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絲竹悠揚,笙歌繚繞,喜慶氛圍覆滿整座宮廷。殿閣之間,鼓樂喧闐,笑語不絕,人人沉浸在帝后大婚的喜慶盛事之中。
三日連歡,宮宴接踵,一場比一場盛大,華美得令人目眩。
然而這股熱鬧,卻止步於西北隅的一扇宮門之外。
懿和宮內寂然無聲,彷彿歡樂自人間抽離出去,獨留一片灰白的冷寂。
殿中的小佛堂裡,窗扇微敞,一束陽光斜落,照見空中浮塵如碎雪般飄舞,在靜默中愈顯荒涼。
蒲團之上,太后雙膝跪坐,身形削瘦,低垂著頭顱。
她指尖捻動念珠,念珠相觸發出「嗒、嗒」聲,節奏單調而沉悶,猶如沉入水底的心跳,一下、一下,壓得人胸口發緊。
侍女秋蓉垂手立於一旁,屏息靜立,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佛珠在太后指間流轉,滴答聲猶如山寺漏刻,忽然,珠聲微頓。
「這是第三天了吧。」
太后聲音低啞,彷彿沉積於胸中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秋蓉立刻上前一步,柔聲答道,「啟稟太后,已是第三日了。」
太后眸光一冷,唇邊溢出一聲冷哼,「孽子!做出那等有辱皇族臉面的事,竟還敢張燈結綵、廣邀賓客,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他行徑如何不堪嗎!」
秋蓉聞言垂首,知曉其中隱情,不便多言,只得婉聲相勸,「太后,陛下行事,應是深思熟慮而行過。您還是保重身子為要啊。」
「保重身子?」太后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刺骨,「哀家若真氣壞了,有何要緊?倒是與先帝早些相聚,省得再看見這場鬧劇!」
話音未落,她猛然一擲,佛珠應聲墜地,在地磚上滾出長串悶響,「若不是哀家心中還掛念著女兒……」
說到此,聲音一顫,餘下話語再難出口。
秋蓉抬眼,望見太后憔悴的面色與眼底的血絲,只覺鼻尖陣陣發酸。
她自小服侍主子到現在,從未見她如此頹然。
「太后娘娘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她跪地後退半步,語聲帶哽,「您若有個萬一,我們這些奴才無所依靠不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更是指望著您啊。」
太后聽至此處,目光微動,落在秋蓉泛紅的眼眶上,胸中鬱氣緩緩散去幾分。
她抬手按住秋蓉的手背,長嘆一聲,「唉,也罷。扶哀家起來罷。」
「是。」
秋蓉立刻起身,雙手穩穩扶住太后臂膀,將她小心攙起。
正此時,殿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宮女匆匆入內,跪地回稟:
「啟稟太后,皇帝陛下已至殿外,正在外間候著。」
秋蓉心頭一震,忍不住抬眸看向太后。
她擔憂太后會再度拒見,誰料太后面無波瀾,只淡淡道,「哀家去正殿,讓陛下過去。」
秋蓉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可心弦方落,又因接下來的母子相見而重新繃緊——太后已連續三日不肯召見陛下了。
想當初,太后與皇子皇女們感情深厚,如今竟至於此。
真若撕裂開來,不知將至母子情分於何地……
「是。」
秋蓉應聲,隨即扶著太后起身,與眾人轉往正殿。
......
正殿內,香煙繚繞,金鑾高懸。
皇帝早已在殿中等候,見太后進殿,立即起身上前行大禮,「母后。」
太后神色冷凝,目不旁視,自他身側款款而過,步履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可侵犯的尊威。
待她端坐主位,方緩緩開口:
「起吧。哀家可承受不起陛下這一拜。」
皇帝聞言,眉心微蹙,抬眸直視太后,「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冷笑一聲,「呵,你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早已與哀家恩斷義絕。這『母』字,哀家如何當得!」
皇帝聲音沉下幾分,「兒臣所行,乃為江山社稷、為天下百姓。母后若有疑,兒臣可一一說明。」
「說明?」太后目光一瞬如刀,重重一拍扶手,「你是想告訴哀家,你納親妹妹為后,是出於大義?你要哀家如何相信!」
她激動之下,胸膛劇烈起伏,「你這是在自斷皇室根基,將你先帝父皇的宗祧踩入泥中!」
面對如此嚴厲的指控,皇帝依舊面不改色,沉聲道,「她是兒臣此生所選之后,朕不會讓她受委屈。至於血脈……」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如金刃出鞘,「無論律法、無論天下如何議論,朕,都會護著她。這個位置,只屬於她!」
皇帝的話一落,殿內的金爐香火似也隨之凝滯。
太后氣得發抖,扶手被她死死抓緊,青筋暴起。
她幾近撕裂的尖叫道:
「她可是你的親妹妹!是哀家用血肉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你怎麼能、怎麼敢——」
皇帝忽然抬頭,語氣冷決,像是斷絕一切退路。
「她是朕的皇后!」
聲音不高,卻如鐵鎖震響。
太后一怔,只覺天地顛倒,怒與痛撕扯心腸,她幾近失控。
「你瘋了!你這是逆天!是亂倫!」
皇帝不待她說完,袖袍一振,轉身而去。
那背影冷峻如刃,步履鏗然,金磚地面迴響著他決絕無情的腳步聲。
「母后縱使執意反對——朕,也絕不退讓。」
語落,人已行至殿外,毫不回頭。
殿門重重闔上的一瞬,太后彷彿被抽去了全身力氣。
她怔怔望著那扇門,唇瓣顫了顫,忽然發出一聲悲鳴,整個人撲倒在椅側,淚水猛然傾落。
「天理何在……哀家的兒啊……!她可是你的親妹妹!」
「親妹妹啊——!」
「皇帝——!」
她的哭聲壓抑且撕心裂肺,宛如巨浪終於衝破堤岸,瞬息吞沒整座宮殿的寂冷。
那一刻,殿外的喜樂聲依舊繚繞,笙歌升騰。
而懿和宮中,卻有一位母親的心,徹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