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就是陷阱。我踩斷石階上的小樹枝,發出清脆的聲音。
對本地居民來說,推算熊出沒的時期應該不難,我甚至開始覺得課程的事只是幌子,目的是要我帶能解決獸害問題的學生過來。跨過成長到掀翻石階的粗大樹根,不料腳下的土地比想像中鬆軟,一瞬間失去平衡──
「謝、謝謝,英美。」
「不客氣。」
──幸好有英美撐住我,不然回程肯定得買件新上衣了。
「啊。」
「怎麼了?」
「抱歉,老師。」
英美指向我的胸口:
「衣服濕了。」
我低下頭,只見襯衫上多了兩個又大又漂亮的水滴狀印痕。至於為什麼,想也知道是剛才我差點跌倒,英美抱住我留下的。
「……沒事啦。太陽這麼大,等等就曬乾了。」
明明我都努力不去想剛才那瞬間幸福、咳,差點超出界線的肢體接觸了。我深呼吸壓下雜念,抬頭看向前方的山路,問:
「桐乃呢?」
「她說要換自動相機的電池,等等就回來。」
「是說監控野生動物的自動相機?做得很全面啊。」
「嗯,這樣才能確定我們來時能遇到熊。」
「果然是這……英美,妳剛才說什麼?」
英美眨了眨眼,又說一次:
「這樣才能確定我們來時能遇到熊。」
「妳已經知道了?」
「部長說可能會有這狀況,也給我應付大型野獸用的麻醉彈。」
「不愧是陽葵……可是英美,剛剛那種狀況,我們完全可以拒絕對方的。一是我們是為了上課才來,二是只有妳一個人,負擔太大了。」
「有老師在,我不是一個人。」
「呃,只算人數的話是沒問題,但戰力層面可大有問題啊。」
「老師是最好的戰友,所以沒問題。」
用直率的眼神說這種話也太犯規了吧?
「……我知道了。如果熊出現,我會全力支援妳。不過只要我判斷應付不了,一定要逃跑。」
「嗯。」
這個時候,桐乃回來了。看她一臉錯愕,應該是聽到我們剛才的對話了吧?而且也如我所料,她──以及受委託而來的女武神警察學園的學生──果然不知道這件事。
「本官以為,代表有向老師說明全部的狀況……」
「所以妳看到我們時才那麼驚訝吧?」
「是的……但本官猜想,這位一定是很厲害的獵熊高手,所以老師才……」
先不吐槽桐乃口中的獵熊高手有哪間學校培養得出來,至少現在的我們已經能確定兩件事。
首先,女武神警察學園派駐的學生不多,沒有足以趕走熊的戰力,但城鎮代表向學校跟「聯邦學生會」申請又遲遲沒有結果,所以才想出這種遊走灰色地帶的方法。
第二,就如同淨山活動跟日常巡邏,學生們基於愛民服務,難以拒絕驅逐害獸的要求。從桐乃已經習慣更換自動相機的電池來看,這恐怕已經成為她們在這座城鎮的任務的一環。
第三,這就是我個人的猜測。也許城鎮多數居民的想法是,假設學生們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便可以此作為要求派遣更多學生的材料,達到趕走熊的目的。
「總之,現在就走一步算一步了。要是放著不管,之後出事就太晚了。」
「老師……」
「安啦,雖然說不上獵熊高手,但英美也是很能打的。知道千年自治區的『廢墟』嗎?有各種機械生物徘徊的未開發區域,英美可是把那當自家廚房一樣來去自如喔。」
「嗯……本官沒什麼概念耶。」
「轉個彎就會撞上之前水上樂園那機械鱷魚的程度。」
「居然是那麼危險的地方嗎!也就是說,和泉元同學其實不只是獵熊高手,還是獵鱷魚高手囉!」
能不能別再糾結打獵的部分?
「跟部長的爭奪冷氣遙控器大戰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還有叫我英美就好。」
好歹否認一下吧?我刻意咳了兩聲,把話題帶回來:
「話說回來,『生活安全局』的業務會不會太廣泛啦?而且妳整個早上都在淨山,現在還幫我們帶路,會不會太辛苦了?」
「不會,帶路是本官自願的,一點都不辛苦。業務的話,基本上只要是跟民眾需求相關的申請都會轉過來,不過本官還是第一次被派到這麼遠的自治區,目前比較熟的就只有這條淨山路線而已了。」
「不,有妳在簡直幫大忙了。如果都是第一次見面的學生,我可能還在想該怎麼破冰才好呢。」
「哎?老師的話,不是很快就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嗎?」
「嗯~與其說跟大家打成一片,讓大家打成一片比較對就是了。」
桐乃歪頭,看是沒聽懂我的玩笑。
「咳哼。總之,等等如果熊出現了,要拜託妳跟英美並肩作戰了。英美也是,但別忘記剛才答應我的事喔。」
「是!本官一定全力以赴。」
「嗯,交給我吧。」
得到充滿幹勁的回答,原本有些不安的心情,似乎比較穩定了點。
我轉頭,看著持續往山林深處延伸的道路。
一想到熊可能潛伏在眼前樹林或草叢的某處,我就忍不住頭皮發麻,可以的話真想馬上下山。
但身為老師,身為大人,我不可能丟下學生不管。
「總之先去代表說的山泉看看。如果運氣不好,就在那跟熊打一架吧。」
「如果運氣好的話呢?」
「運氣好就是沒遇到,玩完水下山上課啦。」
※※※
隨著水流沖刷聲逐漸明顯,目的地的山泉也逐漸清晰。
「……喔喔!」
也忍不住發出感嘆。
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白金碎光的瀑布貼著暗灰色的岩壁慢慢滑下來,細長輕柔的水線與岩石碰撞,激起大小不一的水珠,或在半空化作薄霧,與陽光折射出一道漂亮的彩虹。
我走近泉水,鞋底與碎石地摩擦出彆扭的聲音,同時空氣間的水氣及涼意悄悄貼上肌膚,混合低語般的細碎水聲,緩和一路走來累積的暑意與煩躁。當我來到水邊,驚訝地發現這山泉清澈得誇張,別說三三兩兩的小魚,連水底的卵石都看得一清二楚。
「難怪代表這麼推薦。」
我必須承認這個地方真的很棒。如果不看設套凹我們驅逐害獸的話,我真的會打從心底感謝城鎮代表的程度。
然後我也看到那個留在巨大石塊上的痕跡。
「看起來像是爪痕。我不熟熊的生態,這爪痕是什──英美妳等下!為什麼脫衣服!」
「不是說可以玩水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對!泳衣!至少換泳衣吧!」
「啊,對吼。」
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英美接著說:
「內衣就算了,內褲不防水,差點就得下空回學校了。」
在低於半秒的時間,我的腦中已經出現各種不可言明的美好畫面。
「嘶~~~~~~~~」
於是我用力深呼吸,讓森林的芬多精及潮濕岩壁的氣味充滿鼻腔,試圖用大自然的力量沖淡腦中合情合理但不合規更不合法的妄想。
「說得這麼自然……不、不好意思,難道老師跟英美同學是情、那個,特別的關係嗎?」
「呃咳!咕咳、咳咳!等等、嗆到了……總之等等,讓我解釋──」
「嗯,是能交付生死的特別的關係。」
「居然到那麼前面了嗎!是這個意思嗎英美同學!雖然『奇普托斯』並非不允許但是、老、老師居然這麼大膽的嗎!」
「讓我解四唔呃咳咳咳咳!」
經過一段艱辛的過程,總算解開桐乃的誤會,而英美也換上之前去冰河地區的泳裝。當然是沒外套的版本。
「話說回來,明明是課程助手卻帶著泳裝,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因為會有穿著泳裝戰鬥的狀況。」
完全無法反駁。
「本官也這麼認為。之前的水上樂園騷動中,本官就是跟穿著泳裝的局長和吹雪並肩作戰的。」
我想這就是桐乃不知何時換上泳裝的原因。
「……總之行李交給我,妳們去玩──!」
突然間,我總覺得我好像看到對岸樹叢後方出現一道影子。
不,可以把「覺得」去掉。
「桐乃,代表說妳們有發現熊的足跡對吧?是在哪發現的?什麼時候的事?」
「哎?嗯~離這裡大概半公里遠的下游,記得是三天前發現的。」
三天的時間綽綽有餘了吧?但最致命的是我剛才的吐槽,根本是宣揚我們就在這裡。
像是知道已經被發現了,或者是單純注意到我們,伴隨沉重的腳步聲及枝幹斷裂聲,那道影子穿出樹叢,任陽光灑落在那幾乎比小貨車還大的巨大身軀──
「機器熊?」
──明顯破損的玩偶造型外皮下露出明顯的機械零件,鋁色金屬在陽光及水面的反射照映下熠熠發亮,散發冰冷的光芒。
腦子一片混亂。獸害?不,那怎麼看都是人造物。城鎮代表有隱瞞?保留,也許真的是無辜的。假設是出自第三者,那為什麼把機器熊放進這座山?恐嚇居民?還是類似之前水上樂園的機械鱷魚,是失去控制逃到這裡?
但是,總之。
綜合過去的經驗,我至少可以確信一件事──缺乏情感表現又能夠壓抑痛覺的機器,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比一般的動物還難對付。
已經不只是運氣不好,根本是倒大霉吧?我拿出「希迪姆的箱子」,同時觀察周遭地形,想找出能夠牽制對方,又能讓我方發揮實力的場地。
「嘎嚕嚕嚕嚕……」
看來對方不打算給我們太多時間。掛著破敗外皮的前肢踩上鋪灑在地面的渾圓石頭,瞬間響起重疊的破碎聲。如果它用渾身力氣揮出有著這般重量的掌擊,我們的下場可想而知。
「別開槍。」
我壓低聲音制止道。說來尷尬,有一瞬間我警戒的不是對岸的機器熊,而是身邊的桐乃是不是已經把手指放上扳機。
「看著熊,別看其他地方。慢慢後退,不要慌,也不能用跑的。」
「老師,那是遇到真的熊的方法吧?」
「嗯,但試試看總沒壞處。」
「本、本官瞭解了。慢慢後退……不能慌……不能跑……」
在桐乃忘我的提醒聲中,我們一步步退向來時的山路。也許是這個方法奏效,也可能是桐乃跟英美的槍口從未移開的關係,機器熊只是眼睜睜看我們離開──
「咕嚕嚕……」
──不,它動了。每一步都在因吸收泉水而鬆軟的岸邊留下明顯的足跡,符合那龐大身軀該有的重量感。每一次動作都能看到裸露出的機械零件進行規律的移動,在展現出幾可亂真的動物習性的同時,更強調它身為機械造物的現實。
對,就是動物習性。剛才之所以沒動,就是野生動物的警戒跟觀察行為吧?下意識收緊拳頭,但我更清楚現在沒有時間懊悔。
【掃描好了!】
腦中突然響起彩奈的吶喊:
【老師!那隻熊現在很熱!絕對不能被碰到哦!】
嗯,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
【學姐,請冷靜下來。老師,經過掃描結果,發現該機器個體破損外皮多為高熱融解造成,且機身呈過熱狀態,從行為模式判斷,是在尋找能夠降溫的棲息地時,將泉水視為領地,故將老師及學生視為入侵者。】
【謝謝妳,星奈。還有彩奈,不用擔心,我有想法了。】
將靈光一閃的計畫傳達給她們後,我向身旁的學生開口:
「英美,換回實彈。桐乃,準備煙霧彈。」
「沒問題。」
「好、好的!啊……可是本官記得村民說過熊的嗅覺很好,煙霧彈可能……」
「沒事,我的目的不是遮掩視線。」
在我們交換字句的時候,機器熊已經踏進泉水。
水不深,只能淹過約半條前肢。邊緣帶著焦痕的破碎玩偶外皮被水沖刷,有些順著水流遠去,有些則卡進零件。
在機器熊渡水的時候,我們一樣緩慢後退。透過彩奈的提醒,我掌握了附近的紅外線自動相機的位置。
雖然拍的不算是野生動物,但就讓我借用一下吧。
在機器熊到山泉的中央,連腹部都泡到水面的時候──
「就是現在!跑!」
──我們轉身背對機器熊往山路奔跑。
這是激發野生動物捕獵本能的致命行為。不過,這就是我的賭注。
即使表現再怎麼接近野生動物,它終究是台機器。只要達成替機身降溫的目的,應該不會做多餘的行動。
想當然,我賭輸了。機器熊一看我們轉身,便發出充滿威懾力的咆哮,撞開水面般朝我們追來。
山路不算寬敞,照理來說應該能阻礙它的腳步,但它毫不猶豫衝進來,甩著濕氣撞歪灌木、輾斷樹根,宛如一台失控的裝甲車。
「桐乃!」
「收到──看招!」
桐乃依我剛才建議的戰術,以丟軟式壘球的要領丟出煙霧彈。這是避免撞到樹枝導致丟不遠的狀況,現在來看是好的結果。
煙霧彈順利丟到預料內的距離,就要噴出煙霧的瞬間,被機器熊一腳踩扁。
「嘎喔喔!」
罐體破裂聲與疼痛的吼聲重疊,接著便看到機器熊滾倒,壓扁整叢灌木,甚至撞得一旁大樹猛烈搖動。
那個位置正好進入自動相機的範圍。
「嘎喔喔喔喔!」
【已複製拍攝照片檔案。】
機器熊的痛嚎和星奈的報告同時出現在耳邊。
還來不及鬆口氣,撼動山林的咆吼倏地貫穿身體,好似直接喚醒靈魂深處的恐懼,一瞬間的震顫讓我踉蹌幾步,眼角餘光瞄到向天邊遠去的鳥群、樹枝間跳躍的松鼠,似乎連樹木也往反方向傾斜,彷彿周遭所有生物都恨不得逃離此地。
緊接著,它來了。帶著粉碎一切的氣勢重回我們後方,以不符合體型的速度追趕著。
【推測是目視型攝影機受到紅外線直接照射產生不適反應,依行動判斷已將老師一行視為敵人,建議加快移動速度。】
【為什麼星奈那麼冷靜啊!老師快跑!用閃到腰的覺悟快跑啊!】
星奈解釋機器熊亂吼後瘋狂追尾的原因,還有我沒那麼容易閃到腰!
「老師別擔心,如果閃到腰我能背你跑。」
「連妳也這樣嗎!」
「我也?」
「沒事我自言自語!」
「老師!山下準備好了!」
「漂亮桐乃!現在就專心、呃靠!」
腳下突然踩空,我整個人往前翻倒。大概是跌到哪裡的斜坡了吧?滾了好幾圈終於停下。
全身上下都在痛。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大,得快起來。
應該是咬破皮了,嘴巴有點血味。地面的震動頻率變慢了,得快起來。
視線有點模糊,這絕對是撞到頭了。地面不震了,取而代之的是機械運轉不順的異音,還有幾乎遮住穿透樹葉間隙的陽光的巨大黑影。
站起來──快站起來!我!
「老師!」
似乎聽到桐乃的聲音。
從上方傳來的,劃破空氣的裂帛聲。
以及──
【位相護盾!】
──彩奈的高喊,還有輕到不存在的悶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