想起來那是和他一同修行霞之呼吸的同門師兄。
「無一郎!清醒一點!」他像隻貓一樣被拎起又放下站穩,記憶湧了回來,剛剛在對練中自己的臉頰吃了重重的一擊。
旁邊傳來其他同門師兄弟的嘻笑聲。
「真弱……聽說他是主公大人推薦來的?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看來我們這屆的吊車尾已經確定了。」
他有些羞愧的低下頭,但他面前的師兄才不管這些,擺好架勢說道:「喂!快點準備好我要上了!」
「啊……咦!」還沒等他反應師兄便衝了過來,木刀由上揮下,無一郎舉刀——
「啊!」隨著無一郎一個腳滑,師兄的木刀揮空,他傻眼地看著莫名倒在地上的無一郎,完全失去了耐心。
明明自己是受了師父的請託才勉強答應陪這吊車尾新生對練,一開始也想做好師兄的樣子,但一個上午過去了什麼都練不到!
「你這沒用的廢物!要嘛一刀就倒要嘛自己跌倒,你真的是為了斬鬼才來的嗎!」他怒吼著,無一郎失落的表情讓他怒火更盛。
「對、對不……」
「夠了!」師兄抬起腳,正要朝地上的無一郎踹下去,無一郎反射性緊閉起雙眼——
然而預期的衝擊及痛楚並未傳來,他聽見身旁一陣驚呼,微微睜開了眼,一個身影半蹲著擋在自己身前,師兄的腳踢在他橫於額前的左手上,他的蹲姿完全沒有動搖,彷彿這一擊輕如羽毛,綁起的高馬尾隨風飄起,右手空洞的袖子無力垂下。
「是霞柱大人!」
「霞柱大人回來了!」
周圍有的是驚訝有的是憧憬。
師父跟他們提過,霞之呼吸歷史上最有天份的繼承者、只用了不到兩個月就當上柱、總是戴著半鬼面遮住面容下半部的天才獨臂劍士,對比他顯赫的事蹟,他的名字和來歷全都是謎團。
原本盛氣凌人的師兄一看到那個鬼面,就嚇得趕緊起腳,忙不迭地彎腰道歉:「對、對不起霞柱大人!我沒看見你⋯⋯」
霞柱站起身,背對著無一郎,他的個子不高,氣勢卻足以壓倒在場的任何人:「不好好訓練在幹什麼?這麼想被鬼殺死嗎?這樣的話——」
他將左手靠在腰間的刀柄上,「不用等到入隊了,現在就讓我幫你一把如何?」
師兄驚地往後倒去,不斷地搖頭。
「好了霞柱大人,施壓適可而止,老夫的徒弟可剩沒幾個能跑了。」一位站得筆直的老者從屋裡走了出來,他撫了撫花白的鬍鬚。
霞柱見到他立即鞠了個躬,「失禮了。」
「來了就進屋吧,剩下的人好好繼續練習,別再惹事了。」老者搖了搖頭,他已經一把年紀了實在很難管動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霞柱正要離開,無一郎突然拉住他的手,在他略顯訝異的目光注視下用袖子拍掉印在手臂上的鞋印。
「那個……謝⋯⋯」無一郎正要道謝,霞柱已經將手抽離他的抓握,令無一郎沒料到的是霞柱那雙有點熟悉的青綠瞳孔此時竟帶著憤怒的情緒朝他瞪來。
「沒覺悟趁早滾,這裡不需要你。」霞柱留下這句話,就逕自往屋裡走去了,留下一臉錯愕的無一郎。
夜晚,無一郎偷偷爬了起來,在晚風的陪伴下踏入道場內。
他拿了放在一邊的木刀,面對木樁擺好架勢,一下一下練習今天學到的刀型,寧靜空曠的道場迴盪著木刀及木樁碰撞的聲音,還有他不斷移動的腳步聲。
「不差嘛,但實戰發揮不出來也沒用。」一個聲音從旁傳來,嚇得無一郎趕緊回頭,但只看見一支木刀的刀尖直戳自己的眼球,他趕緊後仰閃避,但卻被一個掃腿掃倒摔倒在地。
「明明能反應但面對敵人卻怎樣都無法發揮,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嗎?」無一郎趴倒在地,忍著疼痛抬起頭,那半鬼面及仍舊微微透出冷意的青綠瞳孔映照從換氣窗照射進來的月光,彷彿鬼的化身。
「霞柱⋯⋯大人?」他的反應似乎讓霞柱更加憤怒,無一郎只感覺側腰被一道足以令人窒息的衝擊擊中,他嬌小的身軀頓時往旁飛去,滑了好一段距離才停了下來。
霞柱的刀舉在半空,瞪著在地上不斷嘔吐的無一郎,用毫無半點暖意的聲音再次問道:「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知不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
無一郎眼眶因疼痛泛淚,搖了搖頭,他清楚地聽到霞柱在鬼面後「嘖」了一聲。
「不知道問題在哪,一股勁就只會躲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你希望有人誇獎你很努力嗎?但很可惜,鬼才不會誇獎你。」不過眨眼的瞬間,霞柱的身影又來到自己的跟前,他的步伐有如鬼魅般閃爍,稍也不留神就無法追蹤,此刻那雙有點熟悉的青綠色瞳孔由上俯視著和自己對視,無一郎在其中似乎讀到了點除了憤怒以外的情緒,「站起來,站不起來就給我放棄加入鬼殺隊。」
無一郎用木刀撐著地板,勉強跪了起來,他的聲音脆弱的彷彿泡沫:「我、不要⋯⋯就算是霞柱大人,應該也不能阻止任何人加入才對⋯⋯」
霞柱冷冷地看著他搖晃著身體站起來,一手按著仍隱隱作痛的腰部、一手提起木刀:「我無論如何,都得加入鬼殺隊才行……」
「是嗎。」還不給無一郎站穩,霞柱的身影再次消失,「那就打到你放棄。」
無一郎只來得及辨識出霞柱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左側,疼痛甚至是在自己的身軀撞上牆滑落之後才趕到,他幾乎感覺他的肺部無法呼吸。
——我們趕到的時候,只剩下你了。
那個自我介紹自己叫做「天音」的漂亮白髮女人,漂亮的紫瞳難過地低垂。
無一郎聽說自己幾乎昏了三個月,他也幾乎沒有之前的記憶,只知道他和他的家人被鬼襲擊。
——不過,現場沒看到屍體,但是⋯⋯有一隻手的殘肢。
聽女人說,他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父母似乎早就不在了。
鬼吃人的時候通常不會顧慮太多,不會想著要毀屍滅跡,那隻手也不代表哥哥真的死了。
是成功逃走了嗎?還是被鬼抓走了?或是真的被吃了?這些都無法考究,唯一的當事人無一郎什麼都不記得,別說那天的事,哥哥的長相、聲音、個性、習慣在他腦中如同被濃霧掩蓋著,越是去回想就越什麼都想不起來。
——天音小姐,我可以加入鬼殺隊嗎?
他當時沒有多想,只覺得如果自己停滯不前回到那個沒人等待他回家的小屋,他就永遠見不到哥哥了。
「嗚!」不知道第幾次他被打倒在地,他盡量不叫出聲,這樣顯得自己很遜。
——已經被打倒那麼多次……還維護這種尊嚴能幹什麼?
霞柱的眯起了眼,甩頭離去:「快點放棄吧,你不適合加入鬼殺隊。」
他的話在道場內迴盪,無一郎抬頭已經不見他的蹤影了。
隔日,下午的對練。
一臉不爽的師兄又再次站在無一郎的對面,那個沒用的吊車尾不知道去哪弄了滿身傷,眼睛都腫起來了,還撒了什麼上廁所滑倒這種顯而易見的謊。
「喂,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興趣欺負弱者,更何況你還不知道去進行了什麼特訓搞成這樣,我就明說了吧,你不適合加入鬼殺隊,如果你需要什麼謀生方向的話我有人脈——」
「師兄真的很溫柔呢。」無一郎笑著打斷他的話,他感覺自己一直都在被保護著。
「啊?你腦袋撞到了吧!」師兄不爽的情緒簡直到了極點,這個小不點怎麼一舉一動都讓人這麼不悅!
無一郎緩緩舉起木刀,昨晚,有那麼一瞬,僅只一次,他看到了,霞柱那個美麗的動作。
——好像是這樣做……發力點在後腳,為了不被察覺,身體這樣晃動。
「你在喃喃唸什麼!我不管了!不聽勸的話今天也虐翻你——」突然,烈日下無一郎的身影消失了!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只感覺在意識之外側腹結實地中了一擊,吃痛地大叫了一聲,踉蹌地往旁跌了兩步。
他的叫聲喚來了其他學徒的關注,包括在一旁觀看的老師父及霞柱都睜大了眼。
「——移流斬,怎麼可能……他看到了嗎?」霞柱在鬼面下狠狠地咬著牙,雖然還很拙劣,但那確實是霞之呼吸的肆之型。
——那傢伙……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齁齁——看來霞柱大人弄巧成拙了呢。」老師父饒有趣味地看著眼前的發展,他的發言更是令霞柱憤恨地握緊了自己拳,指甲深深入掌。
「喂!吊車尾打中了!」
「怎麼可能?是僥倖吧?」
無一郎無視身旁的雜音,一臉疑惑地慢慢揮著木刀,「不太對……是因為核心沒有繃緊力道跑掉了嗎?」
「喂⋯⋯你這小子……」師兄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自己的身前,無一郎愣愣地抬起頭,他想到剛剛他才重重地打了別人一下。
「那個⋯⋯對不⋯⋯」
「你很厲害嘛!」師兄大笑著拍了拍無一郎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將他拍倒在地,完全沒將他那近乎低語的道歉聽進去,「剛剛要你放棄話說重了,抱歉啊!」
語畢,他又站回了原點,舉起了木刀,「再來吧!無一郎!」
「是!」無一郎趕緊擺好架勢。
面對師兄的進攻,他又變回以前那個動不動就摔倒的樣子,不過偶爾他還是可以檔下幾招,比起之前什麼都練不到的狀態讓師兄滿意不少。
「不錯,短短一個晚上你怎麼進步這麼快?到底進行了什麼特訓?」師兄把無一郎從地上拉了起來,態度明顯好了許多。
無一郎只能笑著唬弄過去,仍然堅持自己真的只是上廁所跌倒。
夜晚,無一郎比平常更早踏入道場,才剛站到門口,就看見那張戴著半鬼面的面容,如他所預感,霞柱早已駐於道場中心,眼神比起昨日更加銳利,散發的氣場讓無一郎難以踏入道場,他的手汗浸濕了刀柄,雖然沒有記憶,但這恐怕是他人生遇過最令人恐懼的事。
「踏進來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咦⋯⋯為什麼他比昨天還要更生氣的感覺?
無一郎吞了口口水,深吸了一口氣,「請多指教!」
他大大地鞠了個躬,眼神不再閃爍,踏進了道場內。
——這傢伙……非打到他放棄不可!
霞柱身姿一沉,呼吸一吐一吸——
喀!
鬼面之上,霞柱的瞳孔驚訝地睜大,他從側面的進攻被無一郎橫於身旁的木刀擋住了!
儘管如此無一郎的身體仍然因為衝擊力往旁飛去,他扭動了身軀,讓最能承受傷害的背撞上牆,勉強靠牆站穩了腳步。
「我⋯⋯知道了⋯⋯咳咳!」一股氣衝到了喉嚨邊,無一郎咳了幾聲,呼吸比以往吸的還要沉,他在試著模仿霞柱的呼吸節奏,第一次擋住了霞柱的攻擊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狀況比以往還要好上幾倍,「我的缺點⋯⋯是因為身體不夠專注對吧?」
腦中應對方案太多,身體做出了不協調的動作,比如腳想要迴避、手卻試著要格擋,某些攻擊因為無一郎還沒辦法應對,反而讓他想的方法變少了,這才是他能擋住這一擊的原因。
——專注,在更前方的事。
「……找到原因又如何?就憑你是不可能……」
「霞柱大人真的很善良呢,跟師兄一樣。」無一郎抬起了木刀,身姿下沉,擺出了和霞柱剛剛的姿態一模一樣的姿勢。
他很幸運,總是有像哥哥的人幫助自己,他要變得更強才能回報他們的重視。
「我不會退縮的!為了回報霞柱大人!我一定要加入鬼殺隊!」
霞柱完全不明白無一郎為何如此亢奮,他只感覺自己的血管快要被他氣到爆開了。
——這臭小鬼在誤會什麼!誰要你這麼積極了!
額角的青筋狂跳,霞柱也準備打出下一擊,這樣的他就算是現任的其他柱也沒幾個想面對:「給我做好殘廢的心理準備!」
「是!」
隔天,師父在屋裡唸了沒控制好力道的霞柱一整天,而無一郎因為右手的傷被送回了蝶屋,休養了一個禮拜才恢復。
過沒多久,無一郎的進步突飛猛進,現在對練的門生中已經沒人是他的對手了。
在培育所的最後一天,隔天就是最終試驗,無一郎再次來到道場,那個熟悉的身影並未出現在那裡。
他想起最近幾個夜晚特訓,和霞柱過招的過程十分有趣,每一次都有很深的收穫,甚至有更了解自己的感覺,他已經進步到可以和霞柱打得有來有回了,但感覺霞柱目前都還沒有出過全力。
——但霞柱大人總是在生氣……可能在他眼裡我還是不夠成材吧。
對著木樁練了一段時間,無一郎擦了擦汗。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無一郎回過頭,不知何時霞柱靠在了道場門邊,他今天手上沒有木刀,就算是他也不會激進到在最終試驗前一天讓無一郎負傷。
「要問什麼?」無一郎邊調整呼吸邊好奇地歪了歪頭,他不覺得自己的身世有什麼值得霞柱大人關心的。
「你為什麼想加入鬼殺隊?」霞柱的面容被陰影及鬼面完全遮擋,無一郎無法看到他哪怕一點細微的眼神變化。
無一郎思考著要如何回應,他先說了自己是如何被天音發現、又是如何沒有了記憶,但他聽說他還有一個哥哥,原本那個曖昧不明的目的也逐漸清晰起來。
「鬼帶走了我的記憶和哥哥,在殺光他們之前我不能停下。」
霞柱盯著他,無一郎的目光不知在注視什麼,不是現在,是更遠處的未來。
他嘆了一口氣,聽到這種答覆他也差不多該放棄阻止無一郎了,「你覺得你哥哥如果還活著,他會說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無一郎一臉錯愕,他對哥哥完全沒有記憶啊!
他努力探索著,哥哥……那個在腦海裡總是在濃霧後的身影……
——雖然……不是很清楚……
「應該……會很生氣吧?」不知為何,無一郎有種他會被罵到狗血淋頭的感覺。
「哼。」
——這倒是對了。
霞柱轉身離去,臨走前微微側過臉,稍稍取下了鬼面,因為背對著門外的月光,無一郎只看得到一點點如剪影般的輪廓。
——好像……有點像自己?
「別死了。」留下這句話,還沒等無一郎細看,再次戴上鬼面的霞柱便消失在月色下。
一個月之後,鬼殺隊破例讓兩名劍士共用霞柱稱號——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