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妳還好吧?」不知道第幾次出任務後,那個平常大剌剌的男人用一臉不太符合他個性的表情問了這個問題。
——最近好多人問我這個問題呢⋯⋯
但她搖了搖頭,鼻腔中仍然是從早就聞到的燒焦味,她試著找了一下確定味道的源頭不在屋內後就沒特別在意。
只感覺胸口有點悶悶的,今天也是從早上開始就忙著蝶屋的各種大小事,香奈乎又是餓了不說,等到自己忙完她才想起要吃飯,趕緊連同香奈呼的份一同煮了,最近感覺做什麼都不太順心,連菜都沒平常好吃,有種淡淡的苦味,而且量沒拿捏好煮的太多,最後都分給其他傷患了。
「這樣啊,那個……我最近找到一家不錯的荻餅,也幫妳帶了一盒⋯⋯」對方講話都不敢看向自己,只將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到她的面前,裡面大概有三塊吧,同事這種笨拙的行為讓她莫名的有點想笑。
「謝謝你,實彌,我就收下了。」這時候不收下反而不太禮貌吧。
「不會!喜歡的話我下次再去買!」見自己收下了,他的語氣瞬間亮了起來。
「嗯,我吃過後會告訴你感想。」少女微笑著回應,但他的表情卻有些彆扭。
「那個⋯⋯不喜歡的話也能直接丟掉沒關係的。」
——怎麼了?這種違和感⋯⋯
「我也不是沒吃過荻餅喔,還算喜歡的呢。」
——可能是怕我吃不習慣吧?
少女盡可能用能安慰他的微笑讓他安心。
「啊。」倏地回過神,月色下那某處深林,腳底下的鬼慢慢化成了灰,因為那個鬼身上的疤痕讓她想起了實彌的事。
之後的對話也是草草收場了,不太記得那個男人後來說了什麼,就算回想了也想不起這件事的後續。
——那個荻餅吃了嗎?不太記得了,最近……記憶力真差,回去要吃掉才行,夏天的食物保存不易呢。
身旁的一名隊士帶著有些擔心的表情走上前來。
「花柱大人⋯⋯您還好吧?」
她愣愣地抬頭,最近太多人問她這問題了,她回想是不是自己有哪邊沒做好才被別人擔心。
但日常的業務她都按時完成了,蝶屋的傷者也在自己的估算中恢復良好,到底是哪邊需要人這樣關心呢?
——滅鬼也是⋯⋯嗯?這隻鬼的能力是什麼來著?
「我⋯⋯不好嗎?」她的心中有鼓莫名的煩躁,自己無法解釋。
「啊、對不起!您做得很好,輕描淡寫地就斬殺了一隻下弦鬼!只是我聽說花柱大人習慣在戰鬥前和鬼交談幾句⋯⋯」
——啊,是那件事嗎?
她將髮絲撩到耳後,夏天的空氣實在太悶了,她試著長吁了一口氣。
「真是的關你什麼事啊!對不起打擾花柱大人了!您今天也辛苦了,善後工作交給我們吧!」一個看似那個隊士的上級人員將他連拖帶拉地帶走了,留下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
——為什麼不和鬼交談……因為沒必要嗎?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沒必要的?
她感覺到一滴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反射性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卻一片鮮紅。
——啊這樣不好,我臉上一直有血嗎?
她拿出手帕擦拭一下自己的臉頰,血痕很輕易就擦下來了,像是沾了水一樣,但她沒多在意。
——那也難怪,剛才的隊士是看到這個樣子才會出聲關心的吧,自己應該要振作一點。
「加油啊香奈惠,妳可是柱呢。」她不知道這句話要說給誰聽,只是她感覺不說出口好像她連下一步都踏不出去。
耀哉眼前的少女朝自己鞠了個躬,正坐在自己面前。
在這短短的一生中耀哉卻看過很多人,大多是自己手下的隊士,他們經歷過親人的生離死別,在生死縫隙間戰鬥,但也鮮少會出現這個少女目前的狀況。
而且——那是她自己「沒辦法察覺的」。
「早上好主公大人,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耀哉微微地笑著,為了確認他還需要一樣東西:「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有樣小物想請香奈惠小姐幫我看一下。」
他從懷裏掏出一面隨身鏡,請身旁的天音交給香奈惠,「這面鏡子跟了我多年了呢,我已經看不清楚現在仍然會帶著當護身符,但聽天音說這面鏡子髒了擦不乾淨,妳有什麼好方法嗎?」
香奈惠從天音手上接過擺弄了一下,那是沒什麼裝飾的隨身鏡,邊緣的木頭有些裂痕看上去有點年代了,但這明顯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有需要特別召見她嗎?
「看上去是因為水氣的緣故一般的布擦不掉吧,我回去裝瓶白醋水給天音大人,將醋倒在布上面擦拭就能解決了。」香奈惠的聲音平穩,沒有透露太多情緒。
「這樣啊,不好意思因為我看不見,香奈惠小姐在鏡中的樣子如何呢?」
「嗯?很好啊,有點模糊但還是看得清楚的,說起來我好久沒好好照鏡子了,可能最近忙了點好像瘦了呢,但還能笑得出來應該沒事,主公不用擔心。」香奈惠笑著將鏡子還了回去。
「香奈惠小姐現在是笑著的嗎?」耀哉的問題似乎別有用意。
面對耀哉這樣奇怪的提問,就算香奈惠沒什麼心思去細想也不禁感到疑惑了。
「那個⋯⋯怎麼了嗎?」她感到一絲不安。
天音在她面前和耀哉低聲說了些什麼,走到了自己的身旁。
「香奈惠小姐⋯⋯請聽我說,」天音的表情看來十分掙扎,不知道如何開口,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後啟齒——
「從妳來到這裡後,就沒有笑過了喔。」
——叮。
她的目光跟著銅板在空中翻轉,精神有點恍惚。
主公讓她放了個假,最近她把四周的鬼清的很乾淨,如同要將所有時間都扔進工作中一樣,但這作為柱是理所當然的,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罷了。
她在遭遇後斬殺了兩個末位上弦,過程她不記得了,但從身上的傷勢來看應該是場激戰吧,總之這讓鬼殺隊目前沒什麼壓力。
香奈乎蓋住落在手背上的銅板,悄悄地偷看了一眼,抬頭和自己四目相交。
「嗯,最近姐姐大人都沒有笑喔。」她誠實地回答了一個自己難以接受的事實。
有種只在書籍上看過的病,患者無法察覺到自己沒有了笑容,臉部肌肉傳出錯誤的訊號給大腦讓患者以為自己做出了嘴角上揚的動作,就算看著鏡子患者的腦也只會反應出患者腦中希望看到的樣子——那個微笑的自己。
因為日常生活不會有任何阻礙,患者通常只能從旁人的反應來得知自己有這個問題,目前——
「沒有療法⋯⋯嗎。」利用難得的假期,經過了無數日的調查,最終也只有這個結論。
有些患者一輩子都不會好,有些患者睡一覺突然就好了。
——說到底我為什麼會得這種病呢?
她聞到一股異味,身上的便服穿的有點久了,現在都是汗水酸酸的味道。
她嘆了口氣,自己沒日沒夜的調查都忘記盥洗這回事了,這幾天她的主食都是實彌送來的荻餅,包裝盒疊在一旁。
雖然外頭還是白天她仍然起身沐浴,讓尚未加溫過的水淋到自己的頭上,沖刷積累疲勞的身軀。
浴室內靜的出奇,連水滴聲都顯得吵雜,她坐在板凳低頭看著自己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滴下透亮飽滿的水珠,興起了想剪掉長髮的念頭。
披了件浴巾步出浴室後,香奈惠習慣性地走到衣櫥前拉開衣櫥,幸好衣物還是有洗的,偶爾思緒的斷片沒有讓她的日常混亂。
她心不在焉地推動衣架,想著要在室內穿什麼衣物時——
——「這樣下次再來睡的時候我就有衣服穿了啊!」
她瞪大雙眼,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退去,碰倒了身後書桌上疊起來的書籍,雙腿一軟坐到書桌底下。
此時房門被敲響:「香奈惠?妳在裡面嗎?怎麼了?」
「啊……啊……」她目光死死盯著衣櫥內的某物,無法發出任何一個有意義的話語,身體縮在一起。
——「那裡比較遠交給我去吧!姐姐大人去我的區域巡邏,別小看我喔我已經很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憶,暴力般的回憶。
她的房門被撞開,自己隨即被某個人護住,他擋在自己身前左右尋找那個不存在的危機:「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妳有受傷⋯⋯」
他的目光停留在衣櫥,裡面靜靜掛著一件明顯比其他件衣物還小的浴衣。
「那是⋯⋯」他瞬間理解了,香奈惠此時已經靠在自己的背部泣不成聲。
「實彌⋯⋯我⋯⋯還有個妹妹⋯⋯」實彌感覺背後被溫熱的淚水浸濕,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蹲在那裡,讓她繼續將被蓋住的悲傷宣洩出來。
——本來,應該我去的。
——死的人,應該是我。
她想起那個染血的紫色蝴蝶髮飾,從它被交到自己手上時她的世界就瓦解了。
那個愛笑又溫柔的花柱不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力氣整理出了忍的所有遺物,她只是想要尋求一個解脫,過程中香奈乎也有幫忙,但從頭到尾都不敢說話,怕戳破那顆飽滿到無法容納更多情緒的氣球。
他們只能看著,看著香奈惠不斷變強,斬鬼變得果斷,花之呼吸的花瓣仍然美麗,但卻冷酷到令觀者窒息。
看著她每次煮飯都不小心多煮了一人份,看著她用柱的職責填滿生活的每一寸空隙,但沒人能觸碰那股巨大的悲傷,他們只能從旁護著,時間給了她更多的空間去痊癒,或是像現在這樣,讓積淤的髒血流出,重新讓傷口結痂。
傍晚,實彌站在香奈惠門外,聽到她小聲地貼著門說:「好了……」
實彌開了門,香奈惠已經換好衣服,鼻子還有些許紅腫,她有點臉紅地低下頭:「那個……今天的事……」
「當然,我不會說的。」實彌的佔有慾很強,他不會把自己的寶物輕易和他人分享。
他目光看向那些荻餅的盒子,雖然都堆起來了,但每個盒子裡都還剩一個荻餅。
——這樣啊……為了要留給她所以才沒丟嗎。
「那個……不要誤會!我覺得很好吃……」香奈惠剛想解釋,實彌已經隨手拿起一個啃了起來。
「抱歉我餓了,不介意吧?」
香奈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實彌撇過一眼,嘴裡的荻餅險些掉出來。
——不想分享的寶物又多一個了。
那天香奈惠的笑容,他一輩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