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熟悉又陌生
夜色壓在城市上空，卻被無數霓虹與街燈撐得亮如白晝。人行道上車聲、人聲交疊成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喧囂。我走得很慢，而在我身旁的少女也跟著放緩腳步。
涂云瑄——十年後遇見的第一個熟面孔。偏偏又是「她」的妹妹。
這種荒謬得像安排好的巧合，讓我心底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慨：難道……我重回這具身體，是為了補某個未結清的因果嗎？
這念頭讓我忍不住側頭看她一眼。
十年，把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打磨成如今這個乾淨秀氣的少女。臉仍像從前那樣精緻，但線條拉開後多了點青春的柔韌。身高約一五五，韓系打扮讓她看起來亮眼卻不張揚。乾淨、純粹，還帶著學生特有的那種透明氣息。
我笑著開口：「現在應該是高中生了吧？」
她眨眨大眼睛，眼底像亮了一盞燈，帶著些得意地點頭：「嗯，馬上就高三了。」
我聽了替她高興，順勢問：「讀哪間？什麼組？」
她的笑意像被撐大了一點：「C大附中。一類組啦。不過我的日文也不錯，嘿嘿。」
我忍不住笑了：「C大附中很不錯欸。能考進去，成績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這句話沒說錯。她小時候成績中上，但不算拔尖。大概是後來努力了吧。
而她聽到我這樣說，卻搖搖頭：「我只是運氣好啦。」說著，她的目光落到我臉上，又像被什麼舊事牽住似的，語氣慢慢低下來：「當年……他要不是放棄會考，建中附中應該隨便選吧……可惜那時候我年紀太小，什麼都幫不上。」
那句話像一枚子彈，擦著過去的傷口飛來。我的腳步停住。 十年沉在海底的那些記憶翻了一下。
她也跟著停下，看著我突然變得銳利的眼神，以為踩到地雷，云瑄低下頭，小聲說：「對不起……我總有種感覺，好像你就是他，也許是因為你們是兄弟吧……只是，我不是有意冒犯。」
我指尖微動——那是十年前，我習慣伸手揉她頭髮的動作。
那是個幾乎要撫她頭的習慣性反應——十年前我的手做了成百上千次的動作。但眼前這女孩早不是當年的小丫頭，而我也不是當年的那個人。
我把那份衝動壓回心底，輕輕吐了一口氣。「云瑄，你沒說錯。」 我語氣盡量柔和，「你是個好孩子，總是替我哥想。這點……跟妳姐姐，很不一樣。」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眼角的緊繃卸下去，笑意重新浮出。
我補道：「他那時候的狀態，考不上什麼好成績是正常的。你那句話……我替他謝謝你。」
她拍拍胸口：「嚇死我，我還以為真的生氣了。」
我失笑，還是忍不住摸了她頭：「在你心裡，我有那麼小氣嗎？」
她吐了吐舌。 此刻，云瑄的思緒猛然回溯。那份親暱的觸感，點燃了她深埋多年的回憶。
事實上在云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王謙了。不過那時候的喜歡，只是一種朦朦朧朧對異性的好奇和好感而已。王謙是她姐姐的男朋友，所以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他發生點什麽。
後來事情一切都變了，姐姐和王謙反目成仇而分手，然後某一日他忽然失蹤，接著就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
在云瑄小小的心裡，王謙一直是難忘的。她覺得姐姐做得不對，傷害了這個敏感而倔強的大哥哥。而這個大哥哥曾經對自己是那麽好，他教自己學習，教自己畫畫，帶她玩遊戲，拉著她的手逛街。一個小女孩情竇最開始的時候，就只有他一直在她的身邊。
王謙走了以後，云瑄開始慢慢長大了。那段時期，也不是沒有人追求過她，但云瑄心裡一直有著這麽個影子，所以從來都沒有動過心。但這時候的云瑄，仍然說不上是愛著王謙的。她只是不斷的拿王謙來對比那些追求她的人，然後發現所有人都沒有王謙優秀，沒有王謙和她在一起的那種感覺。
一直到今天，云瑄忽然在街上看到王懸，她愣住了——雖然不是王謙，但心底的驚喜和激動像火焰般燃起，幾乎無法用語言表達。
她發現，王懸身上有股熟悉感，那是王謙曾經帶給她的溫暖、安心與心動的感覺。不同的是，現在的王懸沒有王謙少年時的浮躁、易怒和敏感，反而多了份成熟、沉穩與自信。
我抬頭看一眼前方的街區：「走吧。」
「嗯！」
她小跑兩步追上來，重新和我並肩。
夜風從大樓之間吹過，吹起她肩上的髮絲。那一瞬間，我竟莫名有種錯覺——彷彿她和記憶裡那張讓我心碎的臉重疊了片刻。
胸口微微一緊。
我下意識移開目光，不讓自己盯太久。但越是別過頭，那份相似卻越像從記憶深處鑿出來似的，在心裡留下一道細痕。
我暗暗吸了口氣。這種感覺會打亂我的節奏，我不需要。
走在C大校口的小路上，不過才走了百來公尺，就聽見前方電影院售票口那邊動靜忽然大了起來。
接著，一個高大、髮型刻意的男生匆匆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染著頭的小弟，像在巡地盤。
一看到涂云瑄，他整張臉笑得開了花——應該是剛碰到她另外兩位朋友，才知道她今天要來看電影。
「云瑄！真巧啊，你也來看電影？一個人？我請你看，怎麼樣？」
涂云瑄回頭，一看到那男生，眉頭果然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語氣煩得要命：
「唐衛綸，你又跟蹤我？不是警告過你很多次了嗎？你到底在糾纏什麼？」
那個叫唐衛綸男生卻完全沒臉皮，依然笑嘻嘻的：「別這樣嘛云瑄，我對你是真的、認真的。不管你怎麼對我，我都不會放棄的。」
涂云瑄翻白眼：「沒看過你這麼賴皮的。我不喜歡你。離我遠一點好不好？」
說完她就想側身走掉，可那唐衛綸竟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我冷冷開口：「她說不喜歡了。你聽不懂人話嗎？」
唐衛綸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了，下意識鬆開手。
而下一秒——柔軟又帶著少女香味的手，涂云瑄忽然挽上了我的手臂。
我愣住一瞬，心跳不自覺加快。但我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我假裝是男友，好讓這個死纏爛打的唐衛綸放手。
唐衛綸呆住，手停在半空，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云、云瑄……他、他是誰？你怎麼……」
涂云瑄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語氣甜得快滴出糖來：「他是我男朋友呀。王懸。」
唐衛綸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最後一口空氣被搶走，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感覺到云瑄的手緊了緊，不只是溫度──那力道裡藏著一瞬間的依賴。整個人半躲在我身後，卻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而眼前的唐衛綸，顫抖著指向我，喉結上下滾動，嘴角扯出一個極欠揍的冷笑：「哼，裝什麼？你混哪裡的？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
云瑄的臉色瞬間沉下來，剛要開口反擊——
唐衛綸忽然一拳朝我揮過來。
那一刻，四周的聲音像被抽走，只剩下拳風劃破空氣的低鳴。
就在拳影逼近我的瞬間—— “回聲”，自己啟動了。
腦海深處一陣震盪，浮現當年收我為徒的老頭的聲音、他的腳步、他在竹林間消失又出現的殘影，一股腦湧回腦子裡。「別看腳，別看拳──看他心裡想什麼。」 那句話像刻在骨子裡一般響起。
云瑄尖叫：「唐衛綸，住手！」
但她的聲音還沒完全落進我耳裡，我的身體已經先動了。
那一拳照理說是攻向我臉上的，可在我腦海裡已經預估他接下來的動作，拳頭的軌跡清清楚楚──甚至連他下一個念頭，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抬起右手，指尖落在空氣裡一個精準的角度，輕鬆繞過那拳。
一瞬間，我的手已抵上他的喉嚨，五指扣住，向上一提。
唐衛綸的雙腳瞬間離地，喉間擠出一聲斷裂般的喘息，雙手本能地抓住我的手腕，卻完全無法掙脫。
輕輕一提。唐衛綸瞪大眼，雙腳離地瘋狂亂踢，喉嚨裡擠出破裂的聲音：「咳…媽的…咳…快…放開我——！！」
唐衛綸被我掐著喉，下巴被迫抬高，臉色漲紅。眼神從兇狠變成恐懼。
而我，只是冷冷看著他。
周圍的幾個隨從，一開始還以為我只是虛張聲勢，直到看到唐衛綸的臉色變紫，這才真正慌了。
他那幾個隨從見情況不對，拔腿就往外跑。我不用看也知道他要去叫人。
果然沒多久，人群自動讓出一條縫。
一個鬢角斑白、背脊筆直的老者快步走來。他身形不算高，但每一步像踩在鼓面上般有力。隨從們急忙喊道：「章叔！就是這小子！」
章叔的眼神一掃，落在我手裡像死豬一樣掙扎的唐衛綸身上，臉色瞬間沉了。「把少爺放下。」
我沒有理會，依舊掐著唐衛綸的喉嚨。 手指連一分都沒有放鬆的意思。
章叔的眉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從未有人敢無視他。只見他冷笑一聲，胸腔發出低沉嗤聲：「不知好歹的小子。」
話音還在空中，他整個人卻突然向前撲出。一招大擒拿手，五指帶勁，直襲我面門。
那撲勢狠辣，是要直接廢掉我的肩肘關節。
我心裡微驚，本能後退一步，但手上仍死死扣著唐衛綸。
但這具身體—— 不是我過去的身體。 是弟弟軟弱的身板——一個文弱書生的條件，別說忍法，就連基本的體術都難以完全施展。
我只能靠回聲，提前預測位置與意圖，勉強補上反應不足。但動作反應終究比不上過去。
章叔看穿得乾脆，眼中閃過譏諷。 「哼，只是反應快一點的普通人。」「連武者入門都沒摸到邊。」
他抬眉，語氣帶著譏諷：「要不是少爺不練功，才會被你這種貨色逮住。看到我武者中期的實力，還不跪下？」
話沒說完，他腳下一沉，氣勢整個爆開。
身影像被撕裂成兩道殘光——
閃電五連抓。
那雙手化作殘影，手指如刃，又擒又鉤，帶著拆骨拆筋的狠意。我清楚，如果硬擋只會被卸掉手腕與肩關節。
所以我反而往前撲。
趁著距離被他自己拉近的瞬間，我順勢抓住唐衛綸的衣領，把他像破麻袋一樣甩出去。
「——啊！！」
旁人驚叫四起。 唐衛綸在地面上滾了三圈，整個人狼狽得像條落水狗。他一抬頭就吼出一串髒話，聲音破得像破掉的喇叭：
「章叔！把這小子宰了！！」
我順著章叔的攻勢滑入他的死角。
這具身體雖弱，但「回聲」依然清晰——章叔下一步的動作、下一個鎖點、手指要扣上的關節角度——全都在空氣裡提前震開。
我在下一個瞬間，我已繞到他身側，再閃到他背後。
章叔反應極快，肩背猛然往後撞，想把我震開。換作正常人早被撞飛，但我提前預判半拍，微微轉腰，讓他撞空。
同時，右手一扣—— 手掌準確貼上他的喉結，五指彷彿自動找到最脆弱的那點。
章叔整個人僵住大駭，眼神裡第一次露出驚駭：「……怎麼可能……」他怒吼，聲音因被扼住而破裂： 「臭小鬼！放開我！」
我垂下視線，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道事實：「什麼武者中階……也不過如此嘛。」
我心想，他這套路數，發力紮實，但內勁的運用過於外放。看來這是台灣這裡的分類，但若以宗門的標準，這位武者中階，頂多只算得上『下忍高階』。我現在的身體雖然弱，但憑藉『回聲』**帶來的經驗和預判，足夠應付。
周圍的空氣像瞬間冷了一階。
站在我身邊的云瑄，已經完全僵住了。
她的大眼裡滿是震撼與崇敬-
眼前的他，散發出一種冷峻而深不可測的氣息，宛如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存在，帶著難以觸及的神秘感與威儀，讓她既敬畏又暗暗仰慕。
而地上的唐衛綸突然愣住，眼神像被電擊般定格，像終於把某個深埋的名字拼湊起來。
「王懸……我知道你！」
他聲音顫抖，卻極力想維持威嚴，拔高嗓音：「你就是當年王謙那小子的弟弟！」
他的肩膀微微抖動，呼吸急促，手指指向我時都在顫抖，像握不住這份驚恐與憤怒。
他慌亂卻強撐著狠勁，聲音尖利又刺耳：「快放開章叔！否則……你知道後果的！」
他那雙眼睛快速掃過四周，似乎在尋找援兵，手指無意識地指向我，顫得更明顯：「你、你的家人……你們惹不起我們唐家的！」
話還沒完，他猛地轉向云瑄，眼神像劍刃般刺穿她：「涂云瑄！你也是！還不快叫他放手？要我叫你姐出來處理嗎？」
云瑄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慘白，手指不自覺握緊衣角。
而我——聽見「她姐」的那一刻，胸口像被一顆沉得不能再沉的巨石，猛地砸進記憶最深處，撞擊出一片模糊又刺痛的畫面。
腦海裡，熟悉又陌生的影像一齊閃過——果然她……跟他們還混在一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