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把不知火族趕盡殺絕?』
織子點頭,堅定組成他嚴肅的神色。
『但他們的存在會對我們造成威脅。』
『可就算我們在決戰中勝出了也沒有用,居民們只會更畏懼我們,然後會有更多試圖斬殺我們的人。』
『即使如此,那些人也不會比不知火族更強,我們可以很輕鬆地應付。』
『公主殿下,這就是妳想要的世界嗎?』
雪女永遠不會忘記織子當時的表情,明明未帶情緒,卻不容質疑,令她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口邊話。
『公主殿下,我喜歡的是沒有戰亂的平安京。』
『比起冤冤相報,我更希望讓大家可以安安穩穩地在城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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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學著麗神的動作將薙刀甩了一圈,直指跌坐在地的原主人的鼻頭。目光跟著她飄動的衣擺,卻無奈距離太遠,無法干涉,織子只能倒抽一口氣,屏住了呼吸。
公主殿下的第一步是繳械,現在一旦她出了手,麗神肯定沒有還擊之力:要是演變成這樣,不知火族與魔妖就沒有對話的可能了。
麗神、妲姬、方才仍在挑釁的波旬,全都在瞬間停下了動作,如陷入雪女帶來的風霜凍在原地,只留下驚愕在空氣裡飄浮著。
事情已經發展到臨界點,雪女接下來的舉動,就是決定雙方命運的關鍵:織子只感覺這段等待比任何時候都難熬,緊繃的情緒讓他有些頭暈目眩,卻又不敢輕易移開視線。
居高臨下的雪女俯視著麗神,不知持續了多久,那期間她身畔的寒風仍竄動不止,但似乎隨著靜止的環境逐漸冷卻。最終,雪女的手稍稍鬆懈、薙刀的刀尖微微垂下的同時,她的頭倏然一撇,朝城牆上的織子瞟了一眼。
她在叫他。
織子頓時鬆了一大口氣,四肢甚至因突如其來的放鬆而無力。
幾天前和雪女進行討論的時候,他確確實實將自己希望和不知火族對話的想法給說了出來。當時,公主殿下雖然沒有提出反對,但一直是維持著不悅的表情,讓他心中實在沒有把握。
看來純粹是自己多心了。
不過接下來還是必須面對這個問題。他低頭看向波旬的後腦勺,對方的身體正因錯愕而發僵,遲遲沒有說話。
他果斷解除對波旬的壓制,起身走到城牆邊緣。
餘光處,波旬的正面驀然轉向他,沒有從地上爬起來。
「留步,織子。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是指什麼?」
「雪……公主殿下。」波旬道,聲音不知為何輕了一些。
織子思考了幾秒鐘。
「其實沒什麼困難,畢竟公主殿下可是平安京千金。」
她的目標本來就是為魔妖們挺身而出、在平安京生活,對於可能破壞平安京安穩現狀的做法,她沒理由不顧一切地堅持。
更重要的是,這座城也是她緊繫於心的地方。
波旬發出幾聲乾笑,其中涵義難以捉摸。
「你為什麼不殺了貧僧?」
織子直覺地回眸。隔著面具,波旬的五官有些模糊、忽隱忽現,其中原因或許也包含了他眉目間的疑惑,使那份笑容與平時判如兩人,全然不同。
「你還記得嗎?我剛到平安京的那天,是你把我拉上車的。」
波旬不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當時的你非但救了我一命,也幫我順利和妖洞的大家產生聯繫;我的面具是你提供的、我的偽裝是你張羅的、我的身分是你賜予的、這個計畫中所用到的,不知火族的資訊,也全都是出自你口。」
僧侶愣了一下,總算掙扎著從地上坐起,衣衫襤褸、模樣狼狽,五指都因虛弱而顫巍巍的:「貧僧不解你說這些的用意,貧僧背叛了你們。」
「但在參謀看見我的羽毛之前,都無法確定我就是以津真天。這代表其他人的身分,也是她透過連結者的能力得知,而不是你。」
「你根本就沒有出賣任何魔妖。」
波旬的笑容跟著對方的言語收斂起來,那張隨時掛著從容微笑的面孔上,少見出現了從沒見過的表情。
織子收回放在對方身上的所有注意力,找到了垂著頭的麗神,深吸一口之後便扯開了嗓子。
「麗神 • 不知火!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穿透面具,他的聲音投入靜下來的戰場裡,變成了回音冉冉盪開。麗神聞聲抬起頭,眼神越過舉刀的雪女、呆立的妖狐、爬上高聳的平安京城牆,撞在以津真天的面具上。
織子立即感覺到似曾相識的殺意,麗神的不滿完完整整地傳達了過來,雖不像以前使他渾身顫慄,卻也無可避免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沒有讓他畏縮的空檔。
「妳是不知火族的現任掌門沒錯吧?我們的要求不多,只希望可以好好談談……」
「憑你?」
麗神冷眼一瞇,聲音不大,仍把織子說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地截斷。
「……這是為了我們雙方好。」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們都拒絕談話。」
「現在的妳沒有反抗我們的……」
「住口!區區魔妖,就會使這種卑鄙的手段!」不知火族的掌門人突然拉高音量,猛然站起身子。雪女立即反應過來,薙刀應聲便刺到麗神的喉頭,但沒能阻止對方持續株連砲似的咒罵。
「魔妖的冷血和殘暴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正因如此,我族才需要背負起斬殺魔妖的宿命!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族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隻魔妖!」
這些話傳進織子耳裡,一股莫名的煩躁在他心上泉湧而生。
錯了,明明不是這樣的……
「你們知不知道我族的壓力?從小閉關修煉、捨命練武,就是為了在戰鬥中置魔妖於死地!就是為了以凡人之軀對抗你們這些來自隱世的怪物!不知火族與魔妖不共戴天,這就是事實!」
她說錯了,全都錯的離譜……
「現在你們仗著人多,勉強取得優勢,一旦等我族支援到場,你們的性命絕對無所倖免,包括你,以津真天!」
「任何魔妖都別想逃掉,我們才是為平安京而戰的人!」
麗神看上去還想再罵,但身體虛弱讓她一時岔了氣,停在原地咳了好幾聲,隨後重重喘息。眾人看著她狼狽而破碎的言語,全都不知所措;只有織子壓抑著心上隱隱的怒火,冷冷開口。
「那……你們守護平安京了嗎?」
麗神沒想到織子會突然開口,愣了一會兒:「什麼?」
而織子瞪著她,緩緩伸出手,指向地面。
「你們,守護平安京了嗎?」
在他指尖指示的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和焦黑的土地,來自波旬不久前的轟炸、來自不知火的隱者點燃天空的,數之不盡的滅妖之炎。
麗神的瞳孔陡然放大,啞口無言。
「照妳所說,不知火族挺身和魔妖戰鬥,不就是為大家的幸福嗎?」織子緊接著道,襲上腦門的怒火拉著他的語氣逐漸強烈:「但你們為了斬殺魔妖把城裡變成戰場、為了保密身分住在森林深處、為了控制魔妖的行蹤日夜監視整座城!」
「居民們得到幸福了嗎?不知火族的各位因此幸福了嗎?只是想安穩活在平安京內的魔妖們擁有幸福了嗎?」
「為了這點的堅持,對自己心愛之人拔刀相向……麗神,妳幸福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嘶吼著脫口,織子的左手又用力一揮,指向雪娘身後恍神的妖狐。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麗神睜大雙眼,隨著白花花的淚水再一次滿注她的眼眶,她咬緊牙根、慌亂揮袖遮擋面部,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她的表情開始猙獰地崩潰。
那不是惱怒、不是憎恨,是最沉重難解的哀傷。
「就和你們戰鬥的理由相同,魔妖們也只是想在平安京裡安穩地生活罷了!我們引發災難了嗎?影響了城內的治安嗎?我們都有名正言順的身分和工作,我們做錯什麼了?」
「為什麼要無端掀起沒有盡頭的紛爭、把平安京變成人間煉獄呢?」
他竭盡全力地傾洩著心中的不平衡,穿過面具的聲音連自己都感到異常陌生;低頭看著妖狐僵直的尾巴、雪女不動的背影,和麗神不斷大口吸氣而起伏的雙肩,他又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語氣。
「明明我們都只是嚮往更美好的生活而已。」
「溯源同類……何必相殘……」
早在很久以前,身為雙面間諜的波旬就已經發現這一點了。
語落之後,在場的每個人都默不作聲。麗神因垂著頭而看不清表情,織子一邊平復自己的心情,一邊認定對方已經逐漸喪失了抵抗的意圖。
結束了。
已經結束了吧——
——啪、啪、啪、啪。
毫無預兆出現的聲響嚇得織子猝不及防——這無聲的結尾,卻有人為織子獻上了突兀的掌聲。
「以津真天先生,你說的真是太好了……不,可以的話,請容我繼續稱你為織子先生吧?畢竟剛才的一番話,可是讓我想起和閣下相處的點點滴滴,感動不已呢!」
該來的還是來了。
雪女、妖狐和麗神在同一瞬間猛地轉頭,波旬也發出了衣物摩擦的聲音,顯然方才他們都和織子一樣,沒有注意到來人的動向。而織子跟著眾人的目光望向森林,如己所料,正好撞見那片不起眼的身影緩步而出。
「織子先生,你的能力遠超我的想像,身為對手,我都忍不住想讚嘆了。」
不知火的參謀拍著雙掌,忽略了其他人的注視,徑直看向站在牆頂的織子。她的面部比在場任何人還乾淨、衣服比所有人都整齊,嘴角的從容和自信,更是與全體格格不入。
「那麼接下來……就是我的回合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