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活著但不想活下來的人們
靜流被帶到晴空塔,這時他才注意到,整個東京都籠罩在一片黑色的物質之下。
在塔頂,星海有如統治者般俯視著被彌英的卍解半毀的東京,手指像進行手術般精密的指向一棟燃燒的大樓。大樓的火慢慢消退,像是看著倒轉的畫面,被隕石打破的玻璃自動復原,燒到焦黑的牆壁退回原本的顏色,散落在大樓內部殘破的屍體,像是羽化般消散在空氣中,他們的魂魄也透過星海的手,不用斬魄刀就淨化完成。
再來是另外一棟,再來是街道、民宅、鐵路、星海像是指揮般揮動手指,被她所指的地方緩慢而精確地恢復到死神入侵前的模樣,除了逝去的生命,星海都能讓它們恢復原狀。
演奏完畢,做為舞台,陷入黑夜的東京迅速亮起燈光,在閃耀著燈海之上,星海轉頭看著靜流,表情中帶著無奈與責備,在她的視線下,靜流愧疚的別開臉。
「迷茫之人啊,所有何求?」
「沒有。」除了死,靜流已經沒有任何奢望了。
「莫誑,無意義。」星海手一拉,靜流就被拉到她的面前,明明看起來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卻隔空抓住靜流的脖子,將他高舉,靜流在她手上就像脆弱的嬰兒,只要手一放,他就會粉身碎骨,「沒有慾望,就不會來到我面前了,若真的想死,就不會接住御譽的手,讓他將你拉起,你不想死,你還有想活下去的願望,只是不想面對罷了,你覺得不懼死亡的你不用承擔殺死同伴的罪孽所以才假裝自己不怕死。」
「我沒有……」靜流咬著嘴唇,故作堅強的瞪著星海。
星海沒有逼問,而是轉身,將靜流放在晴空塔的邊緣,只要她一放手,靜流就會從六百米的高度墜落,「那跟我說,你不怕死。」
「不怕……」靜流死盯著星海的眼睛回答。
對方看了一眼之後,無奈地嘆氣,「算了,讓你死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說完後,把靜流拉回塔裡。
就在靜流的眼神放鬆時,星海冷不防的放手,靜流反射性地抓住晴空塔的邊緣,要不是他反應夠快,他就真的墜落到地面了,靜流訝異地看著星海,得到的卻是對方冷漠的眼神,這時他才明白自己沒通過試驗。
「懂了吧,你不想死,你只不過想逃避自己的罪惡感罷了,一股腦地覺得自殺能夠表現出自己的氣節,但本能根本無法抗拒。」星海拔出斬魄刀,切斷靜流抓住晴空塔的手指。
於此同時,星海墜落的身後,出現一個類似黑腔的洞,洞中伸出無數慘白細長的手,抓住靜流,將他徹底拖入深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靜流此時已經顧不得面子,死命的掙扎,但還是被手拉走。
「在無間好好想想吧,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能做什麼,應該成為什麼。」
星海看著靜流消失的地方,感慨的說:「可憐的人,慾望不大卻深陷其中,渴望無情又沉溺情感,厭惡卑劣但無法逃離,如果他能克服原罪的誘惑必然能成為他心目中的聖人,做不到,完全順從本性也能當一個優秀的惡人,但卻不上不下,卡在非惡非善的狀態,一事無成。」
「或許名門次子都有這樣的毛病吧,畢竟是追著自己無法匹敵的背影長大的,也許在某些時候會發現自己永遠無法追上,也許一輩子都無法發現現實。」王語回應著星海,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靜流。
「無間並不是單純的黑暗,那是能激發人本性的地獄,若在超脫時間的自我審判中能醒悟,就能為了贖罪度過餘生,若無法醒悟,在他接受現實願意當徹底的惡人之時也能成為我們最大的助力,無論如何,你帶來的人確實成為我們的一員了。」
「是啊。」王語面無表情,看不出他對星海的決定的態度。
「看著過去的自己是很不舒服的過程,辛苦你了。」星海拍了拍王語的肩膀,離開之前對他說:「他會醒的,因為我見過陷入比他還複雜的迷惘,最後依然醒來的人。」
王語困窘的摀著臉,「盟主既然知道我會不舒服,過去丟臉的事就別再提了吧。」
「只是一隻可悲的小狗……」一刀,一頭黑長直髮,眼神除了殺氣,空洞如神的女子,俐落的斬落桐草的脖子,即便眼前躺著的是具無頭的屍體,她依然維持隨時能攻擊的架式,絲毫不敢懈怠。
「啊──可惡,又死了啊!」桐草的屍體化成光塵,另外一邊,桐草拖下頭戴顯示器,從一個機器上下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完全碰不到那個該死的女人啊!」
桐草一邊抱怨,一邊做五十下的伏地挺身,隨後回到機器上,戰場上又出現了毫髮無傷的桐草,她剛擺好架式,結果身體立刻被卯之花八千流腰斬。
「わがんりんにゃれ!」
才不到三秒,桐草又離開機器做伏地挺身,在一旁監督的菈亞都有點佩服她的毅力了,「一千四百六十八次死亡,比起妳這麼容易死,我更佩服妳做這麼多下伏地挺身,身體居然還沒事。」
「妳之前說真田紬雨撐得過她一個小時是真的嗎?」桐草滿身和的湊到菈亞身邊問,她身上的絕大多數都是伏地挺身時流下的,「怎麼可能啊。」
「真的。」菈亞聞到桐草身上的汗味,忍不住皺眉,「而且他用的是最初版的『數據模擬器』,只能模擬數據不能模擬受測者的狀態,所以被殺掉就真的死了,他在被卯之花八千流和其他怪物圍攻之下活過一個小時。」
「可惡……」桐草像是放棄似的躺在地上,「那種怪物怎麼贏啦,作弊啦,犯規啦,怎麼可以這樣……」
「休息夠了就繼續吧,還是打算放棄了?」菈亞偏頭問著在地上鬧憋扭的桐草,如果可以,她是比較希望桐草放棄的,天曉得夜盈發什麼神經,居然會接受桐草的拜託,把數據模擬器和轉神體拿來用。
「那小子呢?」桐草用腰部的力量起身,看著戰場另一端,左岸面對身穿黑色和服的妖夜叉,跟桐草一樣陷入苦戰,只不過他比桐草好多了,有來有往,不分勝負。
「我看沒指望。」菈亞露出冷笑的說,「他這樣打,三天也不可能打贏,居然還下狂語說一天就要練成,給他用只是白白浪費轉神體而已。」
「真可惜呢,希望他趕快放棄,來教我千葉流的斬術。」
「妳是認真的嗎?要一個連死神修業都沒完成的學生教妳斬術?」菈亞不解的看著桐草,就算現在的桐草跟左岸打,大概也是五分鐘能解決的事。
「那個北辰家的老頭說除了真田紬雨,有資格教我斬術的就只有他了啊,我可是土下座又承諾什麼事情都能做,才說服他幫我的,結果他的條件就是『想要在一天之內學會卍解』,這種事情只有妳們能做到吧?」
「不要把我們當成萬能的好嗎?我們不是什麼都能做到,讓一隻猴子一天內學會程式語言這種事情我們就做不來了。」
「真是無情呢。」桐草靠在菈亞肩膀上,比一般人還重的身體讓菈亞有些撐不住,「我很看好他喔,他是屬於那種能為了重要的人,發揮比原本更多實力的人。」
無限來到他和真姬平常會面的大樹下,挖開樹根處的泥土,拿出一個木箱,那個箱子是他跟真姬一起埋下去的,從真姬寫下第一封給紬雨的情書開始,每年情人節他們都會在這埋下真姬寫的信,當初約好,到真姬放棄那天,他們會將所有的信一起燒掉。
因為內容大同小異,從很久開始無限就不拆信檢查了,他看著那幾封沒有拆過的信,他有點好奇,在最後的時候,真姬是抱著什麼情感寫信給紬雨的,她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和父親的,無限的手緩緩地拆開信封,就在取出的前一刻,他放開了。
信封和信紙落在地上,無限皺著眉,點燃火柴,將真姬的信全部點燃,看著它們在火堆鐘燒成灰燼。
他不想看到信中的真姬愛慕父親的樣子,即使他從很早之前就知道,對真姬來說,他不過是父親的替代品,他也不想了解,一件事情沒人知曉,那就等於不存在過,無限只需要記得真姬在死前對自己說過喜歡就夠了,至於真姬透過自己的眼睛,真心對誰告白,無限不想面對。
微風揚起,風將灰燼帶走,所有的東西都不剩下來,彷彿這裡從沒發生過任何事情,第一次在這裡見面,無數年情人節的相聚,現實又虛幻,無限甚至無法弄懂那些回憶是真實發生的,還是自己因為喜歡真姬而產生的幻想。
「這裡風景不錯。」一個人的聲音打斷了無限混亂的想法,他抬頭看去,修零正坐在往年真姬等待自己的位置上,朝山口的方向看去,如同當年的真姬,欣欣期盼著能在樹上看見紬雨出現在山口。
無限不想因為無聊的人打破自己和真姬的回憶,他不悅的看著修零,沒好氣地對身分高貴的總隊長說:「請你離開。」
「事情談完我就走,我是來找你的。」修零居高臨下的看著無限,「不上來嗎?抬著頭跟我說話應該很累吧?」
「有事快點說,說完請你立刻走。」
「算了,被人仰望的感覺也挺棒的。」修零說著,隨後拿出懷表,「從你們回來開始,到你在這裡緬懷亡妻,過了十二個小時,流魂街發生十起攻擊事件,都是針對你們真田家的。」
無限煩躁的皺起眉頭,他也不指望真田家能完全擋下百木的攻擊,但至少讓他有點時間做自己的事吧?連半天都撐不下去。
「你的父親目前下落不明,你的母親平安無事,只是不讓我們保護,剩下的人我都派人安置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我需要跟你討論一個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無限不耐煩地靠在樹幹上,他原本一直煩惱的問題因為真姬的關係淡忘掉了,結果真姬才剛死,那些問題又浮上水面。
「我有一個交易想跟你談談,只要你接受我的條件,我不但可以給你足以保護家人的人手和武力,我甚至能說服健司使用夜之王細胞治好你妹妹,他以前用過相同的技術治癒傷更嚴重的真田紬雨,你妹妹的傷對他來說,只是心態問題。」
修零的話挑起無限的興趣,他瞬步到修零身旁,「你要我做什麼。」
修零看著無限,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你願意為了保護你的家人死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