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不止、五指顫動,手臂上的連結儀啪嚓一聲,黑色的碎末在床舖上四散,遊光呆然瞪著空無一物的房間,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世界突然變得極度安靜,靜到彷彿容納不下遊光以外的任何事物。平安京消失了、魔妖和不知火消失了、以津真天的羽毛和面具消失了、殘鋒和其主人的名字消失了,一切的一切就在這彈指間一掃而空。
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巨大的恐慌開始籠罩遊光的心理:呼吸急促、淚水湧出,他不願接受地雙手抱頭,但終究沒有人回應他的無助。
他不是指路星的成員,也不知要如何見到星首,更不用說和對方要求新的連結儀。
而沒有連結儀,他就沒辦法到那個世界去了。
怎麼辦?
雖然參謀的連結儀似乎也在那一瞬間毀掉了,但如果對方擁有取得連結儀的管道,順利回到平安京去,還有魔妖可以抵抗她嗎?
更重要的事實是,他已經和平安京脫節:他的同伴、他的歸屬、他的生活,都在剛剛的瞬間灰飛煙滅。
「不……不要……」
面對空無一物的房間,遊光的呼吸愈發急促,四肢止不住的顫抖,身體抽搐著蜷縮起來。慌亂和不安捲成沉重的窒息感,他張大嘴巴不斷吸吐,卻總感覺自己吸不到半分氧氣;此刻,世界格外龐大,卻又顯得他如此渺小,只能縮在角落死命掙扎。
他想起初見參謀的那一夜,他丟下夜叉逃回家中的那一天,相似的懊悔泉湧而出,變成停不下的啜泣。
這次,大概並不會在櫃檯後面看見公主殿下。
對了,公主殿下……!
遊光急急轉頭,隔著一層動盪的淚水,那副牌組正在地面上四散,成為與房間相符的狼狽。心底的焦急似乎可以交織成行動,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顫抖著伸出手,半無意識地將卡片一一拾起,著了魔般的瞳孔顫動不斷,仔細掃視著每一張破損受潮的卡面。
直到卡堆最下方的目標卡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
抱著忐忑不安的心跳,他緩緩打開決鬥盤的面板,將那張卡片放在額外怪獸格上。
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比一直以來遭遇過的各種打擊都更加嚴重,遊光瞬間倒抽一口氣,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和心理精神快速地崩潰。他想說話,但喀喀作響的下顎卻組織不出任何語言。
為什麼?
我不是連結者嗎?
為什麼沒有出現?
不……就算不是遊光,我也是織子啊!
難道我們不是同伴嗎?
為什麼不接受我的呼喚……
那一片空白的腦海中,紛雜的資訊一閃而過,留下一行字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卻有一種恍然大悟的直覺,兩片唇瓣緩緩張開,像是擁有獨立的意識。
「……高傲的京城之冰啊……恣意撥弄冷冽,揚起冰封火海的一笑吧……」
「連結召喚。」
「連結2,『冰之魔妖 • 雪女』。」
頓時,刺骨的霜風充盈在無光的房間內,以決鬥盤上的卡片為中心,循著似曾相識的軌跡捲起。那副再熟悉不過的輪廓緩緩成型,與之完全相反的一道暖流冉冉流過,頓時清澈了織子的眼眶。
雪女的雙腳在房內落定,那對藍色瞳孔攜著漠然,左顧右盼一番,最後定格在遊光身上。她著遊光,眼中鋒利少去大半,將頭微微一側,露出些許疑惑。
「織……遊光。」
聽見她的聲音,再也無法遏止的情緒滿溢而出。隨著心情總算得到放鬆,遊光的嘴角終於牽動著眼淚,輕輕上揚。
搞什麼,她居然還記得這個名字啊……
「又哭又笑的,看不懂。」雪女一如往常蹙起眉心,停頓半晌:「你沒事吧?」
「嗯,沒事……」
「那你最好解釋一下發生什麼事了。」
這句話有些責備,卻又包含著隱晦的關心,至少在遊光聽來,一點都沒有尖銳之處。他又忍不住笑了。
就在眼前,公主殿下現在就在他的眼前,如假包換。
「我的連結儀壞掉了,我現在沒辦法回平安京了。」
「哦。」雪女沉默,經過一小段明顯是在思考的時間:「沒關係,軍神和你同時消失了,大家目前沒有危險。」
他知道後面那句話是為安慰自己而來,另類的自責再一次佔據他的思緒。
雪女像是看出了什麼似的,開口用著異常的語速說話:「別管那些了,遊光,你接下來要怎麼辦?有沒有什麼方法……」
「不……公主殿下,還是請稱我為織子吧……」
雪女的話被硬生生打斷,可絲毫沒有不悅的模樣,而是純粹的不解:「為什麼?」
「我已經沒有資格……用那個名字了……」
四周靜悄悄的,比宵禁的平安京更加沉悶。
「公主殿下,妳還記得我們在妖洞的第一次見面嗎?那時候妳問我,是不是捨棄了什麼,到平安京去逃避現實、尋求改變……苟且偷生。」
「妳說對了。」
雪女沒有說話,也無法從她的眼神裡解讀任何情感。
「我就是試圖捨棄這一切,到平安京追尋新的生活。」
遊光低下頭,回望雪女的勇氣萎縮似地消弭。他不確定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只知心上強烈的愧疚,正在侵蝕他這個人的所有。
「對不起,公主殿下,我不是妳想像中的樣子,不是妳所期待的連結者。」
「這個叫遊光的人……無能至極。」
然後空氣形同凍結般停滯,彷彿時間也因此凝固。好長一段時間,雪女只是專注地看著他,沒有開口說話、沒有伸手接觸、沒有撇開目光,觀察這個低劣無比的環境。
就這麼直到她打破對峙。
「你說這些幹嘛?」
當然是因為我對不起你們,身為連結者的我卻沒有實質幫助大家……
這段話遊光說不出口,把臉埋在自己的雙膝之間。見等不到回應,雪女又一個勁兒地開口。
「你知道嗎?只有原先就覺得自己很厲害的人,才會產生自責的感覺吧?幫不上大家的忙、在團隊中沒有作用,之類的……就像是在說可以憑一己之力扭轉大局一樣,聽起來很自我感覺良好,不是嗎?」
「話題回到你身上,你說自己不是個合格的連結者,是以為自己曾經以連結者的身分做出貢獻嗎?」
「為什麼你會產生這種錯覺?」
她平常不會說這麼多話,而且盡是些毒舌之語。遊光開始隱隱感到厭煩,雪女卻持續著細碎的嘮叨。
「早在很久以前,我們就不把你當成連結者了。」
「哭哭啼啼的,膽小怕生、沒有魔妖的靈、真身型態像人類一樣弱的要命,還拒絕動用連結者的能力幫助我們,整天擺著一副鬱鬱寡歡的氣質,挑刀子的品味還很差,硬是要選聽起來最吵的。這種人如果說自己是連結者,知情者八成都只會貽笑大方。」
「我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連結者。」
不,說到這個份上也太狠了……再怎麼說,我還是盡全力幫助大家了啊!想到這裡,遊光終究是忍著淚抬頭,試圖反駁雪女所說。
然而迎著他的目光,雪女笑了。
「我們不認識遊光,只認識和我們同為魔妖之列的織子。溫和善良、直覺敏銳、擅長安撫別人的情緒、擁有計攻不知火族的組織能力、明明自己一個人縮在家裡發抖,還是提刀回到戰場……這就是關於織子、關於你的事實。」
那是他沒看過的笑容:這一次,雪女臉上沒有絲毫惡意或狡猾、沒有任何扭曲的情緒,是那寒如冰霜的五官之間,綻放開來真實的笑靨。
他喉間的怒意驀然消失,鼻尖一酸。
「你似乎搞錯了些什麼。」
「我回應你的呼喚,並非因為你是連結者……而是因為我非常清楚,你就是每每義無反顧拔出殘鋒、站在其他人面前的織子。」
「請記住,煥之魔妖 • 織子也是你的名字。」
他再一次淚如雨下,但和不久前的眼淚比起來,似乎不再苦澀。雪女沒有打斷他釋放情緒,始終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目光不曾從他身上離開。
他們認同了,認同他身為「織子」的能力,大家真心信任他、仰賴他,他們是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
他並不像從前的遊光,在貧民區裡孤身一人。
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盡快想想辦法。織子盡可能讓自己的心情迅速平復,然後擦乾淚水,回望著雪女。
「軍神也和我一樣消失了,所以回去也找不到她是嗎?」
「嗯。」
「麗神呢?」
「沒有戰意,妲姬的狀況和她差不多,」雪女很快變成平時嚴肅的樣子,不過說話明顯不再高高在上:「炎神的靈被困在薙刀中,應該沒有人會笨到自己去碰它。」
「也就是說,只有軍神需要處理嗎……」
按照這個情形,必須談話的首要目標,果然是不久前讓大家頭痛的,思想意外極端的軍神 • 不知火——她也是連結者,剛才和織子一起斷開了連結,目前應該也在這個決鬥者的世界。
問題是,要怎麼找到她?
「公主殿下,妳有辦法找到她嗎?」
「你問這什麼問題?」雪女蹙眉:「我對這裡不熟,也不可能出去瞎晃吧?」
「我是說,有沒有像是魔妖的靈之類的……?」
「那個是波旬的專長,其他人對靈的敏感程度才沒有他那麼噁心。他不是第一個知道你是魔妖嗎?就是他察覺你身上少到幾乎看不見的靈。」
等等,原來當天波旬是這樣認出我的嗎?這件事似乎沒有和波旬仔細談過,讓遊光的思緒微微頓了一下。
「所以我應該要呼喚波旬才對?但那傢伙是不知火族欸,不知道會不會配合……」
「而且也不確定你們決鬥者的身體會不會有靈。」雪女果斷地搖頭:「不要太莽撞比較好。不如先去修好你的那個什麼儀器?」
「呃,我不確定要去哪裡修欸……」
「什麼?那你怎麼拿到的?」
「對方抓住我然後給我戴上的……?」
雪女不答,看著織子莫名神情複雜。
好吧,剛才的敘述是有些荒謬,不能怪公主殿下難以理解。織子暗自苦笑,開口想轉移話題,卻見雪女突然把食指放在唇上。
他反射性吞下自己的嘴邊話,空氣頓時沉澱下來。現在是深夜,貧民區內早應杳無聲響,就像剛才一樣。
可現在卻響起一陣怪異的腳步聲。
在後面。
織子的瞳孔猛然放大,旋即回頭:然後立刻撞見聲音的主人一閃身,出現在自家門口。
和外界格格不入的僧侶樣貌、伴隨腳步規律晃動的錫杖、始終掛著微笑的嘴角,翼之魔妖 • 波旬站在那裡,直視著房內的兩人。
遊光心中不祥的預感,變成好幾個大問號。
「波……波旬……?」
波旬為什麼會在這裡?照理說一個連結者,在決鬥以外的場合,只能呼喚一隻怪獸才對,現在應該是公主殿下……而且我沒有呼喚波旬……
或許這份疑惑就寫在他臉上,波旬看著遊光,笑。
「不……貧僧現在不是波旬。」
不是波旬……
他明白了。
「……你順著我的靈來找我?」雪女道,冷冷的語中終於出現一絲不悅。
「……是的。」
「你果然是內賊是嗎?」瞬間,公主殿下拉高了語氣,周遭的冰霜如遊光所想,再次盤旋而升。
然而波旬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公主殿下,妳現在攻擊貧僧沒有用……因為『卡片怪獸』可以隨時解除召喚,妳在這裡殺了貧僧,也只是讓貧僧回到平安京。」
遊光對這些尚不熟悉,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一手擋住公主殿下差點暴走的身體,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波旬。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波旬的話突然斷了幾秒鐘,接下來多了一分類似惋惜的猶豫。
「織子,對不起。波旬或者隱者,究竟雙方何者才是演繹……貧僧已經分不清了。」
「貧僧無法做出決定,因為二者都是貧僧的身分,都格外真實、不容推卸。貧僧不能拋下任何一方見死不救——妖洞是貧僧歸心之處,但不知火族亦然。」
說到這裡,他的笑容突然染上哀傷,變得四不像。
「對不起,織子,請容貧僧向你求助。」
「請你來替眾人,做出這個重要的決定……可否?」
他沒有騙人,是真真切切地字字錐心,遊光立即因他的一番話微微恍神。
是啊,明明沒有人因這場鬥爭而喜悅……明明應該找到令雙方都平衡的方式才對……
然後在波旬身後,另一個腳步聲來了。
連結者一次只能實體化一隻怪獸……所以眼前不是「翼之魔妖 • 波旬」。
而是「不知火的隱者」。
同樣一閃身,一道身影從波旬稍後的地方出現:她的棕色長髮有些散亂,身材嬌小,和「織子」的記憶中相比,簡直雲泥之別;但儘管她的身高和遊光有將近一個頭的差距,仍絲毫不減其優雅從容,那對戲謔的瞳孔、揚起的嘴角和不緊不慢的嗓音,更是標誌性地一模一樣。
「找、到、你、囉!」
看來……不用浪費功夫了呢……
雪女和波旬同時陷入了沉默,而遊光兩人確認性地對望數秒,同時開了口。
「煥之魔妖 • 織子——」
「不知火的參謀——」
「——初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