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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炸碎的日常:我眼中的《鏈鋸人 蕾潔篇》

Sora | 2025-11-18 23:24:55 | 巴幣 1012 | 人氣 2594


「其實,我也沒上過學。」

看完蕾潔篇後,這句話像一根細小卻頑固的魚刺,牢牢卡在我的喉嚨裡。
不是那種會讓你當場痛哭失聲的大刀,而是——
只要一想到,就隱隱作痛、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那種悶痛感。
 
老實說,第一次走進電影院初見後,我其實沒有被打得很重。
畫面很美、分鏡很強、配樂很讚,但整體就是「嗯~還不錯」的感覺。
角色的情感轉折、那些被大家狂推的細節,我首刷根本沒抓到。
 
但神奇的是——
到了第二刷、第三刷、甚至第四刷,所有東西才像是慢慢被解封一樣,一個一個浮起來。
 
那些原本覺得只是調度、只是風格化鏡頭的畫面,
那些第一次完全沒意識到的呼吸、猶豫、停頓、遮臉角度、背景物件——
全都開始變得刺耳、刺眼、刺心。
 
也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
原來我完全低估了這部的重量。
 
B級片的殘酷浪漫:藤本樹到底在玩什麼?
 
不少人提過,蕾潔篇本質上就是一則很俗套的故事:
 
帶著任務接近目標的特務,本來只是色誘,結果真的動了心,最後死於非命。
 
藤本樹很像昆汀。
他拿的是B級的素材:炸彈人、特務、色誘、砍殺、惡魔,理論上做成爽片也毫無違和。
但他把這種故事處理成一種介於愛情電影與戰爭殘餘之間的「偽文藝片」。
 
電影的分鏡、光影、節奏,再加上配樂〈In the Pool〉一起壓過來,
你理智上知道:這是色誘、這是陷阱、這是任務。
 
但當她在電話亭逗你、
在泳池裡赤裸地教你游泳、
在祭典煙火下對你告白——
 
你突然忘記她是炸彈惡魔,只記得她叫「蕾潔」。
 
這就是藤本樹最高明的地方。
他不是在說一個「壞女人騙傻男」的故事,
而是在拿這種看似有點廉價的套路,逼你面對一個很不想承認的事實。
 
現實中的荒謬,不也是這樣嗎?
明知道會受傷,卻依然靠近。
 
兩隻老鼠:一個炸彈、一顆心臟
 
蕾潔篇真正殘酷的,不是炸彈爆炸,而是「老鼠」那段對話。
游泳完後,兩個人在教室談起「城市老鼠與鄉下老鼠」。

淀治:「我想做城市老鼠。」
因為他第一次吃到好吃的東西、第一次看電影、第一次有人陪他住在公寓裡。
對一個從垃圾堆裡長大的少年來說,這一切已經是近乎奇蹟的生活。

蕾潔:「我想當鄉下老鼠。」
她見過的是更醜惡的世界:蘇聯、實驗體、被當成武器養大的女孩。
對她來說,城市只是不一樣的牢籠。
她想要的,是那種平凡到會被寫成作文題目的日常——上學、打工、有人在等自己回家。
 
兩個人站在同一條路上,卻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嚮往。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結局其實就已經寫好了。
 
「倒貼」只是職業本能
 

有些人會說:前半段就是漂亮女生主動靠近、投懷送抱、美人計。
說真的,如果蕾潔只是「誘惑型角色」,這段故事根本不會這麼多人念念不忘。
 
前半段當然是「故意倒貼」,
那是她作為特務的職業素養:
在學校假裝怕怕地牽手、在電話亭裡試探、用學校回憶包裝自己的形象,把自己塑造成「對你來說,比城市任何人都更懂這個世界的大人」。

真正的暈點,不在前面那些投懷送抱。

兩個沒被愛過的孩子,第一次互相看見

那個狹小的電話亭,是他們命運交會的起點;
但真正「讓兩個人把傷口攤在桌上」的,是咖啡廳。


蕾潔問淀治:
「你不上學,卻成為惡魔獵人?我覺得那樣更糟糕呢。」

表面上看起來像是輕描淡寫的調侃,
但實際上,她是在刺向兩個人共同的空洞。

她嘴上是在評價淀治的人生,
但真正難過的,可能是自己那一段。
 
那幾分鐘的對話,對她來說,是第一次看見一個「跟自己同樣殘破」的人。
 
後來最終對峙時,淀治問她:

「那妳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沒殺我?」

那一瞬間,她沉默了。
不是不想回——是說不出口。
 
直到臨死前,她才終於回答:
她不知道。
觀眾也不知道。
淀治也不知道。
 
也許只是因為:
她第一次,看到了一個可以投射希望的對象。

學校:演技崩壞的開端

學校那段很有趣。

表面上她在教淀治上課,教他什麼是學校生活。
她假裝自己是那個無所不知的大人,引導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
但當她在教室裡問:「你真的連小學都沒上過嗎?」
那句台詞裡有的,不只是好奇,
而是共鳴、心痛,還有一種很難描述的自我控訴。

因為她自己,也沒上過學。

越是演得自然,她越是疲憊。
每次鏡頭刻意遮住她的表情,都像是她在心裡經歷了一次小小的死亡:
在任務與渴望之間,狠狠地拗了一下自己。

泳池:第一次允許自己像普通女孩一樣活著

泳池那段,是更明顯的「演技崩壞」。

她明明不該、也不方便在水中使用能力,卻選擇在那個脆弱、危險的地方,毫無防備地教淀治游泳。

與其說是什麼精密的策略或色誘,
我更傾向認為那是她第一次允許自己像「普通女孩」一樣活著。
 

當她輕聲對淀治說:

「我會教你。淀治不知道的事,我會全部教你。」

這句話美得幾乎殘忍。

她像是在投射——
把自己童年缺失的一切、渴望的一切、
想像中的「正常人生」全部送給他。

那瞬間,她不是炸彈惡魔,
彷彿是個渴望被愛的女孩。

煙火:最後一次,奢望有人跟她一起走


祭典那一晚,是最後的試煉。

她問他:「跟我一起走吧。」
他拒絕了,因為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也因為——
他終於在公安裡找到了「勉強能稱為歸屬的東西」。
 
真正讓她刺痛的,其實不是被拒絕,
而是心裡忽然浮出一句像細針般刺進去的疑問:

「明明我們擁有一樣慘烈的過往,
為什麼你的人生,好像比我還幸福?」
 
淀治有秋、有帕瓦、有會陪他看微妙電影的真紀真。
他有家、有日常、有讓他笑的人。

而她——什麼都沒有。
 
在煙火綻開成最美麗的那一瞬間,
她吻了他。


那一吻既稱不上單純,也早已超出任務流程——
更接近她最後一次,瘋狂地希望淀治能和她一起走的衝動。

那是一種無聲的祈求:

「如果我真的往你這邊走一步,
你會不會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然而,下一秒,她咬下了他的舌頭。

不是因為他退縮、不是因為他拒絕、
而是因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沒資格走那條路。

淀治不懂她壓到極限的痛苦,
也不知道那個吻其實是掙扎、恐懼與渴望的混合物。

於是,她只能用最殘酷、最乾脆的方式,
把「女孩」那一面的自己徹底殺掉。

就在那個當下,她的心徹底冷掉。
不是因為不喜歡他,
而是因為她明白——

只要再多猶豫一秒,我就會捨不得殺你,我就會想跟你一起逃。
而她沒有資格、沒有自由、也沒有未來去承擔那種選擇。

隨後,她把所有的溫柔、渴望與脆弱,
在一秒鐘內全部硬生生塞回胸腔裡。

她重新站回了任務的軌道上。
那是她唯一會的活法,
也是她唯一允許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海邊:兩個殘破靈魂最後一次的交會
 
戰鬥結束,海浪退去,她第一句話不是「你為什麼救我」,而是:

「你為什麼讓我醒過來?」
 
這很像一個從小被告知「不是傷人,就是被世界傷」的人,出於本能說出的困惑。
 
而淀治的回答,一點都不浪漫:

「把蕾潔交給公安,就像有魚刺卡在喉嚨裡。」

他甚至補上一句,他喜歡她——而且想幫她逃。

有的人會說:「那只是色啦,誰對他好就喜歡誰。」
但對一個從來沒被好好喜歡過的人來說,
這樣直球的「我喜歡妳」,本身就足以把整個世界線推偏。
 
那一刻她真正理解到的是——

明明知道她是炸彈惡魔,知道她差點殺了他,
卻還是有人選擇說:「我喜歡妳。」
 
她假裝要親他,只是為了做最後一次試探。
如果他閃躲、害怕、恨她——一切就會簡單許多。

但他沒有。
 
她當然知道,自己和他不可能真的一起逃到某個「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她只能做出一個看似冷酷的選擇——讓他無法動彈、轉身離開。

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在乎到,不敢再賭。



「其實,我也沒上過學」:一個殺手最後的救贖
 

最後那條小巷,是整部電影最殘忍又最揪心的一段。

第一次,她走向咖啡廳,是任務,是角色,是演技。
她帶著完美的笑容,準備接近目標。
 
第二次,她走向咖啡廳,是放棄,是叛逃,是自殺式的浪漫。
她拿著花,走過同一條路,卻帶著完全不同的一顆心。

月台那個小小的停頓,是蕾潔最重要的分岔點。
 
她可以像一個「乖小孩」一樣上車,回到蘇聯,繼續當武器。
她也可以像一個「真正的女孩」一樣,不管後果地往咖啡廳跑去。
 
她選擇了後者。
於是,她死在巷子口——永遠差那麼一步。
 
臨死前兩句話,像兩枚精準丟進觀眾心裡的手榴彈。

「我為什麼第一次沒殺你。」
「其實,我也沒上過學。」
 
第一句,是對自己的審判。
她承認了:自己從一開始就動了不該動的心,
一直拖,一直演,一直想找一條「不用殺你也能完成任務」的路。
 
第二句,是對自己的救贖。
她卸下了整部作品裡一直維持的「引導者」姿態:
不再以「我懂的比你多」的姿態站在他前面,

而是第一次,和他站在同一個高度——

我不是在教你什麼,我跟你一樣,什麼都錯過了。
 
那一句話,比「我喜歡你」更沉重。
因為她不是在告白,她是在承認:

其實我跟你一樣,一直都在等一個人看見真正的自己。

象徵與意象:那些把人心炸碎的小細節

這部電影會變成我心中的「魚刺級神作」,
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那些細節剛好都戳在我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連學校屋頂那一幕,都藏著關鍵的暗示。

當颱風惡魔把兩人困在學校、那名壯漢想剝她皮取她眼睛時,
蕾潔那一眼裡沒有恐懼,剩下的只有一種奇怪、甚至近乎麻木的厭倦。

那種厭倦感,來自於一個太熟悉「命運隨時會把自己拆掉」的人。
她很清楚自己從來就不是「人」,而是一件武器。
幹掉壯漢的動作乾淨俐落,沒有一絲猶豫,
因為在那個世界裡,善良多半會死,遲疑也多半會死。

走下樓前,她輕輕哼起那首蘇聯歌謠,
那是讓自己保持麻木、不去想太多的咒語,
也是一個「武器」給自己的催眠。

如果你把這段放在心底,再回頭看後半段她與淀治的互動,
會更清楚一件殘忍的事:

她可能比誰都明白,自己活不到結局。

而除了角色本身的行為,電影在鏡頭語言上的鋪陳也同樣精準到讓我發寒。
 
1. 蜘蛛與蝴蝶
 

泳池段落裡,一隻蝴蝶困在蜘蛛網裡的畫面反覆出現。
表層解讀很直白:淀治=蝴蝶,蕾潔=蜘蛛,他一步步踏進陷阱。
 
但隨著劇情推進,你會發現——
她也是被命運吊在網上的那隻蝴蝶。
蘇聯、真紀真、各種勢力,才是真正吐絲的蜘蛛。


海中那一抱,兩人被鏈條綁在一起沉下去的畫面,像是兩隻被逼到牆角的生物,
決定一起往深處墜落。

與其把它當成浪漫的愛情電影式場面,
倒不如說——

「在那個瞬間,他們都被逼到無處可逃,
所以只能短暫地抱住彼此,
像兩隻被潮水推向深處的動物。」
 
2. 花與慈善箱
 

花是另一個很狠的細節。
 
淀治捐錢,是想證明「自己有心」。
蕾潔捐錢,是把自己過去的被害者 / 同伴投射在那些孤兒身上。
 
當她在車站前再次遇見同一個團體、接過那束花,
聽到「這是為了被惡魔摧毀家庭的孩子們」,
然後走到月台,猶豫、沒有上車——
 

那個瞬間,她不是特務、不是炸彈惡魔,只是一個孤兒。
手上那束花,既是對他們這些「被惡魔摧毀人生的人」的祭奠,也是對自己的告別。
 
3. 飛機
 

天空那架飛機出現了兩次。
 
第一次,是監視與催促:
時間到了,該回來了。
 
第二次,已經遠去。
意味著:
蘇聯已經把她當成棄子,任務失敗就地回收,不再派人接應。
 
她以為自己只是對國家失職,
但實際上——
她在那一刻失去的,不只是後路,而是一切退路。
 
到了這裡,其實已經很難再用「戀愛」來看他們兩個了。

愛或不愛,其實已經不是重點了
 
看完電影後,論壇上最常討論的一個問題大概是:

「蕾潔到底有沒有愛上淀治?」
 
有人說:最多 10%,剩下都是憐憫與投射。
有人說:她只是產生了好感,還談不上愛。
也有人說:在那種人生經驗裡,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愛了。
 
我後來比較傾向這樣看:
 
對從小沒有被好好愛過的人來說,「愛」這個字太沉重了。
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安全環境去學會那種成熟愛情——包含關懷、責任、尊重、了解。
 
他們能做到的,是比較「小孩版的愛」:

想認識你、想跟你玩、想你不要死、想和你一起逃、
想在你面前做回真正的自己。
 
這樣的情感,要說是「愛」或「喜歡」,其實都對,也都不對。
更貼切一點的說法大概是:

「在沒有被愛的世界裡,
兩個殘缺的人短暫地成為了彼此的救贖。」
 
所以她愛不愛他,到最後反而不是最刺人的問題。
最刺人的是:
 
他們明明有機會變好,卻永遠停在了巷子口。

炸成碎片的不是她,是我們心裡那塊「還相信日常」的地方
 
蕾潔篇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擁抱」——
想被擁抱、想擁抱別人、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有一顆心。

在這個世界觀裡,所謂幸福結局和徹底的救贖幾乎是不存在的。
但藤本樹就壞在,他不會一開始就跟你說「這是絕望物語」,
而是先給你幾分鐘的幻覺:

在學校走廊探險、
在泳池裡玩到沒形象、
在雨中、在祭典、在昏黃的咖啡廳燈光裡——
他讓你以為這些東西有機會延續下去。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刀:
 
「其實,我也沒上過學。」
 
這句話,把整段日常炸成碎片,
也把我們心裡那些「也許我也可以被誰這樣看見」、「也許我也能有第二次機會」的妄想,一起炸掉。
 
於是,蕾潔變成了那根魚刺。
你知道她做過不少壞事、你知道她是殺手、你知道她殺了很多人。
理性上,你甚至可以站在「她應該付出代價」那一邊。
 
但只要某個深夜,你突然想起那條巷子、那束花、那句沒說完的話,
喉嚨就會癢一下、痛一下。

結語:我們都曾經是某個人的「沒上過學」
 

很多人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可能會這樣想:
「這不就是特務騙無知少年嗎?」
或是更直接認為:
「這角色不就是把天真當武器嗎?」
 
這些解讀都可以存在,因為現實也是這麼殘酷。
有些人會只看到行為:她色誘、她殺人、她是間諜。
有些人會看到背後:她沒有被愛過、沒有選擇過、沒有普通的人生可以選。
 
但對那些在童年或成長過程裡,
曾經長期處在「沒人真正看見自己」狀態的人來說,
這部電影打中的,往往不是戀愛,而是某種被理解的幻覺:
 
原來,哪怕我自認為已經這麼髒、這麼糟、這麼不像一個「正常人」,
還是有可能會有誰,一瞬間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
 
淀治和蕾潔,都只是兩個「沒上過學」的孩子。
不只是字面上的,而是情感教育、愛的學習、正常家庭生活的那種「學校」。
 
他們躲過了書本,卻沒躲過世界。
在那個短暫的時間,他們互相成了對方的課本,
教會彼此一件殘酷的事:
 
「原來我也可以被喜歡,
但這不一定代表我就能因此活下去。」
 
所以,當我再回想這個故事時,我已經不太會去糾結:
 
她到底是不是真心?
他到底是色心還是真情?
 
我更在意的是——

在那個沒有平淡幸福可言的世界裡,
他們曾經有一瞬間,真的看見了彼此。

而藤本樹,始終就是那種殘酷而誠實的創作者。
他不允許這種相遇被簡化成浪漫,
他只讓它停在最美、也最痛的位置。
 
要說一部作品配不配被稱上神作,對我來說就看一件事:
它有沒有在你心裡留下一個洞,
蕾潔篇就是那種——
 
「日常一切看似如常,但只要有人在我耳邊輕聲說:
『其實,我也沒上過學。』
我就會立刻沉默下來的作品。」
 
也許我們這一生,都不一定有機會當誰的初戀。
但我們可能都曾在某個瞬間,成為別人的「第一次被理解」、「第一次被看見」、「第一次敢說真話」的那個人。
 
而那樣的相遇,即使在故事最後被炸得粉碎,
它曾經存在過,就已經足夠殘忍,也足夠浪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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