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初晴,秋高氣爽,大夥兒商議著,都願意在田裡多幹點活兒,於是讓明禾回家幫眾人拿點心,順道告訴謝苗一聲,他們今天不過去習字,就這樣各自在田裡除草除蟲堆肥,專心忙碌,直到午後,明禾遠遠提著藤籃牽著青禾自村道上走來,她一聲吆喝,大夥兒就圍到她身邊幫著提東西。
「哇,好沉哪,」董忠接過藤籃笑問:「今天吃什麼?」
「娘做了蔥烙麵餅,又要我帶些梨漿來給大家,」明禾笑著招呼:「都先過來吃點心吧……」
明禾一語未完,只聽得另一頭村道上也傳來一個陌生而嬌嫩的嗓音。
「三少,我來給你送點心了。」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都是訝異,只有蕭北辰猛然省得——他完全忘了這件事。
「是我屋裡的使喚丫頭,叫紅蓮,」蕭北辰解釋著:「她以後會來給大夥兒送點心,也會幫忙田裡幹活。」
大夥兒更驚訝了。
「你房裡有使喚丫頭?」王小四簡直想像不到。
「嗯,之前沒有,她也是三天前才被指過來服侍的。」
「屋裡又不大,還得放個丫頭……能做什麼呢?」李義挺納悶。
看過很多話本子的張六和一聽到這個話題可樂了,正想發表高見,看到一旁明禾的臉色才趕忙壓住話,一句不敢多說。
「也就是掃地洗衣擦桌抹椅,她自己覺得這樣太鬆快了些,所以才提出天天午後過來送點心,順便幫忙幹活兒的。」蕭北辰解釋著,又對明禾道:「不好意思啊明禾,我把這事全忘了,沒告訴妳也沒告訴師娘一聲,害妳還特地回家拿了這麼多點心過來。」
明禾臉上陰晴不定,久久才哼聲:「沒什麼,橫豎我本來也要回去接青禾的。」
青禾倒是好奇打量著村道上迎面而來的紅蓮:「以後這個姐姐也幫我們一起種地麼?」
「是啊,紅蓮已經十五歲,比我們年紀都大,叫她一聲紅蓮姐就行,她人很溫柔和氣,大家也不用拘束。」
李義直勾勾看著提了食盒直面走來的紅蓮,忍不住讚道:「紅蓮姐姐很漂亮啊……」
可不是麼?
明禾心情複雜地看向逐漸靠近前來的紅蓮,紅蓮皮膚白淨,身量嬌小纖瘦,雖說是十五歲的姐姐,看起來倒和他們一眾小夥伴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她眉眼之間特別明媚,透著一種不同於孩子的風情,明禾分不清那有什麼區別,只知道紅蓮眉目之間特別吸引,很是美麗。
而她是蕭北辰屋裡的使喚丫頭。
明禾只覺得心裡酸酸脹脹的,莫名難受。
其他同窗已經一一上前和紅蓮寒喧,互通姓名,紅蓮也笑著回應眾人,只有明禾僵在原地,不做反應。
末了是紅蓮含笑上前主動招呼:「這位就是謝家小姐吧?我是三少屋裡的丫頭,謝小姐叫我紅蓮就行了。」
「我是謝明禾,叫我明禾就行。」明禾強自壓下翻滾的心緒,緩緩問:「紅蓮姐是特來給你家三少送點心的?」
「是啊,我聽三少說他朋友多,所以就多帶了些,謝小姐一會兒也嚐嚐。」紅蓮笑道:「我帶了桂圓糕、芝麻卷還有紅豆涼糕呢。」
王小四等人聽得眼睛都發亮了:「我們也可以一起吃是麼?謝謝紅蓮姐。」
眾人圍上前去,紅蓮笑著打開食盒,果然看到裡頭整整齊齊擺了三碟點心,桂圓糕、芝麻卷和紅豆涼糕約各有十個,每個點心看著都很精緻——但也都很小。
王小四幾個朝著食盒裡瞥了一眼,都楞了一下,不知做何反應。
蕭北辰首先看了紅蓮一眼,斟酌著語氣:「紅蓮姐,多謝妳給我們備的點心,不過大家在地裡忙了大半天,這點份量怕是不夠的。」
紅蓮聽了馬上眼眶泛淚:「三少別惱,都是我不懂事,我沒有做過地裡幹活吃的點心,只照著老爺夫人平日用的茶食加量做來而已,惹三少生氣都是我的不是……」
蕭北辰連忙安撫:「姐姐別哭,我沒有生氣,只是提點妳一句。妳費心準備的茶食定是好吃的,就讓大家一起嚐個口味吧;橫豎明禾也帶了點心,還是夠的。」
一時又轉對明禾道:「明禾,紅蓮姐帶來的點心,妳也跟著試試吧。」
「就不用了,我吃娘做的儘夠,」明禾還僵著臉,擠不出笑容:「你和小四他們多吃點。」
「我也不吃,讓小四他們吧,」蕭北辰又問:「青禾你吃不吃?」
青禾嚥著口水,看了明禾一眼卻搖搖頭:「不了,我陪姐姐。」
「也行。」蕭北辰笑對紅蓮道:「就請姐姐替我招呼幾個朋友吃茶食吧,我和明禾他們到河邊樹下吃烙餅。」
紅蓮聞言慌了,眼中閃過一絲焦灼:「可是三少,這茶食是我特意做了給你的……」
「姐姐手藝當然是好的,小四他們一定也想嚐嚐,就讓他們多吃些吧,姐姐自己也用點;我去陪明禾坐會兒,等下再過來。」
說著蕭北辰不再和紅蓮搭話,只把明禾帶來的點心也分裝到紅蓮食盒裡,又和王小四他們說一聲,就自己接過明禾手上藤籃,笑道:「我們一起到河邊吃點心吧。」
明禾聽他相邀,一顆心倒像是轆轤一般上下忑忑,百轉難定,又是欣悅又是氣惱,臉上神情都不自在了,最後只木著臉:「人家是專為你做的點心,你也不去吃些。」
「妳沒胃口,我今天也懶懶的不想吃甜食,咱們一起吃蔥烙餅吧,」蕭北辰還是笑得溫柔:「到河邊去坐坐,又風涼又舒服。」
明禾見他這樣體貼,心裡更不自在,她暗暗惱恨起自己來。
明明是自己先拒絕蕭北辰心意,為什麼現在見他屋裡丫頭特特給他做了吃的又忍不住心緒翻滾?
明禾一直維持著表面淡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到紅蓮對著蕭北辰說話時眼中透出的明豔嫵媚,簡直心裡像是浸了醋一樣酸澀。
明禾一向自認不是心眼淺窄的女兒家,但直到方才她才明白,胸懷大度,只因為渾不在乎,一旦開始在意了,那是連一粒沙子都揉不進容不下的。
紅蓮就像是那一粒沙子。
可是她又能如何?拒絕了人家心意,還有什麼立場對他房裡丫頭拈醋含酸?
明禾想想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
心思百轉千迴,竟是無可遣懷,只能牽著青禾幽幽地跟著蕭北辰腳步來到河邊,三人在河邊坐了,打開藤籃一起吃餅,蕭北辰逗著青禾說笑,明禾只木楞楞咬著烙餅,食不知味。
青禾吃完了餅,讓蕭北辰攛掇幾句,就自己笑嘻嘻拿了根樹枝往田邊戳螞蟻去了,蕭北辰只定定望向手上還拿著半張冷餅的明禾,心下納罕。
「明禾,妳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試探著:「妳回了趟家帶青禾過來之後就悶悶不樂的,是師父師娘罵妳了麼?」
「沒有,」明禾被他一問慌忙否認,臉頰邊都染上一抹似有若無的紅:「好端端的爹娘罵我什麼?」
「可是妳看著不大對,」蕭北辰凝睇著她,滿眼關心:「明禾,有什麼不高興都可以同我說的。」
「我沒有不高興,」明禾垂頭絞著衣帶,久久問道:「那個紅蓮姐……以後天天都會來麼?」
「嗯,她的事也是一言難盡,我告訴妳一聲,妳心裡知道就好,不用對小四他們多說。」
蕭北辰於是把幾天前紅蓮灑了麥子被蕭北倫刁難的事源源本本說與明禾。
「我大哥對紅蓮姐懷著心思,紅蓮姐怕得很,所以才會自請來當我屋裡使喚丫頭,又怕我不在時大哥會找她麻煩,所以她才提出每天過來送點心和幫忙幹活的。」蕭北辰訴說原委,又小心翼翼看著明禾:「妳可別多心。」
讓他一解釋,她心裡的邊邊角角立刻被熨燙得服服貼貼,原本陰鬱的心如同照見了陽光,明禾心裡氣惱自己的不中用,為什麼要讓他幾句話就牽動心緒,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鬧起彆扭。
「我有什麼好多心?」她逞強道:「我又不是你三少爺的誰。」
「妳當然是我心裡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蕭北辰知道自己不該再去撩撥明禾,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不論妳心裡怎麼想,我總是等著妳的。」
明禾驀地臉紅了,久久才道:「你又說這等輕薄話。」
「不是輕薄,是真心。」蕭北辰輕道:「你可以相信我。」
明禾臉上沒帶出顏色,心裡卻暖了起來,蕭北辰的話,如細雨輕風,纏綿和軟、潤物無聲,卻輕易就能填補她心裡每個不安的空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