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樣的青色火焰彷彿連風的吹向都能改變,原先雪女身畔亂竄的暴風,盡數朝城牆上的織子迎面襲來。他再一次四肢無力、不受控制地癱倒,不可置信望著城牆下,完全超出自身預料的畫面。
炎神 • 不知火的靈體,能喚醒魔妖靈魂深處的本能恐懼,而這份威懾在參謀手裡,和以往相比似乎是不同層次的強度。
「我想想哦……姑且稱我為軍神 • 不知火好了?」不知火的參謀好像不是在和織子說話,但那對織子來說已經熟悉至極的嗓音,還是順著熱風衝進他的鼓膜:「失算了對吧?你們根本沒有想到炎神大人和我在一塊兒、沒有想到妖狐會做出形同背叛的行為,更沒有想到這東西到我手上會變得這麼恐怖,是不是?」
雪女和對方的距離最近,她的五官猛然扭曲、縮起身子,緊咬著牙不斷試圖遮擋身前的什麼東西,看上去痛苦至極;她後面的妖狐撲通一聲跪倒,以怪異的狀態僵直,像是在一瞬間失去了意識,但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
失去武器的麗神 • 不知火倏然睜大眼睛,同樣在原地伏倒、雙手抱頭,背脊顫抖著劇烈起伏。
或許是體內極其少量的魔妖之血,也對祖上的靈壓產生了反應。
然而參謀就像無視了眼前包括麗神的一切,自顧自悠悠發言:「可以查明對手的背景能力與身份地位、可以預見未來的走向和重要事件、還可以令自己的存在隱匿形同幽靈。連結者的特性在這個世界裡,分明是幾近於全知、堪比神明的存在……」
「但就算是神明,似乎也擁有一定程度的,質量層面的參差不齊呢……」
殘暴的炎風驀然靜止,參謀的外表不像麗神昇華時的改變這麼大,卻散發著全然不同的氣息:軍神 • 不知火那對赤色的瞳孔恍然如鮮血艷紅,衝著織子惡狠狠地一瞪,滿注名為挑釁的笑意。
「明明你們也有連結者,卻依然一直在和未知戰鬥……真是辛苦你們了啊?」
一句話,織子的內心世界形同眼前的情景轟然崩塌。
是啊,她是連結者,他也是。
她度全體魔妖的生死於掌心,他卻連不知火族的影子都摸不著。
她很清楚要怎麼充分運用自己的力量、把每一分天賦都用在刀口上,但他卻一次都沒有展現出身為連結者的優勢和特殊。
為什麼呢?
啊,明明理由很明顯啊……
他是「織子」,不是「遊光」。
他早就捨棄了自己的特別、自己的身分,從來不是以完整的自己生活於此——他一點都不將自己視為連結者。
在平安京的他形同凡人,卻妄想對抗接近神明的存在,被碾成碎屑,不是理所當然嗎?
明明燃燒的風已經停下,織子的皮膚仍灼熱地刺痛。他默默垂下頭,心臟紊亂而虛弱地掙扎般地鼓動,淚水很快就模糊了眼眶。
明明想要挺身而出的,想守護這個地方、幫助同伴們,想讓大家繼續生活在完美無暇的平安京。
可是,連自己都捨棄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守護其他?
參謀停下了嘴邊挑撥,大概是惡趣味地享受著魔妖群體落魄的瞬間、品嚐織子的崩潰;也或許她根本沒有住口,只是其他嘲弄之詞,無法再清晰傳進織子的耳朵——因為就是這一剎那,織子的心臟仍在跳動、指尖仍在顫抖、眼淚仍在滾滾而出,他卻覺得自己的靈魂凍結般失去生氣,和這副經過訓練的軀體格格不入。
「織子」的生活有歸屬、有同伴、有自身不斷努力的目標,而「遊光」只是一介放棄自我的失敗者。
他不配。
「……閉嘴。」
黑暗裡響起的,第一道不屬於參謀的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薄薄冷冷、寒寒清清。
「什麼?」軍神笑,絲毫不藏眉目間的輕蔑。
在她的正前方,冰之魔妖 • 雪女抬起頭來。
雪色的頭髮摻雜著不明顯的灰黑,大概和力量流失有關;凌亂的髮尾、微髒的衣袖,雪女全身上下皆失去了平日的氣場,從容的壓迫感儼然消失不見。
然同等的鋒芒,卻在一直保持冷酷的淡藍色瞳孔中,火花般燃起。
「閉上妳那張惹人嫌的嘴。」
月夜下的空氣驟然一冷。織子的身體無意識地打了個囉唆,反射性抬起頭微微一撇,只見大大小小的冰錐在一瞬間憑空凝結而出,全都指向軍神 • 不知火。
軍神的笑容僵住,足足愣在原地約莫十秒。
然後她的五官撕裂般扭曲,變成一個可怕之至,完全無法和開心或喜悅扯上邊的詭異笑臉。
「……哦?妳覺得自己能贏我是嗎,『公主殿下』?」
轟然巨響,不久前靜止的狂風再次捲起無數青色火焰,翻捲著掃蕩戰場的每一個角落。冰錐立即發出刺耳的尖鳴、悉數爆裂,此起彼落鋒利的響聲,再次點燃彈指間降至冰點的空氣。
「那就請妳接招了,城主千金!」
嗖,飛舞的薙刀在軍神所站之處劃作一道弦月般的巨大弧形,回過神來,不知火的身影已經直撲雪女的面門。
青色的火光下,雪女的表情清清楚楚:一如往常緊蹙著眉,但面對襲來的烈焰,公主殿下卻沒有任何迎擊或防禦的手段,反而是前傾身子,小嘴一張。
「煥之魔妖 • 織子是我們的人……」
「妳沒有資格評論他!」
幾個字重重敲在織子的心坎上,靈魂的灰暗表面出現一條裂縫。
「少囉唆!」軍神的瞳孔應聲放大,一刀將雪女擊飛,立馬又飛身上前,燃燒的青藍色像是緞帶一樣拖曳在她身後。
未料一隻巨大的白掌突然穿進兩人之間,格檔了軍神的斬擊。
「妳這混蛋是不是太小看我們了啊?」
沿着餓者髑髏的手臂,變回人形的束脛跌跌撞撞,說起話來甚至藏不住他對軍神的畏懼,卻毫不猶豫地衝向敵人。他的鋼鞭後發先至,軍神才反應過來,已經打到她的正前方,迫使她提刀格檔。
衝擊力使她的身體向後退了幾步,織子看見她不耐煩地咬緊牙關。然後這微乎其微的空檔,燃燒的兩輪已經來到她的正後方。
朧車立即化為人形,應是他身體一部分的車廂變得破破爛爛,沒有支撐地在一邊倒下,可車夫卻一眼不看,徑直張手從背後控制住軍神的動作。
「今天能把你們逼到這個地步,就是織子功勞!」雪女的右手用力一揮,伴隨著四起寒霜的,是她少見激動、憤怒而毫無壓抑的嗓音。
軍神慌然抬頭,還來不及掙脫車夫的束縛,迎面已是雪女、束脛和餓者髑髏的圍攻。
「在織子下來之前,制伏她!」
那層灰色的冰霜應聲碎裂,織子感覺頰上一熱,他的淚又來了。
『織子,我們會幫你,所以不要擔心……』
『……魔妖們會成為你的倚仗……』
『……我必須保全所有魔妖的性命,包括你……』
『……現在的你仍是織子,或許你應該詢問自己,希望能成為什麼模樣……』
『……謝謝你來救俺……』
『……只要可以保全所有魔妖的性命,就好了……』
『……織子,你別死……』
『……織子,救我……』
大家所等待的,是「織子」,不是「遊光」。
他們正在等我。
隔著面具,他無法把眼淚擦乾,但方才無力的四肢,現在似乎已經恢復正常。
此時軍神已經掙脫車夫的束縛,正在同時抵抗魔妖們的圍攻,距離太遠看不清太多細節,但織子很清楚同伴們已經陷入了苦戰——炎神的靈壓仍在,那份恐懼有多強大,他自己不久前才有所體驗。
必須下去幫忙才行,織子如此想著,著急地左顧右盼,卻沒能找到合適的輔助品。剛才彈上來對付天狗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現在弊端便赤裸裸地晾在眼前。
「波旬!」
「貧僧現在飛不起來,羽翼被以津真天給打穿了。」波旬道,聲音如常從容,但這次似乎多了一抹落寞的色彩:「況且,貧僧仍和你們一樣屬於魔妖,更是曾被炎神親手斬殺。貧僧現在也動彈不得……」
「參謀就是算到這一步,才要貧僧於城牆上方戰鬥的吧……」
見波旬自暴自棄的模樣,織子更是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他不斷在城牆上來回踱步,看著軍神 • 不知火憑一己之力占得上風,奢望腦海中可以靈光一現。
不過他身後的僧侶,一點都沒有讓他專心思考的打算。
「……以津真天是傳說中的妖怪,有翅膀、長尾和金色的羽毛,據說曾經在平安京出現,是一種怪鳥……」
有翅膀、長尾和……金色的羽毛。
可是我手上的羽毛怎麼看都沒辦法飛啊……如果可以長一點說不定就可以了……
突然,他腦中無端浮起一段隱晦的記憶。
無數金羽以異常的速度突破他的皮膚表面、脫離他的身體,順著奮力前探的左臂,盡數射向妖神 • 不知火。
他的腦瓜子像是潑了一桶冷水,倏忽冷靜下來。
控制羽毛,這招在測試羽毛的時候,從未成功過……
換言之,發動的契機就是戰場上存在,而日常生活中無法滿足的條件。
無視波旬不止的碎唸,織子緩步走到城牆邊緣。
絕非受傷或流血,因為儘管自傷至鮮血直流,也未曾成功。
更不是他個人的意志,畢竟這種反應沒辦法照他的意願隨時開啟。
排除以上,大概只剩下潛意識方面的心理因素:可能是某種強烈的情緒、某種難以撼動的堅定,或是某種程度以上的企圖。
例如「捨命攻擊妖神 • 不知火」。
腳尖一點,他縱身躍下城牆。
不是機率的問題了。
一定要成功。
狂躁的風颳過耳畔,沒有雪女的刺骨,亦沒有不知火的高溫。他沒有閉上眼睛,令身體順其自然地落下,唯一的動作就是張開雙臂,緊盯雲層後緩緩探頭的月亮。
就算會獻上性命,也必須飛到大家苦戰的地方。
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撕裂痛楚乍然劃開他的皮膚,數量多到誇張的金色羽毛從他的兩臂前仆後繼而生,眨眼間已然織成兩面巨大的羽翼;他感覺自己的腰際同樣硬生生地撕裂,三條不粗不細、靈動異常的條狀物接上了自己的脊椎;他的四肢一陣麻癢,附上一層褐色的甲質、延長出銳利的尖爪;他默然閉上眼睛,感受面具融入自己的皮膚,成為自己面部的羽毛,因風輕拂搖曳。
月光下,怪鳥的身體形成弧狀的曲線,大翼張開,沒有戰鬥的妖狐和麗神雙雙抬頭,看向那明輝熠熠的身段。
而城牆上的僧侶顫抖著抬起指尖,隔空輕輕一點。他的嘴角不可見地揚起,當然沒有別人看見。
「作此演繹的你……即是以津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