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以落魄一詞而言，我們分明是一樣的。
——以津真天的逢華妖麗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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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織子的視野中，對手決鬥者的眉梢無法遏止地垂了下來。她臉上先後閃過錯愕與茫然，然後少女咬緊牙根、眉心蹙起，不甘心的淚花翻湧著奪眶而出。
「你憑什麼這麼做？你小瞧我！」
在進入戰鬥階段的前一刻，遊光發動織子的效果，讓「自己」從墓地回到了場上。
他很清楚參謀現在言之所指，既然今天的戰鬥中，自己顯然已經奪得勝利，就不應該用攻擊力為零的「織子」進行直擊——這無疑是挑釁與嘲諷，是最不尊重對手的，毫無道德可言的行為。
但是面對參謀崩潰的質問，遊光卻緊閉著唇瓣，沒有說話。
「……遊光？」
等不到遊光的回應，參謀用力撥開織子的右手，撲簌淚間的不可置信，演化為類似絕望的某種情緒。
「遊光，你個人渣！你以前是有聲望的決鬥者，你憑什麼這麼做？」
拿著薙刀的雪女就站在他身邊，遊光能感覺到公主殿下頻頻朝自己投來目光，但在尚未指令的狀況下，她卻也沒有任何行動。透過織子，他以更近的距離看清了參謀的表情：他不曉得對方眼中的織子是什麼樣子，或許是面無表情的俯視，還帶著一絲不屑。
「明明已經在決鬥中勝出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反覆踐踏我的尊嚴？」
「你贏了，但你憑什麼？」
「遊光，我討厭你！果然從發現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很討厭你，我現在更討厭你了！你別動，你有種就宣告結束回合，我要把你的身體打穿打爛、我要……」
決鬥場的另一頭，參謀試圖站起身來，但不久前才接連硬吃了兩次攻擊，現在顯然還沒直平緩過來，虛弱的身體不為所動——「織子」與「遊光」共同的宿命之敵，變成了地面上無助的狼狽少女。
遊光的眼角總算微微抽搐，心底深沉的黑色快速擴散開來。
麗神心切的朝己方決鬥者奔跑過去，織子稍稍後退，讓出了所需的空間。在卡片怪獸的攙扶下，決鬥者吃力地撐著身子，帶淚的目光卻完全沒有收斂之意。
「織、遊光，為什麼直到現在還不攻擊？」
「雪女不是好好地在那裡嗎？你就是想觀察我無力反擊的模樣、享受你終於把我按在地上打的餘韻、停留在你久違的勝利喜悅之中，你這個人渣！」
那些文字就像揮之不去的蚊蟲，打著引人煩躁的薄翼在他耳際盈盈繞繞，卻又一字不漏地刺在他的心坎上。
「我終於知道你落魄的主因了！」
「明明身為決鬥者，卻做出這種事情、身為敵人，你寧願凌遲也不給我個痛快……你、你……」
情緒激動之下，參謀顯然詞窮，她輕啜著抽了一口氣，然後扯著喉嚨讓所有情緒傾瀉而出。
「難怪你要逃去平安京！」
「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自稱決鬥者！」
這句話比前面的所有字句更加鋒利、更加精準，體內的某處終於應聲斷裂，意識恍然從「織子」身上抽離，等遊光回過神，自己的嘴巴已經毅然決然地張大。
「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屠戮的！」
參謀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鎖著眉頭，馬上不甘示弱地回吼：「這和你的舉動沒有關係……」
「妳明明也吃到戰鬥傷害了吧？我們的怪獸是實體化的、是真的存在的，那些傷害也全都是真的、被打到是真他媽的痛啊！」
「公主殿下這一刀子下去，妳真的會死啊！」
參謀的話被堵在嘴裡，微張著嘴臉色慘白，只有淚水持續滾滾而下。遊光還想大吼，但暈眩的腦海中織子視野若隱若現之下，他不由地放輕了語氣。
「……我不是來屠戮的，我只是想來談談。」
飛舞的塵埃終於找到落地的空隙，本該屬於貧民區的黑暗杳然回歸，靜。
凝重地對望與換氣，參謀起伏的雙肩終於穩定下來。她靠著麗神的身子，態度強硬地把頭撇開。
「……我重申一次，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
「你贏了，你殺了我吧……算我求你了，織子先生。」
同樣是深呼一口氣，抵抗著雙重意識引起的陣陣暈眩，遊光翹起嘴角乾笑幾聲。
「不好意思，參謀大人。在妳願意和我交談之前，我是不會動手的。」
「我終於主導了我們的接觸……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參謀的眼睛瞇了一下。
「……我剛才召喚『參謀』的時候有點頭暈，你不會？」
「我也會。」
「那你現在應該快倒了才對。」
「是的，但我會繼續撐著……直到你願意跟我對話。」
透過那參謀正前方的視野，遊光非常確定對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小小地鬆懈。
「……遊光，你為什麼這麼堅持？」
維持雙重意識的難度比遊光想像的高出許多，經過一段時間，「織子」的意識已經開始搖搖欲墜。遊光深深呼吸，稍微舒緩逐漸加劇的不適，壓住自己顫抖的嗓音。
「因為我們明明是一樣的。」
「魔妖跟不知火，明明都是為了在城裡生存，明明我們曾經是同類，戰鬥的理由也一模一樣……我們卻在彼此廝殺。」
「我不懂。」參謀乾脆地閉上眼睛：「這樣的話，你應該更理解我的心情才對。不知火族必須靠著斬殺魔妖，來維持我族在城裡的地位。」
「那麼撇開我們魔妖不談，不知火族繼續這樣做，獲得幸福了嗎？」
參謀沒有答話，倒是炎神、刀神和麗神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遊光。突然被三位掌門級別的不知火凝視，遊光的咬字不由停頓了幾秒。
「必須時時警戒、用盡全力向魔妖們揮刀、絞盡腦汁算計魔妖們的行動……也或許必須欺瞞自己的愛與恨。」
「在平安京裡生活，明明是尋求安穩、富足與快樂……但你們獲得了哪一個？」
「朔源同類……何必相殘？」
三位不知火驀然低下頭，透過織子的意識，他看見麗神抖了一下。
「……詭辯。」參謀輕哼一聲，睜開雙眼再次直視她面前的煥之魔妖織子：「難道你可以同時滿足雙方的需求？」
凝視著參謀堅毅的不服，遊光輕啟的雙唇冰封般完全停頓——接續其後，是織子冷靜清晰的咬字。
「是的，明明有辦法。」
「魔妖在城裡維持偽裝、禁止出手害人，以此保證魔妖們的生活；同時，請不知火族持續例行的巡邏，但不要揭穿魔妖們的動向，只需偶爾在城外雙方配合，演出討伐魔妖的戲碼與風聲，就能繼續保有居民們對不知火族的依賴、信任和支持。」
「明明有辦法的，不是嗎？」
參謀雙目微動，欲言又止。
「我們之中明明沒有壞人，明明沒有任何一方真正罪該萬死……為何必須不斷滋長彼此的銳氣和仇恨呢？」
頭越來越痛了。織子又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說起話來都顯些吃力。
「不想讓平安京再次陷入禍亂，魔妖們這麼想，不知火族也這麼想的……我們明明可以試試看。」
沉默。從貧民區以外的地方，隱約出現一些突兀的聲響，不屬於任何嘗試範圍內的噪音，猜不透聲音的來源。
「『一旦發現異常，指路星就會立即鎮壓』。」
參謀朝聲響傳來的地方撇了一眼，肆無忌憚的笑又在她臉上浮現：「明明有機會殺死我以絕後患的，你現在真的做不到了。這份仁慈總有一天會害到你喔，遊光學長。」
織子的身體開始麻木地失去控制，意識啪地一下回到遊光的軀殼。第一時間遊光舉起右手，托住恍恍惚惚的腦袋。
「沒關係，因為我不是來屠戮的。」
參謀注視著織子的身形消散，目光隨之緩緩移動到遊光的身上。「……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她問，笑容淡了一些。
伴隨雙重意識消失，遊光感覺自己浮空的雙腳總算穩穩落地。他如釋重負地仰望星空，再次長吁一口。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同樣面對了這個世界的不順遂、同樣接受了星首先生的饋贈、同樣把平安京當作自己的歸屬、同樣為了身邊的一切捨命戰鬥著……如果連結儀消失了、如果我們失去了聯繫平安京的方式，你也會和我一樣精神崩潰的吧？」
「單以落魄一詞而言，我們分明是一樣的。」
他沒有看見參謀完全失去了笑容，雙眼不自覺地瞪大。
「但是，你說的沒錯……連結者的能力在卡片世界裡堪比神明，是只有我們可以掌握的力量；而想成為一位稱職的連結者，必須連這裡的生活都好好顧及。」
「如果星首先生願意寬恕我們這次亂來，我想要加入指路星。」
聲響越來越大，在月光下，遊光清晰看見一道人影在高樓的頂部出現，俯視著下面的他們。「要被抓走了，哈哈。」他苦笑幾聲、穩住身子，雖然剛剛才經過激戰，但他還是希望盡可能地維持體面。
「若凰。」
「……什麼？」
遊光疑惑望向突然出聲的少女。
決鬥場的另一頭，參謀沒有笑，卻也不帶任何敵意，小臉輕輕一側，淚痕未乾。
「我的名字。」
「既然在這個世界相識……就別再叫我參謀大人了。」
〈第一部 完〉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