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菲納有記憶以來就待在一個寒冷的地方,窗外是北國冬季終年不化的雪,屋外寒冷的風與屋內溫暖的爐火呈現鮮明的對比,屋內的鐵匠鋪不時傳來噹、噹、噹的打鐵聲。
她的父親是一名鐵匠,幫著杉樹嶺鎮上的居民鍛造農具與廚具。
雖然這個城鎮的名稱叫做杉樹嶺,但是這個區域生產最多的不是木材,而是鐵礦。
杉樹嶺離山腳的礦坑很近,也多虧這樣才能讓普通百姓們用上鐵製的刀具和炊具做飯。不像其他鐵資源缺乏的地區,一到戰爭的時候鐵器吃緊,領主就會強制徵收居民們的鐵製農具和鍋碗瓢盆一起融掉,做成箭頭和盾牌。
巴倫是附近最好的鐵匠,他的技藝有目共睹,打造出的菜刀,刀刃之鋒利能輕鬆斬斷家禽的喉嚨。
技術出名也讓他們家總有接不完的生意、打不完的鋤頭、耙子和菜刀,父親鐵匠的身分讓歐菲納從小與火為伍,生意忙碌時會在爐火邊添柴火、幫著自己的父親遞工具。
在歐菲納的印象中,父親在忙碌完一天的訂單後,會放下槌子和火鉗來到家中大廳靠近爐火的長椅休息,坐上椅子,將她抱到大腿上講一些有趣的神話故事。
其中她最有印象的便是阿斯嘉特神族的神話,英勇的戰士、美麗的女神、會飛天的駿馬,這些都讓她感受到神國的夢幻與美好,可是當父親講到光明神與黑暗神的故事時,歐菲納卻對故事裡的黑暗神感到疑惑。
「爸爸,為什麼黑暗神霍爾德爾不被大家所喜愛呢?」
靠在爐火邊的獸皮椅上,歐菲納窩在被子裡眨巴著火紅色的小眼睛,小腿掛在椅子扶手上踢呀踢。
「因為他眼睛看不見,而且又代表著黑暗,阿薩神族中從未有過這種存在。大家都害怕他就是帶來不祥的黑暗。」
實際上,米德加爾的大部分居民也都比較喜歡雷神索爾,崇拜戰神奧丁,索爾是農業之神能幫助人們作物豐收,而奧丁則戰無不勝,代表著勇武與睿智。
「我以為每個神明應該都是被眾人所喜愛的呀。」
「凡事總有例外,像你不喜歡隔壁奶奶家的山羊啊。但是其他人都很喜歡牠們,牠們會產山羊奶,羊毛能做刷子。」
歐菲納臉頰氣鼓鼓的反駁:「那還不是因為我每次經過,咩寶總是用角頂我!」
她實在是恨死那隻腦袋上有白色V字型的黑山羊了。
「哈哈哈,牠搞不好只是喜歡你而已。」他的父親聽她這麼抱怨不爭氣地笑了。
「哼。」
★
儘管她的父親對她如若至寶,歐菲納自己還是有個小秘密。
她在森林裡有一個會教她很多東西的朋友,那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有和她一樣火紅色彩的眼睛,深色系的禮服,面料細緻,他舉止優雅,眼神蘊含著藐視他人的高傲,像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王公貴族。
他們約在星期日見面,她私底下將對方取名為「長腿叔叔」。
某次她不慎在男人面前說出口,男人笑著認可了這個稱呼。
長腿叔叔來看她都會帶很多小禮物,某些禮物看起來太貴重了,她害怕被父親發現就偷偷地塞在森林的老樹洞裡。歐菲納很好奇長腿叔叔為什麼會對她這麼好,在她詢問時,叔叔只是把手指放在唇邊,做出一個神祕的微笑。
長腿叔叔跟她聊天多半是聊一些歐菲納的最近生活狀況,叔叔也會分享自己在社交界聽到的趣聞。有時候他還會教歐菲納一些神奇的小咒語,像是能把兔子變成雞、魚變成麵包的變形咒,還有能夠暫時消失的隱身咒。
對於變形咒方面,歐菲納好像天生就有這種天賦,她學得很快,不出一個月就能做出把漿果變成蝴蝶的把戲。在她表演給長腿叔叔看時,叔叔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摸了摸歐菲納的腦袋。
叔叔跟她說她們見面不能告訴別人,這是跟她們之間的小秘密。
這個秘密卻在五年後的一個上午被無預警的戳破。
時光飛逝,五年後的歐菲納已經從一個不到桌邊高的小女孩長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按照著平日的生活習慣告別自己的父親巴倫後走出家門。
看著歐菲納越發像個成熟的女性,巴倫一邊用鉗子將農具的粗胚從爐火中夾出來一邊搖頭。
內心感嘆當初在冬天被陌生女子託付的女孩兒已經長得這麼漂亮了。
巴倫並非歐菲納的親生父親。
在一個特別寒冷的冬季夜晚,一名留著銀色長髮的女人敲響了他家的門,伸出蒼白的手將懷中的嬰兒託付給他。
女人聲音虛弱,語氣中充滿懇求:「請幫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不要讓她被那些人找到。」
巴倫面色驚愕,伸出雙手接過嬰兒。
儘管他知道這可能會給他惹上麻煩,但是具有正義感的他無法對老弱婦孺的懇求棄之不顧。
他看女人膚色蒼白,身上只披了一件暗色的毛織風衣在寒風下行走,似乎已經受寒,連忙邀請對方進屋裡取暖。女人卻在眨眼間消失在了門口,留下他看著懷中有著橘紅色稀疏毛髮的嬰兒。
不得已,他只好承接下養大這個孩子的工作。
嬰兒眨巴著漂亮的紅色瞳孔,雙眼充滿活力,如石爐中跳動的火焰,巴倫因而將她取名叫做「歐菲納」。
他也慶幸歐菲納是個很活潑開朗的孩子,平安的長大成人,讓他不需要過度擔心。
巴倫繼續敲打著粗胚,把定型好的鋤頭浸到水桶中冷卻。
原本以為是日常般的下午,一名鎮上的自衛隊成員忽然造訪。
「您好啊,巴倫先生。」男人脫下布帽,有些拘謹地向巴倫打了個招呼。
巴倫疑惑地挑眉。
「自衛隊的武器又壞了嗎?」
「不是的巴倫先生,我來是奉我們隊長的命令跟鎮上的人宣導,附近有吃人熊出沒。獵人漢斯在不遠處的樹林發現有個流浪漢在樹下被開腸剖肚,漢斯憑經驗判斷是熊幹的,所以請不要獨自一人離開小鎮。」
「什麼!?」巴倫驚的槌子都掉到地板上。
他的女兒歐菲納才剛剛出門去森林而已。
巴倫焦急地解下皮革圍兜,手拿起擺在武器堆旁的鐵劍,衝出門尋找歐菲納。
巴倫在森林中尋找著自己女兒的蹤影,終於在撥開一片翠綠的蛇莓叢時看到了那亮橘色的秀髮,巴倫想上前將歐菲納帶離森林,走近才查覺到被樹幹擋住的視線前方,有個人影站樹幹後面。
巴倫皺起眉頭。
那是一個高瘦的陌生男人,穿著得體猶如城裡那些貴族老爺。歐菲納似乎跟對方聊得很熱絡,像是很早之前就認識的老朋友,巴倫卻不曾聽歐菲納提到過對方。
這讓巴倫更加的擔心,正想走過去問個明白,那名男性忽然抬頭,眼神穿過樹林直勾勾地朝著自己的方向看過來,嘴角勾起一抹藐視他人般的笑容。
巴倫不知怎麼地,發現自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瞬間豎起來,那個男人看他的眼神充斥著一種令人害怕的薄涼,他只有在劊子手的身上看過。
不行,必須立刻讓歐菲納遠離那個傢伙!
巴倫讓憤怒提振自己,鼓起勇氣往前走。
「歐菲納我們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有人來找你了。」
男人優雅地將歐菲納朝巴倫的方向推過去。在歐菲納措手不及,轉頭回去想問他發生什麼事,他的長腿叔叔就已經不見蹤影。
「歐菲納,我的女兒,剛剛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是誰?」巴倫撥開草叢抱著歐菲納的肩膀臉上寫滿關切與擔憂。
「噢…他是…我的一個朋友。」
在回去的路上,歐菲納將她與長腿叔叔的事情說給巴倫聽,儘管巴倫很擔心,出於自己的一點私心,隱瞞了對方教她咒語的部分。
「歐菲納,你以後不要去森林找他了。」
「但是…爸爸!」
「沒有但是,那個男人是鎮外的陌生人,我從未在附近看過他,附近的貴族老爺沒有像他一樣…」目光冷漠的滲人。巴倫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歐菲納抗議無果,氣呼呼地跑上樓回她的房間睡覺。
她躺在枕頭上,望向木屋的天花板,想著自己父親看到她跟長腿叔叔在一起時,臉上表現出既擔憂又複雜的神色。
但是叔叔並不是壞人啊,跟爸爸說了這麼多次怎麼他就是不懂呢?
歐菲納抱著自己的兔子布娃娃,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輾轉反側了幾次後她開始感到口渴,她打開房門,想走下樓到廚房找點水喝。大廳的燈似乎還是亮著的,燭火在昏暗的室內搖曳,造成晃動的光芒。
「歐…是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哈哈哈…區區凡人…」
這時,她突然聽到樓下傳來物品落地的聲響。
歐菲納帶著好奇掂起腳尖慢慢走下樓梯,朝著大廳看去。
布娃娃掉到地上。
歐菲納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嘴唇顫抖,想發出尖叫,聲音卻被卡在喉嚨。
「爸…」
鮮血染紅了毛皮地毯,巴倫以仰臥的姿勢,倒在大廳的木地板上,她以為是自己朋友的叔叔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後方。
巴倫壯碩的胸口前插了一把波浪造型的短劍。
「歐菲納,孩子,你不需要緊張我不會傷害你,只是他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必須死。」那個傷害他爸爸的人扭頭轉向她,紅眸中夾帶著滲人的寒意,語氣平淡如當初在森林裡教她辨識有毒花朵時一樣的溫和。
發現了秘密?是我害的嗎?
歐菲納全身顫抖,淚水從眼角滑落。
倒地的巴倫視線模糊映照著歐菲納的輪廓,他奮力生出餘下最後一點力量,憋著最後一口氣,朝女兒嘶啞地大喊:「歐菲…納…快逃…」
歐菲納驚醒想轉身逃跑,那個人卻更快,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順移到大門口。
在昏暗燭光的陰影下,高大的男人的眼睛閃爍著血紅色的眸光,讓歐菲納想起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
「甜心,我必須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是阿斯嘉特的洛基,偉大的火神、詭計之神。而你,是我的親生女兒。」男人將手放在胸口介紹自己的身份。
「歐菲納,你是我的孩子。」
不知是畏懼或是受到過度的衝擊,歐菲納的腦中一片空白。
歐菲納回過神來,緊握拳頭,用盡自身力氣低著頭放聲大吼:「不…不是的,我爸爸是巴倫!杉樹嶺的鐵匠巴倫!」彷彿這麼做就能否定她剛剛所看到的一切。
「那個男人不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凡人罷了。」
「我的妻子,你的母親安格爾伯達帶著剛出生的你躲避阿斯嘉特對她的追殺,為了保護你的安全,暫時將你託付給他。」
「你騙人!你在騙我!」歐菲納聲淚俱下的控訴,一手抓起灰鐵燭台往洛基身上砸。
「你這個殺人犯!」
洛基下意識抬手抓住燭台,回過頭來歐菲納已經消失在原地。
她用隱身咒隱藏起自己,從大廳旁的窗戶翻窗出去,眼角淚水隨著她的腳步嘩啦啦地落下,向著未知一路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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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被殺死她父親的兇手找到,歐菲納離開了她的家鄉,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一路輾轉,為了討生活,她向雇主謊稱自己的來歷,用變形咒改變自己的外貌,讓自己的外表能符合被餐館雇主雇用的年紀。
十幾年來她做過餐館的服務生、馬戲團的幫手、打鐵舖的學徒、商人雇用的傭兵。
她在外頭打滾摸爬,戰鬥能力也在跟其他傭兵與劫匪較量時漸漸地提升。
這一年,剛好遇到千湖城城主舉辦比武活動,為了補充兵力,贏下比賽的人可以破例被城主提拔為見習騎士,其他表現好的人也能獲得加入城主底下巡邏隊的資格。
靠在馬車貨箱邊的歐菲納幻想著,這是一個成為故事中英勇騎士的大好機會。
王國規定女性不能當兵亦不能作為騎士,懂得變通的歐菲納便利用變形咒幻化成男性前往報名。
就這樣,她成功以第一名的姿態獲得城主的賞識,當城主詢問她姓名時,喜歡聽傳說英雄故事的歐菲納回答對方一個她曾經憧憬過的傳奇詩歌名字:「伊達。」
日子一天天過去,歐菲納以見習騎士伊達的名號在千湖城和周圍的士兵們混熟,在討伐掉附近難纏的蠻族首領立下功勞後,榮生成真正的騎士。
原本她以為自己只會在這邊待上幾年就會因為過膩了騎士生活而離開時,他出現了。
那是個平靜的午後。
歐菲納正執行著例行的巡邏工作,一名黑袍青年坐在城鎮廣場的樹下,體型依正常成年男性來看很瘦弱,白皙的五官襯托清秀的眉眼,黑髮如瀑,陽光通過樹蔭灑落在他的髮梢,給人一種獨特的氣質,脆弱、安靜卻又讓人目不轉睛。
——就像是英雄故事裡入凡間的神靈。
青年轉頭臉孔正對著歐菲納,她才通過那雙沒有焦距的無神眼眸察覺到對方可能是個看不見的盲人
這時青年欲起身,朝著歐菲納抬起手,表情些許不確定地詢問:「不好意思,請問書商的位置要怎麼走?」
書商?一個盲人竟然會想看書嗎?還是幫別人跑腿?
歐菲納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怎麼會有人叫一個瞎子來不認識的地方跑腿?
自己已經在千湖城待了六年多,從沒有在城鎮裡看過這個人。如果有,她應該會很有印象才對。
見多識廣的歐菲納也被這個盲人奇怪的舉動勾起興趣,想看看他到底想找書商做什麼。
歐菲納紅色眼珠子狡黠地轉了一圈:「我剛好有空可以帶你過去。」
「嗯,謝謝你。」
青年朝著她微笑,頓時讓歐菲納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
在路上,歐菲納決定施行她身為騎士巡邏的職責盤問對方。絕對不是因為她想知道這個好看的男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你不是我們領地的人吧,我好像沒看過你?」
「我是霍爾德爾,一個為了尋求知識四處旅行的旅行者。」
歐菲納在心裡打量對方時,霍爾德爾也在評估著對方的身份,他擁有的能力使得他能看透人們的靈魂,但是他從來就沒有在凡人之中看過這樣鮮紅又充滿活力的靈魂顏色。
歐菲納一愣。
霍爾德爾?好熟悉的名稱,想不起來在哪聽過。歐菲納在心中琢磨。
聽到後方的腳步驟然停止,她猛然回過神來將頭轉向後方,青年用疑惑的表情看著她。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霍爾德爾看到她靈魂外圍的氣場顏色忽然一下變藍又變紫,像是在糾結什麼。
「哈哈沒有,我只是對外來旅人的身份感興趣罷了,我是千湖城城主的騎士伊達,排查可疑人士也是騎士的工作!」
霍爾德爾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歐菲納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尷尬,連忙指著前方的坡道:「總之在前面坡道右轉,你應該看不見,去年春天連日大雨,最近也沒經費修路,現在城裡的土路坑坑巴巴的,小心你的腳下。」
「好的。」霍爾德爾點頭,儘管他認為對方還有些話沒跟自己說,可是他的口才沒巴爾德爾好,冒昧詢問對方可能會讓他不高興。
「Hǫðr(霍爾)。」
「是?」
「是個好名字呢,給人的感覺像是勇敢的戰士。」
走在後方的霍爾德爾嘴角微微上揚。
【諸神黃昏:放逐樂園外章 歐菲納 (完)】
(作者:冰鳩 /巴哈姆特 連載)
作者的話:這周要出門先發。_(:3 」∠ )_
回來以後可能先休息一個星期再想其他小說要怎麼搞ㄅ
*「霍爾」神名 Hǫðr 可譯為「戰士」。與古諾爾斯語的 hǫð(「戰爭、屠殺」)相當,並與古英語的 heaðu-deór(「勇敢、戰爭中壯碩」)有關,源自原始日耳曼語 *haþuz(「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