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會出現在這裡,代表妳的連結儀也壞掉了,對吧?」
他不知道是否應該繼續稱呼對方為「不知火的參謀」,總之那個女孩毫不掩飾地綻開微笑。
「答對囉!原本還擔心織子先生會比我早一步回去,沒想到還有辦法找到人,只能說我真是太幸運了!」
遊光的心情就不像她如此明朗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緩自己說話的速度:「妳來找我做什麼?」
參謀頓了一會兒,微笑著挑逗地歪頭:「畢竟機會難得,同樣都被機器吐出來了,我們來聊聊天難道不好嗎?」
她說謊了。
早在參謀找上自己之前,遊光心中就曾浮現類似的想法。他很清楚對方正在隱瞞些什麼事情,但又不知為何迂迴著話題。
「再怎麼說,決戰被打斷真的令人十分不悅,」參謀繼續道,跳躍的語氣和表情嚴肅的遊光大相逕庭:「原本想著只要比織子先生早一步回去,先把那些魔妖斬殺就行了,但實在無法把握織子先生的動向呢……畢竟就剛才的狀況來看,我們倆誰要先回去,就可以掌握戰局沒錯吧?」
「妳沒打算先找人修好連結儀嗎?」
「有想到,但仔細想想,去找『星首』也會浪費時間吧?要是織子先生的位置比我更接近那個人,我不就輸了嗎?」
像是在要試探什麼似的,參謀說到這裡,身子微微前傾,眼角意味深長地瞇起來——遊光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也是從星首的手上拿到連結儀嗎?
「看來我們是一樣的呢……」大概是瞥見遊光的微表情,參謀輕聲道,然後又提高到正常的音量:「我這個人啊,實在是不喜歡有變數的事件呢……所以,我決定挑選成功率最高的行動。」
「織子先生,請在這裡交出你的命吧。」
抬手指向織子的鼻尖,參謀的一言一語都沒有半分猶豫。
那一瞬間,沉默在側的波旬和雪女就像被開啟了某個開關,同時動作:不知火的隱者舉起錫杖,顫動的錫環蠢蠢欲動著;而雪女一跨步擋在遊光面前,同樣伸掌正對眼前的敵人。
在這小小的、破破爛爛的屋子內,立即充滿了劍拔弩張的高度緊繃。
「在這個世界的織子先生不是魔妖,只要讓實體化的怪獸出手,應該可以很輕鬆地捏碎吧?」
對這個情形,參謀依舊不慌不亂,搖頭晃腦的樣子和平安京裡的那個女孩一模一樣,令遊光幾乎反射性地冒出一個念頭。
這一切是否也在她的掌控之下?
不,如果連連結儀壞掉、回到決鬥者世界之後的事情,也全部受她掌握的話,這傢伙未免也太可怕了……一定有什麼地方可以反抗,就像在平安京的時候一樣……
「不過我說啊,明明生活在虹彩市裡,你居然住在貧民區欸?織子先生,你的生活很糟糕,不是嗎?」
冷不防地,參謀扭頭又是一個挑釁。不得不說她很擅長勾起他人的情緒,這句話過後,遊光感覺自己的心頭猛然下墜,然後被什麼東西熊熊燃燒——再次開口的時候,他幾乎不經過大腦的思考,一股勁兒想著要讓對方安靜幾秒。
「……那又怎樣?把不知火族當成一切的妳,也擁有不想認同的生活吧?」
未料這句應該是反擊的言語,卻得到對方爽快的應答。
「是呢是呢,我在這個世界的生活超爛的,所以我更喜歡平安京、更喜歡當不知火的參謀喔!」參謀說著,兩眼已經幾乎瞇成細線:「不過要比的話……我應該不會比這裡的你更落魄?」
「……什麼意思?」
「不是很多人說,爬得越高、摔得越痛嗎?我一直都是一介平凡老百姓,可不像你曾經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呢……」
「重重地摔了一跤,很痛對吧……遊光學長?」
心跳驟停。
她知道我!
這是怎麼回事?
明顯是發覺自己的戲弄奏效,參謀的笑容變得更加惡劣,還得寸進尺地向前踏了一步:「我有看過遊光學長的決鬥喔!後來也進了和學長同樣的學校,可惜那時候學長已經被退學了,不然我們說不定是很好的朋友……」
這些多餘的話已經進不了遊光的耳朵了。
她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我落魄的過程、那些不堪入目的決鬥,她應該也都知道!
「遊光學長,生活很辛苦對吧?現在只要放棄抵抗,就可以從這個世界解脫了!」
他不自覺地別開目光,垂下面部。就這頃刻之間,少女柔和的語氣在遊光耳中,已經化作刺耳萬分、扭曲至極的噪音,成了煩人的呢喃、細碎的低語、重複密集尖銳黏膩的精神攻擊。
他輸了。
織子被不知火的參謀纂在掌心,這裡的遊光也活得比對方更不成人形。
兩邊都輸得徹底。
「我現在可以幫學長解決這個問題,別客氣,後面的事情可以全部幫你抵銷掉喔!」
不,她是想把我殺了……把我殺了然後殺掉魔妖們……不能屈服……
「奇怪,難道是條件還不夠誘人嗎?」參謀的頭搖搖晃晃地歪向另一邊,從頭到腳都是毫無防備的,普通少女該有的樣子:「遊光學長,我是在和你做交易,只要你點頭說好,這糟糕的決鬥者生涯就可以畫上句號了,沒有人會知道你死了、也不會知道你曾經落魄,很簡單吧!」
但是……但是她說的很有道理……
灰色從他的頭頂開始伸長,麻痺他的大腦、纏住他的喉嚨、束縛他的心臟。在此投降的念頭不可遏止地泉湧而出,淹沒他無力掙扎的靈魂。
仔細回想,他身為遊光的此生,不就是這樣慘烈無比,又結束不了嗎?只要在這裡放手……
「他是織子。」
冷不防地,有人打破參謀的言語。
參謀頓了一下,才把目光轉向發出細小聲音的雪女:「嗯?」
雪女瞪了她一眼,然後大大地壓低音量,讓接下來的文字穩妥地傳進遊光耳中。
「她只是想要讓你投降。」
「她不敢直接下手。」
這番話有如當頭棒喝,遊光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般清楚無比。
明明已經召喚出實體化怪獸了,為什麼不直接搶攻呢?
『我這個人啊,實在是不喜歡有變數的事件呢……』
……原來是這樣啊。
所謂的變數,就是指公主殿下吧?
「……不知火的參謀。」
「……什麼?」
抬起頭,遊光笑了。
「妳殺了我啊。」
和還是織子的時候不同,這份笑容死死緊貼著他靈魂的輪廓,他知道自己內心的瘋狂、病態和不平衡,已經轉移到自己的肉體上,翻捲著似曾相識的複雜的五味雜陳。
就像不久前的軍神 • 不知火。
對方清秀的臉蛋映入他的眼底,那份得意在臉上僵了一下。鼓譟的空氣在一瞬間靜止下來,回歸於貧民區漆黑的深夜。
什麼都沒有發生。
「因為我也是連結者,雙方都可以召喚出一隻實體化怪獸……沒辦法確保妳的勝利對吧?」
參謀驀然閉上了嘴,停止說話。
剛才公主殿下是在和我說話,包括第一句。
我是織子。
沒錯,我明明是為「織子」這個身分而戰,憑什麼作為遊光的我,就要在此退縮?
「在兩隻怪獸戰鬥難分難解的當下,身為高中女生的妳,對上一個年紀較大的男性,可不見得能占上風。」
「妳從一開始就不是抱著直接殺掉我的打算。」
『再怎麼說,決戰被打斷真的令人十分不悅……』
前面說了這麼多,明明她是抱著延續那場戰鬥的心情,來到這裡來找我的。
「煥之魔妖 • 以津真天」和「軍神 • 不知火」的戰鬥。
「接下來依舊是連結者的特權對吧?」
「有一種方法,可以召喚出複數的實體怪獸,一段時間內並不會消失……這就是妳在這個世界挑釁我的底氣,因為可以召喚出壓倒性的戰力,碾碎我的凡人之軀,對吧?」
「如果妳做得到……就試試看啊?」
參謀的笑絲毫未動,佇立幾秒,然後緩緩抬起左手,輕觸手腕上的白色手環。
「遊光學長,你真的能和我變成很好的朋友啊……」
八成是一厢情願吧,遊光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對手就和魔妖們相同,重視著他的存在。或許就像參謀所說,他們本該是很好的朋友。
總之,他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我是織子,我是遊光。
織子無法完成的戰鬥,必須讓遊光來收尾。
雪女和波旬的身影在瞬間崩解般消失,隨後決鬥盤的版面迅速攤開,不語的兩人同時把自己的卡組插入其中。他們目光相接的瞬間,參謀臉上的輕佻倏然消失,換上一臉嚴肅的專注:而兩個決鬥盤上,「LP:8000」的字樣雙雙投影而出。
離開了連結儀,我們就是普通的決鬥者。
這就是我們戰鬥的方式。
「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