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靈精怪》主時代為18世紀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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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世界盡頭》
(To the End of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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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lorame 18-灯巫女之念「下」 ─
「嘎嚕──」
一聲狀似獸類所發出的嘶鳴,夾雜在灯巫女的慍怒、老樹的挑釁、以及欲要遏止事態的店主守墓人之間。所有聲響不約而同戛然而止,彼此用視線搜尋起聲音來源。此屋內唯一能再仿生命體的發聲者,僅有放置於樓下角落那尊被改製成裝飾品的大野狼「皮諾丘」屍骸了。表情各異的樹瘤群全體似乎達成某種共識,他們猛然齊聲悲喊「神棄之村」,抗議天之上位者漠視,使族群命運最終落至煉獄,若有機會,樹瘤們願意靈魂遵從九層火煉淨化。接著老樹奮力挪動被術式制約的軀幹,整座蕈菇樹屋持續震盪,如他們心所妄圖,下方的大野狼被延伸出去的多重枝幹,錯分得零散成塊。
老樹瘤魂魄認為煉獄分有九層,紅巫師姑且正因感覺到這與自己所認知的西方《神曲》概念重疊而燃起興致,豈知這瘋樹當真無視灯巫女警告,擅自解除身為棟樑的職務,使得雙層樓樹屋開始崩潰瓦解。「真失禮。」他下意識地抱起少女跳到地面,同時在堆滿雜物的空間勉強揮開氣旋,將墜落的石塊磚瓦旋在兩人外頭。
「哇,不!父親大人!!」獵奇小紅帽三步併作兩步,衝到屍身散成組件的皮諾丘旁,一邊收集一邊哭喊。
「終於瞧到妳憋屈的模樣了哈哈哈!!」老樹身上所有的人面同時放聲大笑。
「我看,他們死定了。」紅巫師暗地為眼前的樹瘤們預測最後審判。
心懷惡意的愚昧之輩終會為無禮與狂妄付出代價。「看來無須奴家出手,狂妄之徒已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灯巫女認同紅巫師的看法。冒犯血親乃大罪,更何況是相依為命的父女?雖然不知道小紅帽的故事,但見其反應敏感,大概能想像得到老樹眾的下場。「樹妖都是些老頑固呢……不論東方還西方。」巫女呢喃著。賽之鄉曾收留年輕樹靈,既講不聽也勸不動,是比滑瓢鬼更麻煩的存在。但見老樹眾的怨恨之深,賽之鄉的樹靈與滑瓢鬼不過一介小兒科,反而更像……千年前的她?這感覺真令人不悅。
灯巫女言及「樹妖老頑固」的詞彙逗得紅巫師會心一笑。確實樹妖皆頑固異常,本以為樹屋棟樑的百齡老樹妖應當已修練出慧根,更能彈性圓滑處理事情才是,然而對方卻只是更加浮誇地鬧事……很多事一旦過度失衡便會適得其反,東方有道「物極必反」,即使紅巫師深受西方教育影響,卻十分認同這句至理名言。果不其然,老樹妖正狂傲大笑之刻,忽然各個人面樹瘤發出尖銳嚎啕、臉色驟變,大量白蟻頓時從樹幹中心分別爬出,堅硬樹皮很快被啃食殆盡,外皮脆化剝落成片,內裡仔細一瞧早已空心。
「可憐的父親大人……」守墓人小紅帽堆起大野狼皮諾丘的軀幹散塊,蹲地低喃。就在樓層失去支撐柱而即將倒塌的前一秒,她將手高舉空中,令正分崩離析的殘碎周圍呈現時間靜止。「又要找下一村人了。還要貼出材料懸賞,唉……」頭戴紅屋頂的守墓人重新堆好大野狼的殘骸,才慢悠悠地走向眼前兩人說:「真抱歉,本店提早打烊,若客人仍想參觀,」獵奇小紅帽此刻正式表明身分,那黑面頭部用犬齒列包圍起的紅色獨眼望向後方,接著伸手介紹道:「樹妖底部有地下室可以參觀喔,若兩位不介意已經一團糟的話。那裡也放著遙星之鏡,能映照出您想見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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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感受到變身藥水效力即將消弭,小紅帽又恰巧為父親致哀的時刻,紅巫師已趁隙躲到一樓的斷垣殘壁後方換回女身,與此同時物色能用的「素材」,一番揀選拿取後,紅女巫才從容現身。當店主提及能映照出希冀之物的明鏡,登時又燃起興趣,縱使她的五官顯現出「質疑」的神情。「我對那面鏡子好奇,小灯。」她向灯巫女直接挑明想法。
真親暱的稱呼,所幸灯巫女並不討厭喪鐘花。這可謂君子之交?太荒唐了,於鬼怪間談君子之情,然而實在沒有更貼切的形容詞了,她姑且准許「小灯」之稱。「地下室……」灯巫女蹙起眉頭,凝視那令她感到不快的陰暗下方。儘管從未踏足舊鬼淵裡的地牢,但恐怕是那絲與雙胞胎妹妹之間微乎其微的聯繫,使她對類似氛圍的場所會感到不快。千年前的悲鳴聲彷彿近在咫尺。灯巫女捂耳搖首,將由心而發的幻聽甩開,並告誡自身:「此處非鬼淵,其早不復存在。」
「可,奴家亦想見識。」盡力擺平內心的侷促,灯巫女再次以從容不迫來掩飾剛才一瞬即逝的不安。此日不同於往時,她不再是往昔那隻天真無邪又任人擺佈的籠中鳥。身為賽之鄉當主,灯巫女是掌握權力的上位者,應該不受任何事情威脅。
探查之意立即達成共識。紅女巫認為這趟旅程目前看來很順利,儘管她們成為促使老樹毀滅上下兩層樓的主因,不過就算她們沒有登門拜訪紅狼菇,按照那棵樹的執念,大概隨時都會藉機挑釁店主,她們僅是巧合地成就了導火線。喪鐘花期望藉由遙星之鏡,詢問記憶裡那位早已不可能存在之人。這舉動無非只是顯現自己歷經如此久遠時光,卻依然無法斷然死心。可是,僅只提問應該無所謂吧?占卜這類法術不正是為了指點內心迷津而存在嗎?她再度向店主確認「是否能映照出心中所望的『人』、『事』、『物』」。為了自己,也為了她對於小灯方才雙手覆蓋雙耳的舉動──那是拒絕聽見某種聲音才會出現的反射性動作,面對歲月無情流逝的灯巫女,肯定也有心所冀求的人事物。
說來自己沒有兄弟姊妹,獨生女的喪鐘花無法體會那是何種感受。這令她不由得猜測起父親三兄妹究竟是如何看待彼此,否則怎麼事情會發展成那般狼狽。「不好意思,小灯。」她們即將開啟地下室門前,喪鐘花稍微思忖,開口問道:「剛進紅狼菇時,妳說正等著妹妹。擁有妹妹是一種什麼感覺,平常相處方式之類?」
聞言,灯巫女便呆滯了。這問題她本該能回答,然而實際上她無法。雖有親屬但不懂親情應該是何物,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裡。「恐怕奴家無法給出答案。」巫女苦澀地笑言,她們的狀況難以用三言兩語道之,實在是太複雜亦非常醜陋,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雖是雙生同命,然而我等從誕生起,就被分類成兩極的存在。」灯巫女只是幸運地被挑選作為善之代表,受眾人寵愛。然而諷刺的是,至善的代表終成了最惡的象徵,與鬼眾所期望的相悖。「奴家亦摸索……」她嘆息道,語氣中混雜了無奈與悔意,「現在奴家一心只想讓息妹能安居,為此不惜代價。」
從紅女巫的視角解讀,她認為願意在弔詭之地特地久候手足的灯巫女,必然非常重視對方,而這層關係背後亦隱約有著關係較近的姊妹情感,倘若用常理來判斷她們境遇的話。未料對方卻無法給予明確答覆,對方並非沒意願回答,而是不知如何回答。如果以對方論及「分成極端的兩方」來仔細思考,那麼事實可能不忍卒睹。何種層面的兩極化未有頭緒,可無論如何,硬是劃分成兩極絕非好事,單純複雜、善良罪惡、真實虛假,彼此絲毫沒有包容空間,總有一方會淪為槓桿下被撻伐的犧牲品。
她憶起姑母與小叔獨留字條給父親,便毫不猶豫離去的事。每個人都會暗藏秘密,即使是住在同屋簷下日夜相伴的家人。喪鐘花能體會灯巫女不願深談的心情,然而她補述說明自己的理由:「我沒有手足,不過父輩似乎彼此之間有嫌隙,我試著探索原因,單純想理解他們為何會如此。」或許那面遙星之鏡能給點提示。尾音才剛落下,地下室的門把莫名其妙被轉開,剎那間黑色不明物體迅速鑽出門縫並襲擊魔女。喪鐘花揮手以風旋彈開蠕動之物,另一隻卻緊接而來。「嘖!」她欲側身逃開,另一邊竄起的觸手卻綁住她的腳踝,奮力往地下室內拖進。
「喪鐘花!」意料之外的敵手使原本從容的灯巫女亂了方寸,情急之下她以指甲割破掌心皮膚,讓鮮血沾染草人後,緊急拋向不明物體。 鮮紅火光頓時爆開來吞噬草人,分散了觸手生物的注意力。
及時雨般的救援降臨,她連忙捕捉黑暗中乍現的曙光。灯巫女小巧纖細的掌心劃出了血虹,從中應運而生的替代人偶,被不明怪物當成了自己,接著拖入陰沉晦暗的地下室內。喪鐘花施展風壓剁去其他攻擊性較弱的觸手,接著翻身躍離門邊。眼見危機暫時解除,她瞪視了小紅帽一眼,只聞對方原本站立之處傳出兩聲咯笑,卻不見蹤影。「感謝您的協助。」她從玫瑰腰鏈的花芯取出潔淨紗布,儘管魔女理當不同於常人的血肉身軀,喪鐘花依然替對方簡單包紮,為方才的救助行為聊表謝意。
……好痛啊、好痛啊…………燭不要……好痛啊……
害怕疼痛的灯巫女正顫抖著,劃過傷口的痛楚使她無法保持沉靜,她咬緊下唇忍耐,身為當主可不能敗給小小的傷口。「……不客氣,舉手之勞。」灯巫女保持一貫溫雅,爾後張開掌心讓紅女巫幫忙包紮,直到隔絕傷口與空氣接觸,深鎖的眉頭才得以鬆開。差一點就暴露了自己的軟弱,真是失策,可危急之下,白衣少女只想到此一辦法。
「下方怪物不知道能否火攻。」多數生物畏懼火炎的破壞力與殺傷力,魔物等同。她們不清楚遙星之鏡的位置,否則紅女巫真想以大氣加護,飛速摸進去把寶物帶出,然後立即離開這鬼地方。思考了一會兒,她將預想規劃告訴了小灯,接著便詠唱咒語。 桃紅色魔法陣散發光芒從地面上隨著詠唱文字而浮現,宛若本就刻印於此。對著地下室門口灌注進去的火炎猛烈燃燒,看不清面容的觸手怪物發出尖銳的哀號聲,聽來如同收訊器的雜音交錯,實為可怖。
火光刻在灯巫女宛若辰砂般朱紅的眼眸中,親見這煉獄般情景她仍不為所動,彷彿是日常所見的景象。或者應該說,見證過阿鼻地獄之女,何以畏懼那點火光?淒厲悲鳴對她而言僅是一首安魂曲罷了。
佇立於外的魔女倆等待著火焰幾近燃盡後,才小心翼翼地走進門邊,喪鐘花向內盯著癱瘓成黑泥的觸手。她由掌心燃起燈火照明,裡邊除了怪物遺骸,還有座毫髮無傷的櫥櫃,此外地下室並無其他物品。灯巫女提起紅燈籠,緊隨著紅女巫的腳步。地下室內果真已成一片焦土,害人之獸化作土壤肥料,她環伺四周尋找著有無可用之物。「找到那面鏡子了嗎?」
紅女巫拉開櫥櫃其中一格抽屜,鏡子似乎沒有被特別藏匿的意思,它正好端端地現身在櫥櫃中。如以常理推斷,名為「遙星之鏡」的魔法道具功能,應當指這面鏡子所能映射出的範圍相當廣泛,不只是擁有血緣連帶關係者,也許連丁點關聯都可以感知,至少方才行為詭異的小紅帽如此解釋。喪鐘花戰戰兢兢地拿取鏡子,心裡所描繪的影像瞬間投射到鏡面並顯像。鏡中勃艮地俐落酒紅色短髮的男性,有著一雙獵鷹般銳利的酒紅眼眸,令她懷念。那正是紅女巫一直不停跨越時空尋找下落的對象,此鏡果真不假。
她仔細檢視鏡面所反射的圖面。除了心所惦記之人,背後景物似乎提供了其他明顯的線索。指揮官背後場景有著奇形怪狀的星空座標圖與科學儀器,這些都不禁讓喪鐘花聯想到之前曾委託過自己的魔女──烈日。但對方應該沒有時光寶石之類的觸媒,況且也不可能任意啟動跨越時空的能力。她深嘆口氣,意圖挪開鏡子時,鏡面又稍微起了變化。
「……嗯?這個該不會……」儘管鏡面內容的呈現依然天方夜譚,背景的科學儀器卻浮現了數本書,書脊的文字排列是自己所熟悉的語言,上面寫著「書之國-BKID-963-004-717」,後方星空座標則顯示「GALAXY-SolarSys-3th✪-Parallel」。儘管她努力推敲仍看不明白箇中含意,卻依稀能感覺出線索的重要性,看來有必要想方設法解讀這兩條文字的意義。「鏡子不僅能瞧見預想的人事物,連如何尋找的線索也會反射出來呢。」喪鐘花將鏡子遞給灯巫女時,輕聲地附加了使用心得。
能夠映出所想之物的鏡子,不只如此還能指引如何達成的方法,如此神奇的寶物想必人人由衷期盼,願意千方百計去搶奪它。 即使無此鏡,灯巫女亦非常清楚她心中所求,但自己無意借助他人之力。身為當主、身為姊姊,若不能靠自身的力量勸息妹歸返,給予息妹安逸的生活,那麼毫無疑問的她不及格。 灯巫女並未接下鏡子,僅只笑曰:「請喪鐘花珍惜此寶物,您比奴家更需要。」 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爭取、去追求,她心目中的理想鄉,有血親存在的家鄉。
灯巫女的反應讓喪鐘花有點意外,但也相當感謝對方,於是小心將其收好。只要有這面魔鏡,紅女巫的線索將不中斷,況且她還想多測試魔鏡能顯像多少情報,無論指路大魔女與集會之地抑或尋覓特定人士,此刻似乎能體會《白雪公主》的王后何以依賴魔鏡成性。 紅女巫無從理解灯巫女主動捨棄魔鏡使用權的緣由,她只明白對方應當是早有所決,才有如此行為。再次謝過嬌俏玲瓏的探險夥伴,目的既已達成或許該是分道揚鑣之時。「我個人目前已有所斬獲,小灯有何打算嗎,或許我們就此分別?」
雖木屋現已崩塌,沒有明確地標指引,但與息妹的約定,巫女必定會遵守,「我等在此分別吧,奴家與息妹約定好在此等待。」若果當息妹到來之時,不見其影只見頹垣敗瓦,一定會非常擔心……吧?
她會嗎?她會的。
因為巫女是一鄉之主,主不見,下子必有所作為。 然而,這並不是巫女所希望的。巫女從布袋中取出成雙的鈴鐺,親手交予給魔女,「這是友好的謝禮,危險將至之時它會提醒您。」爾後她來到到殘破木椅旁,撥去瓦片而就坐。「冀望他日再遇。」
接過對方遞來玲瓏精巧的禮物,她向灯巫女行禮告別,便輕踏著鞋跟,聲響與風隨行消逝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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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公館所有人士於入夜後齊聚一堂。以紅女巫喪鐘花為首,開始了漫長的煉藥製程。身為委託人的吸血鬼閏歇爾,如昔並未擺出生前是上級貴族的傲態,倒是很熱衷地協助將魔法藥材切塊、烘烤、曬乾、抽取等瑣碎工作。這段相處期間,喪鐘花逐漸弄清楚曾貴為伯爵的畢譚肯家族,於獨生子閏歇爾因肺結核逝去後,隨即跟著家道中落,而與其友好且曾被她所監視的迪奧峯子爵,則確實因走私奢侈品偷稅而被問罪懲處。作為紅女巫當時用來監視子爵的人偶皚雪,後來因緣際會由閏歇爾收留,才促成如今的局面。
「初識皚雪時,未曾想過是人偶,直到她主動自我介紹。那身鬼斧神工實在精巧,令人驚嘆。」黑髮的吸血鬼青年如是說。他敘述起靈薄獄那晦暗陰沉的寂寥之地,對方如何像個家人相伴左右,在她與他與大惡魔之間構築美好的黃金三角。所以當皚雪的行動魔法開始褪去,吸血鬼相對慌張,好似他正失去一位親姊妹。
「我會將舊日對皚雪施咒的魔法,強化到無須再次施予的地步。」喪鐘花冷靜地回覆吸血鬼委託人:「至於上回沒有結論的報酬……閏歇爾你,有任何時空定位術的情報嗎?」明知希望渺茫卻依然發問,吸血鬼對魔法能懂多少?無論如何,僅只一問,並無損失。
「時空定位術……是指時空旅行嗎?」
「重要關鍵是能夠精確地自訂時間與空間。」
「嗯……」
果真沒希望嗎?喪鐘花暗自搖頭。
「有喔。」
「……看吧,啊、你說什麼?!」
「畢竟您也沒有過問吾如何現身於魔女大陸,對吧。」閏歇爾莞爾,接著便在紅女巫迫切又焦急的眼神下,娓娓道來自己的人生插曲。
─待續─
🌺共構作者:灯巫女
🌺活動出自《0530(五月三十)》企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