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梁雅雯昨天返家時,本來以為住處會有其他師兄姐守候,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觀察許久,沒想到那些人都沒有出現,順利上樓。
她看了一個晚上的新聞,大致了解公園事件的後續,或許這突然其來的變化讓大家都失去方向,道場化作一片廢墟,曾經的夥伴四處流離。
她懷著些許的困惑躺上床,不知道自己是否還信仰整個宇宙,也不確定人生是否就該這樣度過,但心情卻莫名地踏實,閉上眼睛沒多久便沉沉睡去,直到陽光再次照耀大地。
早上梁雅雯總是習慣買樓下的咖啡,過去一年,她是用憐憫的心態看待這些人,不論是打著呵欠的上班族和學生,或是冷著一張臉的店員、面無表情的快遞司機、倒在巷子裡的遊民……他們都在受苦,過著毫無意義的人生。
但此時此刻,她卻看到完全不同的一面。
這些人努力生存著,不論富裕或貧窮、高興或難過,他們始終活在當下,專注在自己的每分每秒,他們令這個世界是如此真實。
本來梁雅雯還非常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錯了,但當她接過咖啡,對上陌生店員的視線時,一切都說得通了。
物質世界的特殊之處,在於五官的直接感受:眼神的交流、溫度的觸感、水滾的翻騰聲、各種香氣的瀰漫,甚至咖啡在舌尖的苦澀,都是獨一無二的體驗。
哀淨土是更完美的地方,卻不再有感官與大腦的交融,不再有新奇的事物或曼妙的探索。
梁雅雯拿著咖啡,一路漫步走回家,腳下的世界彷彿一顆嶄新的星球,也是感官的原始叢林,明明這個環境跟昨天、前天相比並沒有任何差異,心情卻截然不同。
她在樓梯間突然愣了一下,眼前的鐵門竟然開著。
他們終究還是來了嗎?她知道轉身離開是一個選項,比較保險的選項,但她反而往前踏出一步,迫不及待想與師兄姐們見面,好好聊聊自己全新的體悟,還有好多來自這個世界的疑問。
梁雅雯拉開鐵門,走進題目的空格裡。
客廳坐著一名年紀較大的師姐,梁雅雯認得這個人,這位師姐經常與失聯的信徒串門子,工作似乎是關懷大家為什麼離開聖師的教導。
「只有妳一個人?」梁雅雯還以為當天追逐她的人也來了。
「我只是順道拜訪,想確認大家的安危。」師姐將鐵門鑰匙放在桌上,用外套遮住腰間的刀柄,「聽說妳在公園逃跑了。」
「是。」梁雅雯拉了張椅子坐下,直視對方。
「妳又動搖了。」師姐的語氣一沉,「這個計畫結女努力了很久,不論成功於否,妳都不該背叛她。」
「我沒有。」過去梁雅雯總是用懊悔和自責來面對自己的怯弱,但這次她不再否定自己的感受,「我不認同水涵的做法。」
「哦?」師姐挑眉,露出有些驚訝和不屑的神情,「妳竟然對結女口出狂言。」
「我確實離開了公園,因為我不想再逃避了。」梁雅雯望著書櫃裡的那些課本和珍藏的成績單,深吸一口氣,「我以為在道場能找到出口,忘記那些失敗的感受,但我誤會了,我的失敗根本不存在,我被困在不重要的謊言裡,我被隔絕於這個真實的世界。」
「妳以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出口。」師姐露出淺淺的微笑,「妳還相信哀淨土嗎?」
「我還是相信哀淨土,但我也認為物質世界並非毫無意義。」
「聖師想要終結這些痛苦,不論謊言還是失敗,妳都平白無故地受苦了。」
「或許吧。」梁雅雯無法否認過去這幾年確實過得相當痛苦,也因為這樣而相信聖師能解放自己,甚至解放所有人,直到昨天都還這樣相信著,「但痛苦也是一種感受,是我與物質世界的重要聯繫,因為有這些痛苦,我更能感受到自己那短暫且真實的存在。」
師姐的笑容漸漸僵硬,出言反諷的衝勁被對方的笑容化解。
「換我發問了。」梁雅雯調整姿態,正襟危坐,「我想知道曾宗慶到底是誰?為什麼聖師必須見到這個人?」
「這件事情與你無關。」
梁雅雯曾經對水涵問過一樣的問題,這個人到底是誰?靈感人是什麼意思?聖師要怎樣才能讓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回歸哀淨土?
妳以後就會知道了。梁雅雯當時得到的答案並沒有解答任何疑問。
「我看見了,神龕的那張紙條。」梁雅雯說道,「那是一顆隕石,對嗎?聖師想找到曾宗慶,是為了那顆隕石?」
「那不是隕石。」師姐神祕地笑了,「那是一切的原點,只要師父在那個位置開啟神通,就能打開世界的侷限。」
梁雅雯經常在師兄姐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昨天的自己也和他們一樣,自信地俯視眾生,那些無法處理的困難、跨不過去的門檻,在真理面前都只是無聊的煩惱。
「我們將會親眼目睹哀淨土。」師姐換了一個坐姿,「根據線報,有人看見曾宗慶和兩個小朋友進入車站,在南下的月台等車。」
梁雅雯大致猜到怎麼一回事,那張明信片跟背後的座標奏效了,他們決定去尋找海底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