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幕:名為幻銀的她
對她來說,公會算是件無心插柳的結果。
真要說的話,她其實根本沒把經營公會這件事放在心上。喔……這麼說不太正確,她還是有很認真思考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公會變得更好,關於公會的經營和發展,即使不是自己擅長的領域,她也同樣煩惱了許久。
然而對她來說,公會只是擁有共識,因為各自理由所聚結在一起的人們,合則來,不合則散,就是這麼簡單的關係。
在她看來,玩個遊戲還得顧慮那麼多才是件奇怪的事情,只要專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了,反正真得合不來的人們,他們自然就會退出群體。有人離開群體,也自然會有人再次補上。
成為「眾神」會長的過程其實非常單純,只是因為她先發起了頭,在公會事務處那邊申請了這個公會名稱,所以她便成為了這個公會的會長,就是那麼簡單而已。
她只不過是走在自己認為合適的路上罷了,至於其他人的想法與其說自己不在意,不如說那本來就是自己想破頭也無法理解的事物。
既然沒有辦法理解,那就乾脆不去細想,只要繼續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反正,總要有人走在最前方的,就算不是自己也一樣。往前走就是了,反正要是真的碰壁,那就大家再一起想辦法換條路就好,要是眼下這個方法行不通的話,總還是會有其他的出路的。
對她而言,關於遊戲的事情就是這樣的。
她最擔心的不是走了錯誤的道路、用了錯誤的方法,而是因為擔心選到錯誤的選項,所以始終停滯不前而毫無進展。既然是遊戲、既然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那為什麼不乾脆就順著自己的本心選擇就好?為何還要猶豫不決?
即使如此,她偶爾也會感到擔心。
雖然還是如過去那般遵循著自己的本心想法、走出自己的路。但就算從未懷疑自己所做的選擇,她依然多少會在意那些身後注視自己的目光。
她能夠堅持自我的主張,卻無法掌握她人的想法。這一點讓名義上身為公會長的她多少產生了一些焦躁與不安的情緒。就算表面一副不在意的模樣,但她依然沒有辦法完全無視於其他公會成員的看法,以及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印象。
她會坦然說出自己心中認為的想法,但對於他人是否會認同那樣的想法,她卻沒有十足的把握。
或許在某些人眼裡,她就是個自說自話、我行我素的任性傢伙,可實際上她的內心並沒有像其他人所想的那麼豁達,只是不想因此煩惱,不想為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絆住自己前進的速度,所以才不願意接著繼續想下去而已。
想了又能如何呢?自己本來就不是這樣的風格。既然本就不是自己的風格,也就沒必要在這個方面太過糾結了。
她只想做自己,就算別人不以為然,她也只是忠於本心罷了。難不成身為公會長就非得把別人的想法放在更優先的位置?身為公會長就不能夠任性?不能夠隨自己心意處事?
從來都沒有這種事,她壓根不想給自己無端加上這種莫名的包袱。
就像她選了神官作為自己的主要職業,但那不代表她就得乖乖照著遊戲的設計意思,只在隊伍的後頭老老實實地當一名奶媽。
『妳是個奶媽好吧,怎麼反而去搶坦職的工作去做了?』
對於旁人的吐槽,她反而感到無法理解。
為何不呢?
她同樣能夠站在隊伍的前方,成為堅實的壁壘,成為號令的旗幟。
自己的路不是由誰鋪好的,而是她摸索走出來的。就算胡來又怎麼樣?又有誰規定胡來的路不是路?反正自己會繼續向前走,而能夠跟上的,他們自然會想辦法跟上。
一面手盾、一柄鋼錘,她並不討厭這種由自己開拓前路的感覺。
無論是自己單幹又或者成為團隊裡的助力都沒有關係,遇到擋路的事物就直接砸開,碰到其他人不敢前進的道路,便先給自己附上增益效果,用盾牌往前無所畏懼地把撞飛。
考慮得那麼多幹啥?遲疑只會影響自己揮動戰錘的速度。
她還是更習慣照著自己的想法走。
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了,即便在他人眼中自己既莽撞又粗線條,但那依然是自己憑心做出的選擇。至於那些思考不夠周詳的部分,總有人能夠替自己完成。自己最初就不是憑足智多謀、高瞻遠矚的形象成為公會長的,自然也不會因為成為公會長後就發生什麼改變。
她就是她,名為幻銀的神官,自始至終從未改變。
新的副本,就試著去挑戰;新的世界Boss,就招呼大家一塊兒上。反正無論他們有什麼想法,自己終歸還是會衝上前去的。補師只是他人眼中給自己打上的標籤,而並非自己內心中給自己的定位。她的遊戲、她的角色,也只有她能夠作主,由她來決定。
她不喜歡那些死板的規則,也不喜歡被攻略或者情報限死自己的道路。
『會長,這個Boss要注意什麼?該怎麼打?』
如果有人向她提出這種問題,她肯定會提起單手錘搔搔腦袋,然後直白地攤手說聲:「這種事情我哪知道?」她不關心那種事情,有些事對她來說比起思索煩惱,倒不如自己直接莽過去要來得更乾脆。反正這次行不通還有下次,下次行不通還有再下次,反正只要次數足夠多,足夠熟練的話,身體總會記住該做的事情的。
她喜歡那種大家一起共同做一件事情,都朝某個方向前進的無聲默契。
不過現實並不如所想的順利,即便大多數的成員們都會順著自己的任性提議,但隨著時間推移與幹部們最近的忙碌,也隱約能感受到一些公會的困境。
管理和統籌公會的各種事物並非她的強項,卻又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她並沒有考慮得那麼複雜,但現在的眾神,確實需要一些來自於公會之外的協助。
她仍然需要一些有能力的人,最好是能夠讓自己信得過的對象來分擔這些公會的事務。就算如今眾神公會的規模已經足夠龐大,人手方面並不匱乏,但實際上真正有管理與統整公會能力的人卻依然稀缺。
那位小公會的會長,直至今日也仍然還沒有給予正面的答覆,雖然沒必要非得將心懸在這件事上,但既然目前還沒有塵埃落定,那麼就還有期待的空間。
至於後面的事,等到後面再想就好。
就算進度緩慢,但只要知道目前還在持續向前就夠了。
說是這麼說,對像自己這樣沒耐心的人而言,等待終究是件折磨的事。
哎,別又把自己給繞進那樣的情緒去了。
看著自空中墜落,震地揚起沙塵的雙翼飛龍,只有面對這樣的戰鬥時,她才能夠把多餘的念想給完全丟到一旁,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強敵上。
那正合她意。
比起那些複雜的公會事務及人際關係,這種有明擺著的生命值,能夠防禦及閃躲,還有其他人幫忙自己一同努力的難關,實在要簡單得太多了。
與見到世界Boss就後退保持安全距離的其他人不同,她的面向不曾朝向後方,從未有過退縮的念頭,也並不擔心自己會變成衝在最前方的砲灰,反正這種程度的對手,無論躲在那兒其實都差不多。
如果完全退到飛龍攻擊不到的角落,那根本就沒必要參與戰鬥了。既然本來就是沖著世界Boss來的,那就用盡全力戰鬥,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比起那些計謀啊、取巧的麻煩做法,她還是更喜歡單純一點的,一場沒有懸念的拼搏,或者拿出渾身解數,酣暢淋漓的死鬥。
戰鬥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何必打得那麼彆扭?
輸?倒不是她完全不在意,如果可以獲勝的話,她當然也喜歡鏖戰過後勝利的滋味。沒有哪位玩家會奔著失敗去拼命,只不過無論是勝利還是失敗,對她而言都只是一種努力之後的「結果」而已,沒有必要過於在意,也不需要為了一次的勝利或失敗而違背本心。
反正只要下定決心的話,機會隨時都有。
每次都可能產生不同結果,才是真正讓人熱血沸騰的原點。
無論是絕對的勝利或者注定的失敗,在她眼裡都是窮極無趣的事情,若早已知曉結果,實質上就沒有努力的必要。她想看到的是,自己的做法會帶來什麼變化,而這樣的變化又會連帶影響如何的連鎖反應。如果順利,就提起精神守住現有的優勢;如果不盡理想,就再更努力一點,去打破那樣的僵局桎梏。
就因為有不同的玩家,有不同的想法和做法,線上遊戲才因此有了各種不同的變量存在。因為會有不同的相遇,有無數不可預知的可能性,所以才衍生出各種不同的樂趣。
她從沒有想得那麼多,既然這麼做是開心的、感覺挺快樂的,那就盡情地去享受當下,至於其他的事情,就等真正遇到瓶頸以後再去思考就好。
幻銀舉起手盾,減輕了受到飛龍吐息的正面受擊傷害。神官的生命值並不像聖騎士那麼誇張,但對於魔法和技能的抗性可遠比聖騎士還要更高得多,就這點火焰還不至於讓她致命。
雖然這畫面看來簡直如螳臂當車般荒誕,但實際上這大概也就是數值遊戲的魅力之處,就算表面看上去的實力差距有多麼不平衡,最終還是得以遊戲內部判定的數值說得算。
遊刃有餘當然談不上,卻也不至於被擦到一點傷口就直接死亡的程度。但這樣也就夠了,只要有操作的空間,就足夠讓她試圖進行嘗試。
「怕什麼?幹就完事了。」
她講不出什麼特別有條理的內容,也不知道怎樣的話語更能夠激昂士氣,但她覺得能激起戰意的,從來都不是那種過於理性的文字。有時她覺得,自己表達的言詞確實不像是一般女性玩家,完全不是男玩家普遍喜歡那種小鳥依人的模樣。可能平時語句比較粗獷的關係吧,很多時候自己也會被錯認成男生。
即便遊戲裡的職業是穿著白袍的神官,但比起將身心靈盡數奉獻給神明的聖職者,自己的想法似乎要更為縱情恣意得多。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本來就不想被刻意劃分成「女玩家」這樣一類的存在,不想因為性別的關係而被特殊的眼光看待和照顧。事實上女玩家又怎麼樣呢?難道女生的技術就真的比男生差到哪去嗎?她甚至覺得,比起那些只敢耍耍嘴皮子、光說不練的臭男生,自己要表現得更乾脆也要更直率得多了。
不滿就說,不服就幹,那就是她解決問題的方法。
她從不認為自己做得比男玩家差,也沒必要顯露出軟弱的一面。
就算她心裡也明白,許多女性玩家只要稍微軟化一下態度、擺出一副柔弱的模樣,就能博得許多男玩家的好感,得到很多支持。但她也同樣打從心底看不起那樣的行為,無論是用偏頗眼光看待這種性別差異的男玩家,還是對於利用這種便利得到許多好處的女玩家,她全都看不起。
有多少實力就做多少事情就好、用自己的方式去玩遊戲就好,根本沒有必要刻意去強調或者區分是男玩家還是女玩家的事情。更不喜歡聽到「以女玩家來說妳很厲害」之類的話。
憑什麼女玩家就不能很厲害呢?
自己不僅不需要由他人來保護自己,還可以反過來成為保護他人、能夠輔助團隊,並且能夠走上最前線用手中的錘子把敵人敲得七葷八素的全能玩家,只要她有那個意願,她就可以去嘗試成為自己心中所希望的模樣。
那才是她心中最為理想的模樣。
她極少轉過頭看向身後,因為她認真地走在前進的道路上。
飛龍的吐息和即刻襲來的甩尾將她送回了復活點。
不過她並不在意自己的陣亡,因為在她倒下前,她已經瞥見了原本還猶豫著是否要上前衝鋒的公會團隊成員們,已經從徬徨中回過神來,拿起他們手中的武器,開始做好了和世界Boss戰鬥的準備。
或許自己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些而已。
當她從重生點再次返回戰場的路途中,似乎在眼角的餘光中瞥到了一名待在原地靜靜觀望的怪異聖騎士。既沒有想要上前參與戰鬥的打算,似乎也並不屬於這些爭奪世界Boss的公會之一,似乎就只是默默看著戰場的情況,就像說著這場激烈的亂戰和他並沒有任何關係,他就只是一位普通的路過玩家。
那份突兀感,不知為何令人感到有些在意。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在腦中轉瞬即逝的念頭。
前往戰場的腳步,並沒有因為這在腦中一閃即逝的突兀感因此遲緩半分。
而再次經過時,那道身影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