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聲音本身是一種來自聲帶的振動,
產生聲波後經由空氣傳導,進入耳道,引起耳膜的振動,傳遞到中耳的聽骨鏈後再放大。
訊號沿著神經系統傳遞到大腦,大腦會分析這些聲音的音調、音量、音色等。
彥知道聲音如何傳導,但這句話的內容,卻讓他好難解讀。
僅僅四個字。
——我喜歡你。
他以為,尚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因為他總是那樣模糊的回應他。
這四個字說的太乾脆、太沒重量感了,
卻又像一顆石子砸進他平靜已久的水面,濺起水花後再不肯平息。
而眼前這個男人,還是那樣淺淺笑著,這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內心是一片混亂。
彥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剛才並沒有做出什麼表情,因為大腦還在喧鬧。
他跟本沒準備好聽到這句話,甚至從來沒想過會被這樣告白。
曾以為,如果真有人對自己說「我喜歡你」,
那也會是像繞圈子般地暗示、試探,然後被他一句話回絕,了結一切。
但尚偏不是這樣,他用那樣平靜的聲音說出口,沒有鋪陳,沒有防備,
就像他從來不打算遮掩自己任何的心意。
這樣的人對彥來說,實在太可怕了。
「……我需要給你回覆嗎?」
「嗯——你不想的話,沒關係。」
彥抽離被尚輕覆的手,從椅子起身後,腳步平穩的走出工作室,
尚迅速的關好電燈跟門接著大步的跟上去。
一路上,他們沒有對話,也沒有對視,就這樣回到尚的住處。
彥坐到沙發,身體蜷縮在一側,尚緩緩的坐在另一端。
「……什麼時候開始的?」
急躁動亂的心再也無法控制,他只想好好問出答案。
那語氣跟本算不上客氣。
「嗯——認識你……以前?」
「你最好是不要再用那種態度說話,只會讓我生氣。」
「好,我以前見過你很多次,只是你沒把我放在眼裡過。」
琥珀色的眼睛怔著,好像在挖掘記憶庫的深處,但他卻怎麼也查無此人。
他印象中,第一次跟尚見面,是在那個夏末的午後雷陣雨,
他闖進書店說要躲個雨,兩人就這麼開始不斷糾纏,讓他覺得這個人很莫名其妙。
「……我可能沒辦法回應你,也許你、可以……直接放棄沒關係。」
一瞬,尚的眼神顫了一下,又回到平時的角度,他歪著頭,語氣平緩地說。
「我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你只是……不知道你也喜歡我。」
「……說的好像你很懂我?你又知道我想什麼了?」
尚沒有再說話,只是從沙發起身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內,
待了一會後才出來,回到剛剛坐下的位置。
彥的大腦突然接受到一股香氣傳來的訊號,很微弱的,
他看往香氣的方向,那股氣味是熟悉的,但很確實在變濃、變烈。
「我能再靠近一點嗎?」
尚慢慢的移動他的身體,讓香味一分一寸淡去他們之間的距離。
彥看著他慢慢接近自己,那種壓迫感像是要把他浸泡在深深的湖水裡。
讓他喉嚨不經意的吞嚥,呼吸也開始變的匆促。
「……你要做什麼?為什麼,要……靠過來?」
「我想讓你知道,你是對我有反應的。」
「……不可能,連我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彥的臉已經紅的像是求饒,只剩嘴巴還硬撐著。
「那我幫你確認?你願意的話。」他的掌心在彥柔順的髮絲上輕撫著。
「……你要……怎麼確認?」
彥是想逃離,但身體卻不允許他後退,
尚的手滑落向下,把他輕推在沙發上,讓彥只能把眼神放在一旁的地上。
他感到自己腦內一部分正在試圖關閉嗅覺與情緒的聯繫,
但他知道來不及了——他已經聞到那股記憶中的氣味,那股與「尚」綁在一起的氣味。
他從來沒有學過香水調製,卻能精準辨識這是哪一種香。
它不是最濃烈嗆人的那一種,卻是他最沒辦法承受的。
因為這香味意味著靠近、意味著撫觸、意味著記憶的歸還。
他的手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要阻止什麼,卻又只是懸在空中,
直到自己的雙手抓住尚的衣料,他才發現——他根本沒打算逃走。
尚將身軀覆上彥的身體,先是看了他一眼,
然後慢慢的,讓體溫帶起氣味,釋放的比剛才更強烈。
彥的手不禁更用力拽著尚,狠狠扯著像是不肯放手。
「你真的很不願意的話,就開口喊我停,那我就停下來。」
尚說完後,以溫熱的唇親吻彥的側頸,像是要將自己的氣味揉進彥的體內般,
時而輕、時而重的游移在他的頸部及鎖骨。
這樣的親密讓彥有些顫著,手把尚的衣衫抓得更緊、更皺,嘴裡傳出細碎的喘息聲。
尚接著抬起臉,輕輕地把唇覆上彥的,探進有破綻的雙唇,試探性的碰觸,
彥感到頭昏腦脹,卻也把自己柔軟的舌尖纏上。
那吻很慢,但足夠讓他們彼此的呼吸撩的濕熱。
他們的雙唇緩緩道別後,雙眼對視著,
彥突然紅了眼眶,澄黃琥珀被浸濕,眼淚一顆顆的落下來。
「……你為什麼又要這樣對我?」
他沾濕的睫毛讓尚感到驚慌,趕緊的從彥的身上離開,把手掌攤開放在空中。
「我停下了,我沒有要繼續了,你看?」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你還用這種方式逼我……」
「沈彥,我以為這樣……」
尚緊咬著還帶濕氣的下唇,可那早已來不及挽回。
「對不起……我又這樣對你。」
彥蜷縮的樣子彷彿是把自己鑲在沙發的角落,身體哭得發抖,發出細小的嗚咽。
嘴上沾染的香味,被眼淚一行行的沖淡,沒有剛剛那般濃烈。
尚沒有再接近那哭得可憐的人,只是靜靜坐著一旁,看著那琥珀似乎產生裂痕。
「……我不會再用味道逼你了。」
他聲音低低的,像是混進眼淚的呼吸,視線釘在地板,像在等什麼結束。
碰——
門輕輕的被闔上,像是他的心也無力抵抗過錯。
彥的腳步聲也消失在門後了。
被留下的尚把自己往沙發角落推了些,雙手空空地攤在膝上,
只剩他還待在這,告訴自己還能再等等。
他把頭靠上椅背,彷彿剛剛整個人被掏空。
想說的話卡在喉頭,想表達的歉意也已無關輕重。
剛才那一下吻,不是想傷害彥,是真的以為——他們可能準備好了。
他以為只要再靠近一些,再溫柔一點,就可以喚出彥的那句「我也是」。
可是他錯了。
錯得那麼明顯,明顯到彥的眼淚不假思索地落下,
明顯到他連碰都不敢再碰,只能怔完眼後退。
彥離開後留下的那一抹溫度還殘存在沙發的扶手上,
尚不敢碰那片餘溫,只是低著頭,安靜的像在為自己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