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第三十四幕：她的身邊
抽籤的結果，他們抽到了三號籤，在所有組別中屬於比較靠前的排序。
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後，至少在心理層面上沒必要特別焦慮，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為凌晨四點的早起生活預先做好心理準備。
本來建箴心裡的想法是，若抽到比較前面的順位，那就當成早點開始早點結束痛苦；要是抽到比較後面的籤，那就當成先觀摩前面幾組的經驗，能夠多拖一天就再拖一天，反正無論是前或後，維持樂觀思考才是更重要的。
當看待結果的角度有所不同的時候，心態也就會產生不同的變化，反正以建箴的想法很單純，輪到他們實作的時候，該怎麼做就怎麼吧。
至於其餘實行方面的問題嘛……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比如從現在開始練習早起，又或者說……向宗豪請教不睡覺也能夠保持精神飽滿的方法之類的？
……還是算了吧，宗豪的那種狀況與其說是精神飽滿，不如說更像是在意識斷片前短暫的亢奮狀態，只要稍微放鬆下來，就算他保持站立的姿勢原地打起瞌睡建箴也不會感到訝異。關於這方面的造詣，在自己認識的人裡頭，宗豪也屬於天花板級別的存在。
只不過既然連宗豪都不擔心這個問題了，自己大概也沒有必要提前預約煩惱。實習難熬歸難熬，實際上持續的時間並不會太長，只要稍微努力一下應該還是有辦法撐過去的……大概吧。
既然學長姐們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特意親切地叮嚀，或許就代表著實習的過程本身並不困難，只要努力想辦法按時抵達目的地就好。放在線上遊戲裡頭，就有點像是每日簽到活動似的，只要每天上線稍微點個簽到，也用不著做什麼複雜的額外流程，是所有任務中裡最容易、最不花腦筋的一種。
如果依建箴自己的偏好，他其實更樂意這種有實際參與感的課程，而並非是白紙黑字的考卷。不過在談論這件事之前，早起還有克服凌晨夜路的恐懼感才是當前必須優先解決的問題所在。
邊想著這些事情，建箴又打了一個大呵欠。
相比於一年級時，自己朝大學生的糜爛日常似乎又更進了一步，至於造成變化的罪魁禍首，依然是那位性情和善、笑容可掬的室友。
儘管建箴是不怎麼喜歡別人對自己橫眉怒目、擺上一張臭臉的模樣，但愷亦那讓人無從拒絕的好意，自己也同樣困擾。要是拒絕，好像顯得自己表現得很孤傲難以親近；但要是不適當推辭，建箴都很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能不能正常撐到期中考結束。
矛盾的心理始終都是建箴的軟肋，他很不擅長果斷地去拒絕別人的善意。
假設對方的態度本來就很差勁，自己倒是可以沒有負擔地果斷擺臭臉回敬對方，可是若情況反過來，建箴反而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就連振瑋那種原本精神狀態明顯比自己還要更加飽滿開朗的人，似乎也招架不住連續數天的熬夜，上課的恍惚時間增加了許多。
以前振瑋閒著沒事時，經常會用指尖頻繁地戳著自己後背，打擾自己上課聽講之類的。這下可好，現在振瑋直接在座位上呈現兩眼呆滯迷茫的模樣，怕是專注力已經不知道飛到教室窗外的哪兒去了。
這算是從另一種角度變相解決了問題？
不……好像也不算吧，畢竟自己的精神狀態好像也沒有因為振瑋不干擾自己上課有多少改善的趨勢，反倒有種每下愈況的感覺。
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至少現在還看不出來。
最讓建箴感到踟躕的，終究還是關於遊戲裡與眾神的合併問題，也讓建箴深切體會到了，事情的最終決定權落在自己身上時，其實並沒有那麼讓人省心。尤其當自己的決定所影響到的人越多，建箴就越難做出抉擇。
如果今天自己不是Evidence的會長的話，他可能也會更趨向和眾神合併這個選擇。
合併，是理性的判斷；而不合併，則是出於自己所過度放大的個人情懷與私心。無論選擇哪邊都沒有錯，只是最後結果的分歧罷了。但難就難在這兩邊在自己心中天平的比重並沒有明顯的傾斜，無論合併或者保留著現在公會的模樣，都是建箴所希望的選擇。
不知該選哪個和無論選哪個都沒差，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
兩條都是無從回頭的道路，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猶豫不決，無法做出果決的回答。
開始停滯不前了啊……
很久以前建箴就知道，自己是藏不住心事的，無論是表情還是言詞用句，都很容易隨情緒產生各種變化。雖然宗豪總說自己瞇著一副死魚眼看著要睡著似的，但只要稍微熟悉一些的人，可能多少都能夠從自己的言行表現看出端倪。
就連建箴都能感覺到，自己最近的皺眉深鎖的次數是越來越頻繁了。
事情懸在那裡，既不是朝糟糕的方向發展，卻也看不出明確的轉機，這種矛盾的心理狀態的確讓人覺得很拖沓。
有些時候建箴也會把那些心裡話說給冷雨冰聽，雖然冷雨冰大多都沒有辦法給出什麼明確的答覆，只是聽著自己碎念而已，但有個人能夠聽自己講話，能稍微給自己一些回覆和反應，對於情緒的穩定還是有不小的幫助。
儘管冷雨冰所面對的現實問題可能遠比自己要更複雜也更難處理，但她依然還是堅持地說：「沒關係，你就講吧，跟阿風聊天，我的心情也會好得多。」
即使隔著螢幕無法進一步確定冷雨冰的表情，沒辦法從態度中得知這到底只是委婉的客套話，又或者她也想為自己稍微分擔些許煩惱的心意，但誠實來說，建箴也確實挺喜歡那種感覺。不是單方面的誰在為誰付出，分擔心情上的鬱悶，而是在互動的過程中緩慢產生出某種連結。覺得煩悶的一方，在找人傾訴之後適量釋放了心裡的壓力，而傾聽的一方則透過為他人分憂解勞的過程得到某種滿足感。
之前，他聽冷雨冰傾訴；現在，換成冷雨冰聽著他訴說。
這不像是僅有點頭之交的朋友之間會做的事情。
至少在建箴的心中，冷雨冰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種特殊的存在。儘管以建箴的詞彙量，他依然很難去定義自己和冷雨冰之間的關係。
遠超過朋友的範疇，但又不像摯友那樣經過時間的沉澱和淬鍊；並不是所謂的情人，卻又無法否認，建箴對於冷雨冰多少抱有某種之於男女異性之間的情感，那種情感既不熱烈、也說不上積極，卻總有股期待和暖意，會在兩人相處時感到一陣平靜與欣喜交雜的情緒。
這些話對於建箴來說實在太過難為情，所以建箴也始終將那樣的情緒放在心裡，沒有向冷雨冰表白。真要說起來，她和冷雨冰之間的關係也正處於一種既說不上好，但也肯定不算糟糕的曖昧狀態。
只不過這樣的「不確定」，反倒讓建箴感到鬆了一口氣。如果要問他心中真實的想法，那他的確對冷雨冰懷抱著一份特殊的情感，然而和冷雨冰相處時她所坦白的與原生家庭的矛盾，還有一些個性上已然形成的扭曲，卻也讓建箴感到不知所措。
喜歡是真的，茫然也是真的。人就是這麼矛盾，並沒有一個完全能夠依循的標準可言，都只是隨著情況的變動在改變自己的想法而已。
對於冷雨冰的事情，同樣是之於感性與理性之間，不斷在進行著拉扯。
建箴不免覺得自己有些狡猾。
就算是關於感情相關的事情，建箴仍然不會完全拋下理性的空間，依然在尋找一個相對安定的答案、一個穩定且安逸的結果，這使得他在感情相關的事物上，絕對沒有辦法做到真正意義上的放手一搏。
像自己這樣的年紀，當然也會憧憬一段正常的、平穩的、安定的感情。
但建箴的理性卻也同時意識到了，他所期待的「正常」，在冷雨冰及她所處的生活環境中顯然並不適用。或許應該這麼問：一位以平靜語氣認真向自己傾吐想要離家出走的女生，又怎麼能用正常這樣的詞彙來形容？
即使現在，建箴也依然能夠從冷雨冰時不時話語停頓，以及偶爾陷入不發一語的沉默稍微感覺得到，她的精神其實談不上好，甚至比自己印象中所熟悉的狀態更糟得多。
「妳還在嗎？」
「……嗯？我在啊，怎麼了？」
「我只是想說……妳是不是累了？」
「沒關係，阿風就說吧，我在聽。」
換成以前，建箴可能會對於冷雨冰的行為感到困惑，會猶豫是不是應該要更進一步地繼續對話，但現在建箴反倒會因為看出冷雨冰態度上的微妙壓抑，而主動去關心和詢問她的心情。
「真的累的話，改天再聊就好。」
「……」
建箴也發現到，冷雨冰總會無意識地勉強她自己，會過分執拗的去在某些地方鑽牛角尖。她所表達拒絕的方式並不是直白的表示否定的回答，而是沉默，會讓人感到心神不寧地、漫長地沉默。
受冷雨冰的態度影響，建箴停下了打字的雙手。
透過電腦屏幕所表達的文字，或許並不能完整傳遞的內心情緒；憑藉遊戲裡對話框傳遞的訊息，似乎顯得有些冰冷空洞。
建箴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他坐正了身子，動了動手中的滑鼠，放置許久已然進入待機狀態的臨風便有了動作。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到底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但興許是某種預感，或者是超脫自己理性之外某種意念的驅使，他想試圖去找到冷雨冰角色的位置，想盡量離她的距離更近一些。
可離得近又如何呢？說到底還是幫不上任何忙。這種事情自己又怎麼不懂？如果能夠幫得上忙的話，那他大概老早就已經盡可能的試圖去做些什麼了。
那這又算什麼？自我滿足的癡心妄想？
哎，真囉嗦，這種事情自己還不清楚嗎？
建箴和自己的內心吐槽道。
如果是平時，建箴肯定會更遵從自己內心理性那方的聲音，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既衝動又毫無思慮的舉止。但既然自己產生了猶豫，那只說明在自己的直觀想法中，那並非是所謂的「平時」情況。
或許在人生……呃，不，不需要這麼漫長，就算在一年的時間裡，也總會有那麼幾天的時間，自己也會有那麼幾次違背自己的理性，去試圖相信那講不清道理的直覺。特別是那些毫無依據的想法開始朝向不好的結果那方傾斜時，建箴更會相信那樣的直覺。
就算直覺本來就是一種無法透過科學依據解釋清楚的東西，但至少從統計的角度來看，建箴有足夠的樣本讓自己去相信那毫無根據的事物。
像是自己會想要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和冷雨冰傾訴那般，即使心裡也明白冷雨冰未必能夠真正幫上什麼忙，但意識到對方就在自己身邊，有人在認真聽自己說話，心情就是會有所不同。
或許對於現實中冷雨冰遇到的困難自己的確無能為力，但如果能讓她感覺到有個人在她身邊，至少概念上在她身邊的話，說不定能使她的心情舒緩些。
就算自我滿足也好、自以為是也好，他始終在做著自身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麼……就試著到她的身邊去吧。
就像最初那時，像她所熟悉的那個多管閒事的會長一樣。
展開系統所顯示的公會成員情報，只是看了一眼冷雨冰的所在地圖，便立即浮現出了相應的答案。
並非是超能力，自己也做不到卜算天機這那種神奇的事情，只是建箴確信此時的冷雨冰就在那裡，在那個她曾帶著自己前去，向自己敞開心扉，也同時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開始產生變化，對他們而言有重要意義的那個地方。
冷雨冰的所在地圖是──
神木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