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帶回證物分析、救葉副正一事後,已過兩日半。
前線仍緊,蘆影間屍堆起坎,澤邊染出一條淺紅。軍醫斷語:陳知衡需靜養半月,期間不宜下床行走。
「像,真的像,我都不知道你有如此演員天賦。」
「你這還是當初那個不會說謊又純真善良如綿羊一般的我嗎?」心魔一臉壞笑的嘲諷。
「人會成長,心不改便可。」陳知衡道。
「哈……人一旦成長,心就改了,怎能不改?」心魔不屑說道。
「若心真的改了,就不會承認自己是自己了,也會否認以前的自己。」陳知衡淡淡回應。
「請問先生,我是否能進來?」是葉青笛的聲音。
「請進!」陳知衡回應。
葉青笛掀簾入內,施一禮,隨即跪下。
陳知衡一驚,強忍傷勢,低聲道:「葉副正!這是何意?」
葉青笛依然手持作揖禮,道:「青笛多謝先生救命之恩,若非先生相救,青笛恐怕……」
陳知衡皺眉,神情漸緩:「不用如此多禮。於情,你我暫時算是同僚;於理,你是為了百姓,問塵不能不救。」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他們那時也不會傷害你,只打算用你做餌,看能騙個誰入網罷了。」
「但青笛令先生陷入危機之中……」葉青笛面色懊悔。
「無事。若不能救,問塵不會冒險;就是能救,所以才救。」陳知衡語氣溫和,虛手一抬,「葉副正,請起身吧,你這樣我會很不自在的。」
葉青笛點頭起身,道:「但因為青笛因而讓先生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勢,青笛願照顧先生……」
陳知衡擺手:「葉副正若已痊癒,該去協助陸大人跟顧大人,百姓為重。」
「先生!」葉青笛仍不放棄。
「去吧……我不是孩子。」陳知衡微笑。
「是。」葉青笛退出帳外,臨去回望,他抬手示意,不必掛心。
「你裝的可真像。怎了,接下來不打算參與了?」心魔道。
「事已至此,鎮詭司跟御魔軍不是傻子,接下來他們知道怎麼做。」陳知衡回。
「你不怕他們當豬嗎?把大好局面給葬送了?」心魔嗤笑,「要我說,誰都靠不住,就自己最能靠得住。」
「我已說過,路我不能替他們走。我能做的,就只有……」陳知衡看向帳簾,像能透出營外,「若真出什麼意外時,看能不能幫他們一手。」
——第三夜・暮鼓過三。
青溪縣衙。
賀繹把回執壓入盒底,只丟六字:「印可存,物已封。」
伍簡復誦流程:「點件—編號—覆蠟—落印—影卷三份。」符影匣薄光掠過,庫內每件器物都落下一行細細光痕——入庫即亮,觸之留影。
最後封庫上新蠟,紅線繞二,鎖環倒扣如獸牙
「報!」一名鎮詭司成員快步來到,抱拳道:「在槐渡縣抓到的那名工匠,已關進青溪縣大牢!」
一旁御魔軍行軍司馬李書文點頭,向賀繹道:「證物他可以不要,但陣物、媒介、工匠他一定要;且只剩青溪尚未淪陷,那人看來只能賭一把。」
賀繹回:「若主謀不中計呢?」
李書文搖頭:「不會不中,除非他想功虧一簣。槐渡、石梁無法串起整個水脈,不奪下黑麋澤,成不了槐州水神。」他頓了頓,笑道,「這是陽謀!」
賀繹點頭,沉思片刻:「不過這仗可不好打,對方必定會準備好再來。」
「若能逼這烏龜出來就不錯了,只不過……」李書文眼神一黯,「不知道會死多少弟兄。」
兩人說到此處,俱都沉默。
青溪城陰影流動,不下五十人各就各位。有人匿形赴縣衙,有人直奔大牢;四門與城角,則有人以蠟粉、石灰畫線——那質地與薄脊夾具、名蠟相類,粉中隱有細細靈光。線連成圖:主困,副吸,復掛名。
同時,槐州外某處地窖。巨室幽黑,主位一人立於陰影,難見其面。
一名黑衣來報,面具覆臉:「尊主,已查清楚!」
「說。」主位聲音雄渾。
「目前槐州最高戰力者只有築基與宗師武者,鎮詭司陸惟申與御魔軍顧仲平。」那黑衣道,繼而續報:「至於那屢次出謀劃策的白衣修士,實力只有練氣五層,且目前重傷在御魔軍帳中休養;其餘實力皆不到宗師之境,也無築基修士!」
「嗯。」那人沉吟片刻,低聲道:「一個金丹或一個大宗師也沒有,那可強取青溪。但以防萬一——第二批人進去布陣了嗎?」
「是的!」黑衣回道,「皆已在八個方位以東陵府之靈灰畫陣:一為困,二吸靈元真元,三若奪回陣物,可起三鏡奪城中所有人名,且以百姓名為媒,再奪青溪井名!」
「嗯。」尊主點頭:「退下吧,照計畫進行,只許成功。」
「是!」黑衣緩退。
黑廳復寂。那人喃喃一語在暗中回盪:「還要再謹慎。水神之位至關重要,為恢復祖輩榮光……」
營帳內·黑麋澤前線
黑麋澤軍帳,沙盤鋪著水紋布,四角鎮石壓住,燈影在布面像浪起伏。外頭鼓號遠近兩層,獸潮被盾列拖在蘆影之外。
顧仲平拎著甲手,指節泛白:「若主謀是金丹呢?御魔軍此刻全線扛獸潮,我不可能抽兵開軍陣去跟他角力。」
陸惟申看著沙盤,聲線不高:「不可抽。獸潮一鬆,樞線就會補上。築基若到,以城對人。」
顧仲平側過身:「怎麼個『以城對人』?」
陸惟申以竹籤點青溪城形,「縣印在手,可啟城中大陣。我已調三位陣法師入城為主,兩位客卿為副,鎮詭司供符卷,御魔軍借旗語、燈號外聯。人守樞、城守人。」
顧仲平眉梢微鬆,又皺回去:「城裡百姓怎辦?」
「先疏散了。」陸惟申道,「我借『勸安』之名,把城內要害巷口暫封,把人分流到槐渡、石梁兩縣邊界廟口。燈下黑,城空反安。」他頓了頓,低聲:「只怕他也會佈。」
帳內一時沉寂,只聽得外頭風穿旗縫。顧仲平把甲手扣上,冷笑一聲:「兩邊都謹慎,看誰技高一籌。」
陸惟申把竹籤立起:「三道保險都上了。
其一,城陣:縣印開『四門鎖』,內圈『井勾連』,人入陣即慢三分。
其二,井既入陣,反制口令:『掛名左三分、請水退一寸、停拍二息』,鏡脊一啟就打滑。
其三,訊證:庫門設『入庫即亮』,誰動誰留影,影卷三份回傳。」
顧仲平點頭,卻仍沉著臉:「真若是築基後期或金丹,他一掌下來,城陣能撐多久?」
「撐他心,而非撐他手。」陸惟申道,「修為再高也怕兩件:時間與證據。時間拖長,他樞線不固;證據落冊,他退路全無。讓他急,陣就值。」
帳外旗語換拍,伍簡在門口抱拳:「報——獸潮回拗,第三列旗已退半步;水紋盆刻度上挑一線。」
顧仲平側首:「黑麋澤澤樞在動。」
陸惟申抬手:「讓水退一寸,守到第三夜梆二。」他看向顧仲平,「是金丹來也好,不來也好;來,就把他按在城陣裡;不來,就讓他樞線自己塌。」然後繼續說道:
「等主謀入城,陣起,人困,梆二起行,只要一困,你們準備攻進黑麋澤,動樞拆陣!」
顧仲平咬了咬牙,終於吐出一口濁氣:「行。人守樞、城守人。我前線,先退三丈照舊,等待時機。」
他轉身要出,忽又回望:「老陸,真到了那一步......」
「我們不跟他比拳,我們跟他比耐心。」陸惟申接住他的話,目光沉沉,「你守住獸潮,我守住章程,若黑麋澤陣術崩解,他功虧一簣。」然後目光略帶惆悵:
「即便沒命,但他要重頭再來,且到時候朝廷派來的可就不是築基了」
兩人相視一瞬,各自頷首。門簾掀起,寒風灌進來,燈火一縮一放,像在吸一口長氣。
——遠處第三聲更梆,像是遙遙壓在黑麋澤的白氣上。下一刻,傳令兵奔入,獻上一枚新熱的封蠟影卷:「青溪封庫附近,似有人影。」
陸惟申將影卷按在案上,淡淡一句:「來了,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