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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老師,我的作業在貓貓肚子裡》第21回

青虎醬(Astor) | 2025-11-22 12:08:11 | 巴幣 16 | 人氣 73


  晨光尚未全然醒來。

  天空是被水洗過的灰藍色,
  整個世界還在那種「還沒開始」的狀態裡。

  半夏推開教室的門,
  手指還帶著早晨的涼氣。
  門軸發出輕微的「啾」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像是夢餘下的一小段音符。

  教室裡沒有人,
  窗簾半掀,一縷光斜斜落在講台邊,
  粉筆灰在那光裡浮動,
  像時間正在緩慢下雪。
 
  她走進來,動作很輕。
  書包放下時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比她想像的還響亮,
  連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回頭,
  確定自己仍是唯一的人。

  黑板上的字跡還留著昨天的筆劃,
  「團子傳奇(暫定)」那幾個字被半擦掉,
  粉筆的尾痕斜斜延伸,
  像某人遲疑過的笑。

  半夏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半消失的字,
  覺得它們像一場夢剛醒一半。
 
  教室外傳來遠遠的掃地聲。
  竹掃帚摩擦水泥地的節奏緩慢又規律,
  帶著一種寧靜的節拍。

  她打開窗,
  早晨的風立刻湧進來,
  空氣裡是陽光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
  還帶著一點操場草的濕氣。
  那氣味很乾淨,
  乾淨得像一張新頁。

  她深吸一口氣,
  覺得整個人都被清晨洗過。
  那一瞬,她甚至想起昨夜那張紙的氣味——
  乾燥、溫柔、帶著一點夢。
 
  她拉開自己的座位,
  木椅輕輕發出「吱」的一聲,
  那聲音不刺耳,
  反而像對教室打招呼的小問候。

  半夏坐下,
  從書包裡拿出那張修補好的作業。
  她小心地把它攤在桌上,
  陽光正好從右側的窗照進來,
  膠帶的邊緣被照得透亮,
  彷彿又在說:「早安」。

  她看著那道亮線,
  心裡有一種極輕的安穩,
  像世界也剛好跟著她一起醒。
 
  那張紙靜靜躺著,
  邊緣的咬痕在晨光裡更不明顯了。

  它不再像一個錯誤,
  更像是一個記號——
  證明它曾經「活」過。
  半夏低頭,把手指放在紙角,
  指腹碰到那層膠帶的光滑面。

  那溫度微微的,
  像是夜還留在那裡沒散盡。
  她忽然覺得,
  如果時間有聲音,
  應該就是現在這樣的靜:
  有光、有風、有未完成的句子。
 
  走廊裡的鐘聲響起,
  叮——噹——
  每一聲都慢得像被陽光拉長。

  半夏抬頭,看著窗外那道亮光越來越亮,
  影子開始收縮,
  世界從灰藍漸漸變成金黃。

  她伸手撫平桌上的紙,
  那動作輕得像是替它道早安。
  教室的空氣也在那一刻變得溫柔起來。

  她沒說話,
  只是靜靜坐著,
  讓光落在她的頭髮上、筆記上、手上,
  也落在那張重生的作業上。
 
  外頭傳來腳步聲。
  是鞋底踩過走廊磁磚的節奏,
  不快,但穩,
  每一步都帶著早晨獨有的節律。

  那聲音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
  接著門被推開——
  一陣更亮的光灑了進來。

  半夏還沒回頭,
  只聽見熟悉的嗓音輕輕說:「妳這麼早啊。」
  是數學老師的聲音,
  平淡裡帶著一點晨氣,
  像剛剛泡好的茶,還在冒著白霧。
 
  她轉過頭,
  老師站在門口,手上抱著一疊作業。
  光從他身後灑進來,
  讓他整個人被金邊包著。

  那一幕靜得像一張老照片。

  半夏微微點頭,
  「早安。」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光吞掉。

  老師笑了一下,
  那笑裡有一種她不曾注意過的柔軟。

  「早啊。」他回應。

  把作業放到講桌上,
  粉筆灰被震起,
  在陽光裡飄著,如雪般閃亮。
 
  光又往裡滲了一些。
  講台上那堆作業被照成一片金,
  每一張紙的邊都在閃著細細的亮。
  老師把手裡最後一份放下,
  手掌在空中輕拍兩下,
  灰白的粉塵在陽光裡散開,
  像極輕的雪落。

  半夏靜靜看著那景象,
  覺得這教室裡的早晨有一種特別的氣味——
  粉筆灰混著木桌的香、
  還有陽光照熱的紙香。
  那味道讓她的心也慢慢變得柔軟。
 
  「妳很早來呢,」老師說。
 
  聲音平穩,帶著剛開嗓的低沙,

  「一般人這時候還在路上。」

  半夏抬起頭,

  「睡不著。」

  她的語氣像剛甦醒的風。
  老師點了點頭,
  似乎沒有多問。
  他拉開椅子坐下,
  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細而長,
  就像這個清晨被刻進了一道安靜的節拍。
 
  「昨天學園祭的會議,我聽說妳們決定主題了?」

  「嗯……算是。」

  「那個……什麼團子傳奇?」

  老師輕輕笑了一下,
  笑聲裡有點忍不住的溫度。
  半夏有點不好意思,

  她用手指摳著桌邊,「還是暫定啦。」

  「不錯啊,有創意。不過妳要小心,別讓妳家的那位明星又吃了什麼重要文件。」

  語氣平淡,卻像在藏著一個笑。
 
  半夏抬起頭,
  那句話讓她微微怔住。
  老師的表情沒有變,
  只是眼角的弧線有一點曖昧的溫和,
  像是某種共犯的笑。

  她突然覺得,
  那個「不信貓理論派」的傳說,
  也許沒她以為的那麼絕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又收了回去。
  教室裡的光在這時候又變亮,
  把她的影子和老師的影子慢慢靠近。
 
  老師沒有急著開始改作業,
  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像在想事情,又像在打拍子。

  「這學期的天氣有點怪,」

  他忽然說,「早上總比預期暖。」

  「是啊,」半夏接著,

  「有時候連貓都懶得起床。」

  老師笑出聲,「那妳呢?」

  「我啊……大概也被傳染了吧。」

  她回答得輕,
  像是在說笑,又像真的有點困。
 
  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動,
  投在黑板上,搖晃得像流動的水。
  老師看著那一片光影,

  「有時候我覺得啊,
  被生活弄得慢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他說得淡淡的,
  沒有特別的意味。
  半夏沒說話,
  只是聽著那句話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那聲音好像比陽光更溫暖一點,
  讓她的心有一瞬間不知名地輕了一下。
 
  粉筆滾下講台,
  「咚」地落地。
  老師彎腰去撿,
  那動作很自然,
  像是他早就習慣了照顧教室裡的一切小瑣事。
  半夏的目光追著那根粉筆,
  發現它的尾端也有被磨斷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昨夜修補作業時那條透明的膠帶,
  心裡閃過一個微小的念頭——
  也許「修補」這件事,
  不只是她一個人在做。
 
  老師放下粉筆,
  坐回位子上。
  他抬頭看了半夏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某種輕微的笑意。

  「上次妳說那張作業被貓吃了,我其實沒覺得妳在說謊。」

  他語氣平平,但那句話落地的時候,
  像有什麼輕輕被翻開。
  半夏抬起頭,
  光從窗邊照進她的眼裡,
  那一刻,她確定自己看見了——
  老師的笑裡,藏著一點被時間磨得柔軟的祕密。
 
  那一句話還在空氣裡回蕩。

  「我其實沒覺得妳在說謊。」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靜止的池塘,
  在半夏心底擴散出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波。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作業,
  那張被修補過的紙安靜地攤著,
  光從窗邊傾瀉下來,
  映得膠帶的邊閃著一點金。

  她忽然覺得,
  這世界上的某些光——
  是要等到被誤解、再被理解之後,
  才會變得柔軟。
 
  老師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拿起一支紅筆,
  開始改那疊作業。
  筆尖與紙面摩擦的聲音乾淨、規律,
  像一種很輕的呼吸節奏。

  每翻一頁,紙張的摩擦聲就跟著響起,
  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輕輕迴盪,
  與牆上的掛鐘聲交錯。
  半夏聽著那些聲音,
  覺得這個早晨被切成一段一段,
  每一段都帶著墨水的味道和粉筆灰的影子。
 
  陽光漸漸往黑板方向移去,
  投出細長的影。
  那影子劃過講台、爬上牆壁,
  粉筆灰被光照得閃閃發亮,
  彷彿一群在光裡遊動的小魚。

  老師改到一半停下筆,
  用手指在桌上輕敲,
  紅筆的筆蓋滾了一下,
  發出短短的聲響。
  他沒有看她,
  卻像在想什麼與她有關的事。

  半夏也沒問,
  只靜靜地望著那根筆在光裡滾動的軌跡。
 
  時間被那規律的筆聲一寸寸拉長。
  半夏的注意力飄散開,
  視線越過桌面,落在窗外。
  風在操場上走得很慢,
  帶起樹葉輕輕的摩擦聲。

  那些聲音與老師翻頁的節奏交疊,
  像是誰在替這清晨作一首沒有旋律的曲。
  她忽然想起昨晚關燈前的那一刻,
  那張紙在黑暗中微亮的樣子,
  與現在這一疊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好像時間在對她輕聲講一個續篇。
 
  老師又翻了一頁。
  那一翻,帶起一小片灰。
  陽光透過那灰的空氣,
  投出一層模糊的光霧。
  半夏看著那一片漂浮的塵,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平靜。

  她不覺得那是髒的,
  反而像一種溫柔的證據:
  證明這裡有人生活、有人呼吸、有人錯過又再開始。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那張作業,
  指尖碰到膠帶,
  那膠的觸感細細黏黏的,像時光的餘溫。
 
  老師忽然開口:「那張妳重抄的作業,還在嗎?」

  聲音不高,像怕驚醒什麼。
  半夏抬頭,

  「在,」她說,「我帶來了。」

  她的聲音小,卻穩,
  像是在說一個私人的秘密。
  老師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只是用那支紅筆在眼前的作業上畫了一個小圈,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替某個句子加註註腳。
  紅色的筆跡亮了一下,
  又慢慢暗下去。
 
  光在這時正好轉變了角度,
  整個教室陷入一種半亮的靜。
  那靜裡有粉筆灰的味道,
  也有墨的甜味。

  半夏不說話,老師也沒再開口。
  他改著他的作業,
  她看著那張修補的紙。

  兩種節奏——筆聲與呼吸——
  在同一空氣裡流動,
  誰也沒有催促時間。
  整個清晨被這樣的節拍拖得極長,
  像光本身也忘記了要前進。
 
  她忽然覺得,
  這樣的早晨可能會一直延續下去——
  老師永遠在改那疊作業,
  她永遠坐在這個座位,
  陽光永遠以這樣的角度進來。
  那感覺奇異地安穩。

  她甚至希望時間真的停下,
  讓這種「什麼都沒發生」的寧靜久一點。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
  讓那味道與粉塵一起滲進記憶。

  光柔柔地落在她的髮絲上,
  她心想,也許老師的祕密——
  就在這樣不說話的安靜裡。
 
  時間像一張被陽光壓平的紙,
  靜靜地攤在教室裡。
  那種靜不是死寂的,而是活的、會呼吸的。
  粉筆灰在空氣中慢慢落下,
  一粒、一粒,
  輕到幾乎聽得見它們的掉落聲。

  半夏仍坐在原位,
  姿勢沒有太大變化,
  手還輕輕壓在那張修補過的作業上。

  她的目光一會兒落在老師的手上,
  一會兒又漂到黑板的角落。

  那裡的光正一寸一寸往上爬,
  粉筆寫過的地方,
  映出隱約的白影。
 
  老師放下紅筆,
  抬頭望向黑板,
  目光在那些半擦掉的字之間停了幾秒。
  那眼神很像是在看一個遠遠的回憶。

  「以前,」他慢慢開口,

  「我也有一隻貓。」

  語氣很輕,
  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半夏抬起頭,
  陽光正照在老師的臉側,
  讓他整個人像被光線刻在時間裡。

  「叫什麼名字?」她下意識問。

  「球球,」他笑了笑,「因為牠太圓了。」
 
  那笑裡有種極細的溫度,
  像一個封存太久的早晨被重新打開。

  「牠很乖嗎?」

  「乖?不啊。」

  老師拿起一塊白粉筆,
  在黑板角落隨意畫了個圓。

  「牠會偷吃我的便當,還有……」

  他停了一下,
  那停頓短得像一口氣,
  卻讓半夏的心也跟著慢了半拍。

  「有一次,牠把我的作文吃了。」

  粉筆在「吃」這個字畫出半圈,
  停在空中。
 
  教室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光的聲音。
  半夏微微睜大眼,
  有那麼一瞬,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師卻只是笑,
  那笑不帶任何誇張,
  像是認真地回想一件發生過的日常。

  「我記得那天早上,我也跟妳一樣,
  跑去跟老師說:我的作業被貓吃了。」

  他轉過身,看了半夏一眼,
  那一眼裡的光像是被時間打磨過的玻璃,
  清透、又帶一點舊日的柔。

  「結果呢?」半夏的聲音很輕。

  「結果?」他輕輕笑了,「當然沒人信啊。」
 
  那句「沒人信」像一顆粉筆灰落地,
  輕,但帶著一點鈍。
  老師走回講台邊,
  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白霧散開時,
  半夏看見他眼角那道細細的皺紋也被光照亮。

  「所以後來,」他接著說,

  「我自己又重寫了一遍。」

  語氣平靜,
  卻藏著一種能讓時間停下來的溫度。
  半夏的手心在那一瞬間微微發熱,
  她想起昨夜修補作業時那條膠帶,
  那一樣的感覺——
  修復、溫柔、與一點點孤單。
 
  「那篇作文,」老師說,

  「後來被我媽媽裝起來放在櫃子裡,上面還有咬痕。」

  他笑了,

  「她說,這樣反而比較像我寫的。」

  半夏聽著,心裡慢慢有種說不出的酸。
她想像那張被貓咬過的紙,
  像自己手邊的這張作業一樣,
  既破又完整。
  那破損成了證據,
  證明有人曾經努力地生活、
  也證明錯誤有時比完美更真實。

  「那時我才知道,」老師笑著說,「有些東西壞掉一次,就會變得更難忘。」
 
  陽光在這時變得更亮。
  那亮不是刺眼的,而是柔的,
  像光自己也被故事打動了一樣。
  半夏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被畫在黑板角落的小圓。

  那圓被粉筆灰染得微糊,
  卻有一種奇怪的溫度。
  老師收回手,
  用指尖輕輕拍了拍黑板邊,
  那一排粉灰被震起,
  在光裡閃成一條細長的帶。

  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那氣息帶著笑,

  「妳看吧,貓有時候也懂藝術。」
 
  半夏也笑了。
  那笑不是為了回應,
  而是被某種細微的共鳴喚起的。
  她的目光移回自己的作業,
  那膠帶的邊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她忽然覺得,
  世界在這一刻被靜靜連接起來——
  那篇被貓吃掉的作文、
  那張修補好的作業、
  還有這間滿是粉筆灰的教室,
  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起。

  她沒有開口,只在心裡默念:
 
  「原來老師早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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