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風拂過的每一根羽尾,都傳遞著隱隱約約的意識和觸覺。四肢不再發軟、視線不再像是隔了一層面具、身子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輕盈,織子木然盯著月亮,感覺空氣將整個人輕輕托起——他很清楚,自己已經和以津真天合而為一。
沒有過多猶豫,他立即將目光轉向進行著激戰的地方,試探性地拍動自身羽翼。憑空的雙腳讓他有些不適應,順著風向往前推進的身體,也有一種奇異的違和。
或許應該找個時間練習飛,他想著,但絕不是現在。
風聲自耳際呼嘯而過,以津真天陡然加速,終於來到激戰的正上方。
剛才變身沒有太大的動靜,直到此時,他的身影才被這裡的眾人注意到。四隻魔妖紛紛抬頭,眉目間盡是堆滿了迷惘:車夫和束脛同時驚得張開了嘴、餓者髑髏停下來揮掌的動作,而雪女的表情看起來最為平淡,那對瞳孔卻和織子於一瞬間相接。
明明不是時候,但一股莫名的悸動,突然在織子的心底催生而出。
他終於能解讀其他人的目光,那一道道不解、疑惑,卻又毫無銳利與厭惡、憐憫和無奈,純粹地望向同伴、信任與依賴的眼神。
直到這一刻,他才有自信肯定,自己終於將己所能及的所有力量,展現在大夥兒面前。
當然,他也很清楚現在沒有自我陶醉的時候。就在大家頭來目光的剎那,唯一沒有被轉移注意力的軍神 • 不知火,正揮動著纏上刀刃的青色火焰,朝著和她最靠近的雪女直劈而下。
所有動作都如同本能,行雲流水:以津真天的雙翼倏然收起,上百根羽毛順著他的意識向後傾倒,怪鳥的身軀脫離高處的風,快速俯衝而下,收起羽翼的右爪順勢朝腰間一探。
軍神 • 不知火在最後一刻才抬起頭來,剛才散佈在魔妖們眼中的訝異,一下子全都跟著紫色的刀光,轉移進她的雙目中。
「鏘!」
殘鋒與妖刀劇烈的撞擊,數之不盡的藍色火星四處飛濺。大概是織子從高處落下,重力加速度令軍神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
同樣像是身體的記憶,織子腳上的雙爪微微施力,輕鬆無比抓住了地面。軍神的右腳掌反射性地轉了一下,也立即穩住重心,但在揮動薙刀之前,她似乎多花了幾秒鐘打量著以津真天。
彈指間的猶豫已成破綻,擎刀的織子猛然向前撲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比以前更輕,回過神來,刀刃已經切向軍神的腹部,遠比自己的預料還要更快。
極近的距離內,清楚看見軍神的兩個瞳孔驟然放大。
「啪!」沉悶的撞擊聲,薙刀刀柄硬生生地頂住了殘鋒的刀尖。織子忍不住不甘心地咬牙,卻感覺正上方一陣灼熱,淡藍色的火光立即吞噬薙刀的刀刃,一點都不給織子喘息的空間。
「轟!」
火星濺開,四散的金羽灑入夜空下。交鋒在一瞬間靜止,如同緊繃的細絲,又像旋緊的螺絲膠著於對峙:緊盯著對方的瞳孔,兩人因對方的牽制而動彈不得。
「……織子先生,你的羽毛原本就有這麼多嗎?」
軍神道,聲音透漏著吃力的顫抖。她的薙刀形成離奇的角度,刀前持續施力朝織子的羽翼施壓,刀尾卻巧妙抵住織子前刺的刀刃。
「……巧了,我自己也不清楚。」
或許是羽毛變多了,織子感覺自己手臂的負擔少了不少,更多注意力集中於前刺的右手。
殘鋒距離軍神的面部僅有幾吋,亮晃晃的紫色刀光在她臉上搖曳不定。
「你這是什麼鳥樣子?」軍神看都不看殘鋒的刀尖,嘴角抽搐著微微上揚,用力之餘,還試圖針對織子投出挑釁:「我比較喜歡原本的織子先生喔。」
「妳不會覺得這種發散的挑撥會有用吧?」織子道,抓緊空檔又將殘鋒狠狠向前刺。軍神的臉唰地一下慘白,還來不及回嘴便收起身子迅速躍開,但臉上還是出現一道淺淺的紅痕。
手臂上的力量消失,織子便急急地起身,不敢鬆懈瞪著軍神。對方也在不遠處穩當地落地,她拂袖擦去面上的血跡,目光同樣沒有從以津真天身上離開。
「我還以為剛剛已經讓你失去戰意了。」
不,準確來說妳是成功的吧。織子沉思數秒,然後吐露著發自內心的文字。
「妳這個人真的很厲害。」
軍神明顯萬分地愣了一下:「什麼?」
「卡圖上雖然可以看見未來,妳卻可以有意識地讓這些事件按照自己的預期發生;明明已經知道大家的身份,卻還是當成籌碼一樣握得緊緊的,就為了把這些資訊的價值最大化;甚至,妳讓我們的計畫幾乎打了空城——直到不久前的每一幕場景,都在妳的掌握之下吧?」
「我真的沒有能夠戰勝妳的自信。」
織子說罷,微微垂下頭。
軍神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大串發言,她又呆了好一陣子,才露出那抹熟悉無比,屬於「不知火的參謀」的狡黠笑容。
「織子先生,很謝謝你對我的評價這麼高啦……那你要投降嗎?乖乖站好讓我斬殺就好了喔?」
織子沒有對此作出反應,而是唐突轉向下一個問題。
「參謀大人,妳為什麼如此堅持要斬殺魔妖?」
「這種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吧?」參謀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但停頓數秒,還是持續著後面的言語。
「因為我是不知火族的人。」
「守護平安京的不知火族,就是我生命裡的一切:這裡是我的歸屬,為此我要獻上全部的力量。」
「為了不知火族的安穩,即便要將魔妖斬殺殆盡……我也在所不惜。」
那麼……我們不就是一樣的嗎?
參謀的表情始終都沒有改變,她緊盯著以津真天,笑得他心裡發寒:「所以說,織子先生,你願意投降的話,我會把你當作大貴人的喔?」
織子深吸了一口氣,令自己的心情稍稍沉澱。
「唯有這一點,絕對不行。」
參謀微笑著側了頭。
「那我們就無話可說了呢。」
薙刀的兩端再次噴出火花,像是軍神 • 不知火心底深處,滿溢而出的殺氣。
炎神的靈壓仍在妖刀上發揮作用,但此刻已經不再是那般沉重的恐懼,只是引起織子背脊上的隱隱涼意。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的舉起殘鋒,作為答覆。
然後戰鬥一觸即發。
織子的左手忽地一揮,將近十根金羽射向軍神,但對方的腳尖輕巧轉動,曳成線條的鋒利羽毛飛入她身後的黑暗中;而那把薙刀順勢前刺,用力擊中殘鋒的刀刃。
撞擊的力道遠超織子的預料,感覺自己失去平衡的瞬間,他急急張開羽翼,整個身體輕飄飄地憑空而起;軍神 • 不知火的頭抬都不抬,刀尾衝著織子的方向指了一下,火花從妖刀的刀尖猛烈燃起,火炮般 向織子的方向延燒而來。
「轟!」火焰完整擊中織子的左臂,每一根羽尾都尖鳴似燥熱。
是啊,我們明明是一樣的不是嗎?
軍神衝破漫開的黑煙,薙刀纏著淡藍色的火焰,照亮天際。
只是為了相悖的信念、抱著同樣的心情,在敵對的戰場上同時存在罷了。
擋住斬擊,織子的身體急急上竄,試圖拉開雙方的距離;軍神臉上的微笑已經消失,換上不可侵犯的嚴肅,頂著犀利目光向上追來。
這就是堅持的彼此碰撞……是不可避免的戰鬥……
刀刃再一次相擊,然後又是一擊,金羽不斷脫離織子的翅膀,投入逐漸猛烈的纏捲的火焰。兩人的眼裡已然只有彼此,其他人顯然消失在他們的世界中:火花和金羽不斷四處飛濺之下,整個世界彷彿都濃縮在他們的身畔。
正因為有相似而相對的堅持,才需要在此……全力以赴……
想到這裡,織子定住身子,衝著敵人揮出用盡全力的一擊。
青色的火光霹靂啪啦地爆炸,軍神的刀刃同樣橫斬,血紅色的瞳孔投入了織子的眼簾。
那不是瘋狂、沒有情緒,而是延綿不絕的理性,和不可動搖的堅持。
畢竟相互征伐就是我們的宿命,就是不知火和魔妖生存下去的憑依——
青焰纏上飛散的金羽,殘鋒和薙刀劇烈地碰撞,一聲巨響突破深沉的黑夜,乍現的火光煙火似點亮了夜空。
那一瞬間,織子的左臂突然一陣劇痛,他看見軍神的目光一滯,同樣露出咬牙切齒的痛苦表情:隨後,兩人的左手腕上,相仿的黑色圓環同時從皮膚底下浮現。
光影、雜訊和崩潰的世界,沉重的耳鳴和瞬間出現的頭痛欲裂,周遭的世界像是關上了所有燈火,一時黑暗無垠。
最終是應該最為強烈的意識,應聲斷片。
滿身大汗的遊光從床上彈起,口中喘息不止之際,映入眼簾是灰黑色的家徒四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