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注意其他人是否跟著我,一心只想讓自己的手上重新擁有一本書的重量。但我倒是注意到其他與我有相同目的地的人的反應。那些五歲孩童的驚愕目光眼神說著「為什麼一個比我大得多的、手上空空的人在這裡?」,他們疑惑或是眨眨眼,彷彿再三確認我與他們走的是同一方向。至於大人們則交頭接耳:「修繕?不可能。法書館不會寄放法書的」、「所以她究竟來做什麼?」。甚至有人直接攔下來問我:「妳確定這裡是妳的目的地嗎?」
「確定。」我頭也不回地答道,讓疑問繼續留在他的半途。答案就在那越加龐大的紅磚建築之中,它彷彿要把藍天都籠罩在它的紅磚底下,並將數千年來乘載的智識一股腦往我頭上傾倒。
也有些人手持法書也往頁坦法書館前進,但他們是來找兼任書匠的法書館員修繕法書的。畢竟有人相信法書館領取的法書更有力量,就有人認為法書館員修繕的法書甚至比未修繕前更有能耐。但當然他們手上都有一本法書。而這些人當然不會錯過一個空手的少女也與他們同一方向。於是他們也竊竊私語。
但當我意識到那座紅磚建築是我僅有的機會時,這些交頭接耳與竊竊私語就不甚重要了。
靠近法書館建築,一些小孩高舉手中的法書從門口飛奔出來,快速跑到草地上佔領絕佳位置。他們迫不及待翻閱剛到手的法書,興致勃勃地高聲念出不全的咒語,試圖施展他們的未來。這些孩童則不會搭理我,但他們的狀態卻是我最盼望的景象。等會兒我也想向他們一樣趴在草地上施翻閱法書,試圖施展魔法。
終於我靠近階梯。寬大的黑曜石梯階在我眼前傾瀉而下,彷彿氣勢恢弘的黝黑瀑布。但只有法書館能回應我能否入內領取法書,相比之下梯階是小意思──至少在我沒爬上去之前是這麼想的;梯階幅度之大,幾乎要讓我抬起一隻腳到膝蓋高度才能爬上一階,即便追求一生所需的法書也略顯吃力。我一邊爬一邊數,最後總算來到頂端。一共有七十階。梯階頂端兩側各有一對傾倒的白壺,彷彿墨水從壺口流出,染黑了梯階。
法書館的正面即便走進無數人潮也無人排隊,只因那扇三層樓的雙開石頭大門太過巨大的緣故。向內敞開的門上半部鑲嵌方形玻璃,下半部則鑲嵌有圖案的花磚。我跟隨人潮一同走近巨大的門廊,藍天正式被法書館的範圍吞沒。雙開石頭大門的左右門框各有一道石刻水瀑柱,最底下有火焰的紋路與漩渦刻紋,彷彿水與火在此地衝突。就在此地。一本法書正在法書館的某處等待著我。
然後一陣叫喊彷彿要阻止我入內。「停下!」而它也確實如此,因為當我轉頭,發現發出聲音的人是那個稚氣巡兵,也就是先找都議長通風報信的。他齊齊趕上梯階,一發現我便用手指著我,指尖意圖施展魔法阻止我入內。但他當然無法辦到。不過我還是停了下來。不知道他又要宣布什麼麻煩。
「都議長令妳停在門口,直到……他趕來了解情況。」他氣喘吁吁地說。
「另外兩個巡兵都在路上等著?」我問。
他虛弱地點頭。「怕你們……趁我不注意時引發麻煩……也只有妳……沒有法書。」
他後方倒是沒有其他人,也就是說他單槍匹馬帶來命令,並且試圖盼望我會遵守。我盤算不必聽他命令的後果,因為幾個人已經把他們的詫異目光從我轉移到稚氣巡兵身上。但要是他魔法施展得夠精巧,在我還沒來得及逃進法書館裡大概就會被魔法束縛住。我距離門內還有一個Kuo的距離──不。我又沒有法書在手。應該說十來步的距離。尖頂帽被我留在行囊中,因為不確定法書館會不會對中古法器做出我不喜歡的回應。我暗自嫌棄自己太早就考慮周全。要是它此刻在我的頭上早就輕易甩開巡兵。我開始盤算躲到孩童後方。這裡倒是不缺人流。在距離門口這麼近的地方,我不能輕易放棄。
然而從門口的方向傳出喊叫。我轉頭,一瞬間還以為是堤其克.艾庫里歐從法書館內緩緩走來。但結果不是。那只是一個女性法書館員正將一個吵鬧掙扎的成年男子連同他懷中的法書一齊往外拖。她和堤其克身穿一樣的草綠與黃褐漸層寬擺長袍,但她扣上皮帶,上面分別束住一疊紙、一個墨水瓶、好幾支筆與一個精巧的針線盒。成年男子四肢蜷曲,看來是被館員手中的法書施展魔法束縛住。
走出門口,隨著一道亮黃色光芒閃爍,成年男子在地上呈大字型癱倒在地,館員則輕巧地說:「喬裝得有模有樣,代表你的法書也足以成就一番偉業。下次再有不善意圖,你會被永久逐出法書館。」
館員只落下幾句,成年男子就抱著自己的法書起身逃走了。接著她從望著成年男子逃走的背影順帶移向我身上,或許也瞄了我身後的年輕巡兵幾眼。
她盯著我很久。最後她用足以讓巡兵聽見的音量說:「法書館以中立聞名,禁止來者施展魔法意圖破壞法書館外圍、內部、以及到訪於此,意圖領取法書之無法民。」
短短幾句,便足以讓稚氣巡兵帶著他自己的命令一路往外退,活像方才跑過他身邊的成年男子。他短暫在黑曜石梯階頂端停留,接著又彷彿覺得不夠似的往下走,直到消失在我視線以外。我忍不住說著:「謝謝。呃……妳叫什麼名字?」
「在法書館內,我們沒有名字,只有職責。」她依舊輕巧地回答。「而妳是為法書而來。極不尋常,但法書館並不否認妳合規,只差……取書儀式的必要條件。妳要現在就做嗎?」
「呃……資格的測試嗎?」
她點頭。「妳也可以進來再測試,但如果最終確認妳並不合乎取書資格,妳也得走出去。」
我想到方才五花大綁被拖著的成年男子,認為點頭才是明智之舉。於是我點頭。
「很好。」她將手中法書的書背頂端貼著我的額頭。那個動作像極了我曾經歷過的,而我也傾刻間就知道她要唸出什麼咒語。
「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