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數年前,那是公主殿下初入書院的第一日。
雲甯宮內,清晨的空氣涼意漫漫。
侍女們手捧銅盆、面帕與香膏,恭恭敬敬立於殿門之外,垂首屏息,正等著殿內傳喚,好伺候公主殿下起身梳洗。
殿內簾幕半垂,晨曦如薄紗般自窗櫺灑落,落在床上的少女身影上。
烏黑長髮如絲綢般散在枕邊,幾縷輕貼在她翹挺的鼻尖,隨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眉形秀長,睫毛卷翹,肌膚白皙如玉,透著晨光微微發亮。小巧的嘴唇微微翹起,天生帶著淡淡的粉色,如初綻的花瓣,讓人一見便心生憐愛。
整個人靜靜躺著,就是一幅美麗的畫卷。
可如此美景,卻不得不被人喚醒——只因今日,是公主殿下入書院的第一日。
青蘿立於床前,見時辰已至,無奈之下只得輕聲喚道,「殿下、殿下該起了。今日可是啟程上書院的日子呢。」
「唔……」
公主夏子甯纖長的羽睫眨了眨,嘴裡咕噥了幾聲,翻過身又幾欲睡去。
見公主這賴皮的模樣,青籮哭笑不得,遂道,「二皇子殿下已在外間等您許久,之後您還得去向皇后娘娘請安呢!再不起可真要遲到了。」
話音剛落,夏子甯一聽見二皇子三個字,立即像被針刺了一下般猛地坐起,睡意瞬間消失殆盡,眼中滿是慌亂。
「什麼!二哥哥來了?糟了糟了,快快快!快幫我梳妝,不然他肯定要——」
她話說一半,只聽「砰」一聲,臥房門已被推開。
夏子煜大步而入,身著白藍交映的長袍,腰間束著玄色玉帶,長髮以紫金冠高束,一身英氣盡顯,又透著幾分自在不羈。
他桃花眼一彎,語氣極是張揚,「甯甯,妳終於肯起了?哥哥在外等得花兒都謝了!」
夏子甯跳下床,一邊趿鞋一邊氣惱地推他,「我這不是起來了嗎!二哥哥你怎麼又闖我房裡!就不能敲門嗎!」
夏子煜穩如泰山,任由她推搡,還故作受委屈狀,「我這是操心妳。誰叫妳一睡就睡沒了人?在外請人喊了老半天,瞧妳都不醒,身為兄長,便只能進來查看了啊。」
「我哪睡這麼熟啊……你這人真是!」她氣悶地瞪了他一眼,「哼,算了,懶得跟你吵。」
夏子甯眼見推他不動,只得氣喘吁吁地放棄掙扎,乖乖在妝前坐下。
侍女們魚貫而入,捧水、上妝、梳髮,忙得井然有序。
夏子煜則端坐一旁,手支著下巴,一臉悠哉地看著妹妹梳妝打扮,眉梢眼角滿是藏不住的寵溺。
好一會後,夏子甯才終於梳妝完畢。
一襲杏黃與白紗交織的上襦,衣上繡有淡白花朵與翠綠枝葉,下裙嫩綠與杏黃相間,層層疊落。腰間束以淺綠絲帶,繫著花飾與垂墜流蘇,點綴得恰到好處。
她髮梳雙鬟髻,以鵝黃細帶纏繞固定,幾朵米珠丁花點綴其間,細帶垂落肩際,輕柔若柳。
為免過於素淡,又加上一支鎏金蝴蝶銀簪,簪尾垂著細小珠串,隨步輕搖,似有輕蝶棲於青絲間,襯得她眉目靈動可愛。
她方一起身,夏子煜也隨之站起。
見她要轉身,他下意識伸手去揉她的頭,卻被她輕巧一閃。
他失笑道,「妳這裝扮,會不會太素了些?」
夏子甯摸了摸髮簪,歪頭答道,「不會啊。而且父皇說過,崇禮書院不論身份尊卑,一律平等。若穿得太過華麗,豈不失了規矩?」
夏子煜聽後忍不住點頭,神情頗為讚許,「說得好,不愧是我妹妹。」
夏子甯挺了挺胸,微帶得意,「那當然。」
兩人正要邁出殿門,青籮便匆匆追上,手捧披風行禮道,「殿下,春寒料峭,當心風寒。奴婢替您披上吧。」
話音剛落,夏子煜已伸手接過披風替夏子甯披好,動作自然地像理所當然一般。
「好啦,走吧,去向母后請安。」
「嗯。」
兩人離開雲甯宮,沿著御道前往皇后所居的昭華宮。
此時,昭華宮偏殿內,皇后蕭氏已端坐於飯案之前,靜候多時。
她一身素雅宮裝,氣質端凝,眉眼間自有一股從容與威儀。
蕭皇后素來重視親情,只要時辰允許,便會與兒女們一同用膳。
其一為增進情分,其二亦是皇帝所允之制——在這深宮之中,唯有她一人為后,無側室、無妃嬪。
她與現任皇帝自幼青梅竹馬,成婚多年,夫妻情深。即便她登上中宮之位多年,帝王仍始終如一,對她獨寵不衰。
這份恩寵曾一度引來朝臣議論,擔憂皇嗣單薄、國祚不穩,但那些質疑之聲,很快便因蕭皇后接連誕下兩子一女而平息。
長子更是自幼聰慧,早被立為儲,便是今日文武兼備、逐漸展露鋒芒的大曜太子——夏子宸。
自那以後,群臣之聲漸斂,取而代之者,皆是對太子才德的讚譽。
多年來,皇后與皇帝、太師等人傾注心血教養太子,如今成果初現,也成了她最為欣慰之事。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夏子煜與夏子甯一同步入殿中,齊聲向她請安。
「快起吧。」皇后笑意溫柔,親自伸手將夏子甯攬至身旁的座位坐下,語氣寵溺又親昵,「怎的這麼晚?莫不是又睡過頭,要你皇兄去喚了?」
夏子甯臉頰微紅,嗔道,「哎呀,母后怎一開口便揭人短呀。」
皇后聞言失笑,眉眼彎彎,「知女莫若母,母后自然瞧得出來。」
笑聲未落,她語氣忽地一轉,柔中帶嚴,「不過,這樣可不行。既上了書院,便要守規矩、重學業,切莫貪睡懶散,誤了正課。可聽明白?」
雖然夏子甯自小被父母疼愛,幾乎是掌上明珠般養大,但皇后對子女從不失分寸,愛而不縱。
「知道啦,母后。」夏子甯乖巧應聲,甜甜一笑,神情裡滿是撒嬌。
一旁的夏子煜笑著插話,「對了,母后,怎不見太子皇兄?他往常可都會一同用膳的。」
皇后笑意微收,柔聲道,「你皇兄方才派人來說,今日下朝稍晚,便不過來了。」
「哦,那就好。」夏子煜點頭,眼底隱隱透著對兄長的敬慕。
太子自幼穩重聰慧,雖已逐漸接掌政務,事務繁忙,卻依舊會抽空與弟妹用膳談學,指點功課,對兩人照顧有加。
「好了,快些用膳罷,莫遲了。」皇后語帶笑意。
隨即,侍從們上前服侍,餐案香氣氤氳,氣氛溫暖融洽。
飯畢不久,殿外忽傳通報聲,「啟稟娘娘,陛下派魏大總管送東西過來,說是給公主殿下的。」
皇后聞言略一挑眉,笑道,「是麼?快請進來。」
片刻後,魏恆入殿,恭敬行禮,「奴才參見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公主殿下安。」
皇后含笑頷首,「平身罷。」
魏恆退了半步,抬手示意。
隨行的小內侍捧上一方雕花木匣,盒身以沉香木製成,隱隱散發暖香。
「這是陛下特地命奴才送來,賞給公主殿下的。」魏恆笑道,「是文寶閣新進的上等文房四寶——陛下說,殿下既要入書院,自當備好筆墨,以示勉勵。」
說罷,魏恆便讓小內侍將木匣呈上。
夏子甯起身接過,禮貌一笑,「魏大總管,煩請轉告父皇,本宮十分喜歡,晚些再親自去謝恩。」
「是。」魏恆溫聲應下,見任務完成,恭敬退下。
夏子甯低頭看著眼前的木匣,手指沿著邊緣輕觸,神情卻漸漸糾結起來。
精巧的眉眼微微蹙起,似乎有些為難。
夏子煜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道,「怎麼了?眉頭皺成這樣,可是這文房四寶不合心意?」
他想起自己初入學時,父皇一口氣賞了他三副文房四寶。當時還以為是誇獎,結果不出半月,他就被夫子與太子輪番罰寫,三副文具竟都快磨壞。
夏子甯搖了搖頭,撅著嘴輕聲道,「沒有啦,只是……昨天晚上,太子哥哥也送來了一副,一模一樣的。」
「噗——!」夏子煜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大笑出聲,「哈哈哈哈!這下妳可不能偷懶了。」
蕭皇后聞言也掩唇失笑,柔聲道,「果真父子一對,連送的東西都一樣。」
「……」
夏子甯鬱悶。
哪有好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