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小剪男孩》67
「我也不行嗎。」
驀然，宛若被山泉洗滌過的潤涼嗓音響起。
「妳說不想要凪他們來找妳回去，那裡面，也包含我嗎。」
男孩的神情沉靜到讓人感覺面無表情，但並非死寂無光，相反地，那雙翡翠的眸映出的是比玻璃花園裡不符時節的生氣還要喧嘩的情緒。
「……我啊，其實很討厭妳。」筆直而視的小剪稍微放鬆了手勁，「老是愛說教、愛插手、愛自責，自以為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又從來不顧慮別人的想法，是個傲慢又情緒不穩定的傢伙，蠢到讓人看了就煩躁。」
一針見血的指認使暎子僵住臉頰。
「啊啊、我知道，暎子又想把那套又臭又長的道歉搬出來了吧。這倒是不必，我聽過太多次，在腦中都倒背如流了。」趁著唇瓣微敞的女孩發怔之際，他順勢拉近兩人的距離，「只是想盡一份心力而已？那就拿實際行動出來證明啊，像之前妳為大家做的那樣，少用光說不做的漂亮話來逃避責任！約定好的事情就給我遵守到底啊混帳！」
「……騙人！我才沒有光說不做，我也已經很努力了啊！」
猛力將手腕往後回抽，不再被對方束縛的暎子沒有逃離現場，就是不甘示弱地推開了小剪。
「多管閒事的人是你！只要不理我、繼續過著家人都陪在你身邊的生活就好了，幹嘛要自找麻煩地追到這裡來！」逞著顫抖喊道的她面露哀色，「你是嫌被我搞砸的事情還不夠多嗎？還是故意來取笑我的？對你來說明明是那麼重要的家，為什麼不好好珍惜……！」
「原來妳把我看成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無情的傢伙啊。煩死了，我才不管妳那些莫名其妙的規定……」
小剪歛下眉來嘆氣，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會兒，而後，撈出一枚破舊的結穗御守。放眼望去青綠一片的溫室當中，緋紅的守護符似乎也被襯得不那麼褪色了。
鮮豔得像極了花火，鮮豔得，就像當年的願望還好好地保存在內。
舒開眉宇的暎子瞠大失神的雙眼，惶恐地往自己的左邊口袋探去，「咦、為什麼……是什麼時候……你為什麼會……？」
「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弄丟還沒有發現的妳，才是最無情的人。」小剪將御守握入掌中，動作與語調都輕如露珠，「我很討厭妳，可是，也羨慕過妳。」
男孩的目光落在纏繞於指節的紅繩，鬆散得不成了結，卻能相連某個想再見一面的人。
「羨慕妳擁有渴望緊緊握著的、珍視的事物，羨慕妳不是為了自己還能夠這麼奮不顧身。」他說得未經造作，注目得真摯不諱，「羨慕妳可以大方地把一輩子掛在嘴上，羨慕妳總是知道很多我不了解的情感……羨慕想要長大成為理想模樣的妳，永遠都有普通的明天可以期待。」
將納著御守的拳頭平舉到女孩哭花的臉前，不做示意、僅是靜靜等待對方掬起雙手的小剪坦然一笑。
「現在的我不會再多餘地羨慕了。因為我開始能理解人類的情感、也有了未來想成為的樣貌和重要的對象，世界上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有趣，我還想再試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得多遠啊。」
我已經變得這麼普通了喔，所以，男孩說。
「和什麼都不懂的我一起來到這裡的妳，或許才是不普通的那個人。」
在那些因長年寄託而日益繁重的祈願落入手心的霎時，暎子乍然發覺，這枚守護符似乎並沒有自己原先感受到、甚或想像的那樣沉。
緩緩地眨了眨眼，她捧著母親未能兌現的約定，捧著多年來始終未能翳入天聽的心願，站在提早到來而過於旖旎的潮濕春意當中。
「你到底要做什麼……我不懂……沒有我在對你們來說明明就比較好，小剪不是也一直叫我不要多管閒事嗎……」
「是啊，但既然已經插手，就別想置身事外了吧。比如我剛剛會那麼生氣，暎子必須要負全責才可以。」
「我……？」
「嗯，因為『憤怒』這個情緒是妳教會我的。不只是憤怒，還有其它數不清、曾經無法明白的情緒，和那些以前從來沒看過的景色都是妳告訴我的。」小剪理當如此地攤一攤手，「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妳的努力都不是白費工夫啊。」
心裡某處彷彿被非常大力地碰撞了下，暎子肩膀一抖，過載的詫異登時化作眼淚從眸子溢出。
腳邊的流水聲不絕於耳，順著臉頰滑下的水滴墜落小小御守上頭的聲響理應無息，卻確實地在喧囂的心池盪起了漣漪，在珍視不已的舊物上暈開了印痕。
措手不及的眷戀飛快被腦中揮之不去的女性怒吼撕裂，過去種種死命吞進肚裡的愧疚幾乎使她反嘔，神態茫然的女孩搖了搖頭，盡快逼迫自己不能耽溺於這份儘管盼望已久仍不該屬於她的暖意。
要考驗自作多情的她到底清醒了沒的話，大可不必用上如此殘忍的手段。
她已經無法再用這雙手保護任何東西了。
明明已經做不到了。
「……突然說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我不要你同情我，也不需要你的安慰……！」
「我的安慰哪是那麼廉價的東西。」擰起的眉頭有些不快，自覺人品沒有好到專挑別人喜歡聽的話講的男孩瞇細了眼，「真是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啦。要是暎子隨便看輕自己的話，被妳幫助過的我顯得很沒用啊，難道妳是抱著那種『同情』來接近我的？」
「我沒有！」她本能立即大喊。
「我想也是，畢竟妳是個固執起來就聽不進人言的笨蛋。」
習慣性地把手插到口袋裡，小剪微微傾著頸子，挑了挑眉，一副不擔心她再次逃跑的從容模樣。
「……剛才，暎子不是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我是專程來給妳警告的。」他述以毫無脅迫的口氣，「我們的約定，妳沒忘記吧。」
白雪越發紛亂，落在溫室玻璃頂罩外頭，包裹著蕭涼土地上唯一的綠意。讓人看了有股暖和的感覺，就像那天她與小剪一齊仰望的星光大海一樣。
過分直率、過分認真，男孩彼時渲染著璀璨如夢的銀藍的表情，此刻同樣由衷得令人無法忽視胸膛裡的炙熱。
「等到成真就跟彼此坦白自己的夢想──如果暎子在那之前隨便放棄的話我絕對饒不了妳！給我說到做到啊！」
不帶憐憫，不做矯飾，男孩就只是依循那份最真實的本心說道。
「少在我面前擺出自暴自棄的樣子，妳也差不多該往前走了吧。我啊，終於抵達妳身邊以後，隨時都會不留情面地超越妳喔。」他當然不甘於並肩，也不驕於第一，於是揚起頭，對滿面驚愕的她伸出併攏成拳的五指，「因為我知道妳也會不服輸地追上來的。」
空氣中不知從何處飄來薰衣草的芬香，挾帶著曙光熨過的草露味道沁入鼻腔。
忽而，一股莫名強烈的情緒從蛀洞之中往上奔湧。
一直以來處於坍塌邊緣的窟窿被狠狠衝擊，巨大的裂紋頓然由內而外地攀開，範圍之震撼，撕扯得女孩千瘡百孔的心劇痛不止，好似某種被她壓抑已久的激昂就要掙破桎梏迸出，碎成千片萬片流竄在身軀裡頭，恣意飛揚起舞。
她無法停止，也無法抗拒，就算將那枚御守用力帖上胸口，也阻隔不了成塊剝落的心防向外滲出的、栩栩如生的渴望。
原來，會痛會悲傷，不是出於歉疚。
蛀蝕得早已腐敗的外殼逐步崩解之際，顯現的是跳動著的心臟，冀望著生，敬畏著死，再怎麼痛苦也純粹地想繼續活著。
只在冬天晚上閃爍的繁星，以及只在冬季盛開的暖春。因為對方的緣故而見識到許多新奇風景的人，不僅有小剪一個而已。
在她面前的，就是這樣足以將風雨癲狂的黑夜照得敞亮的白晝。
不再有陰冷幽暗的角落，曾被她親手填堵進去的、醜陋得無處釋放的情感像被徹底炸開地宣洩而出，恐懼也好，自卑也罷，四處零散成大小不一的深淺水窪，被太陽曬過，便反射出虹彩一樣的粼粼波光。
縱然地面不會因此平坦，遲滯的漬印會有乾涸的一日。
夢想並不是實現以後會感到寂寞的事物，所以彼此託付著夢想的右手末指，終將有再次交扣的時候──
說好了，儘管分隔遠方，也要各自通往夢想實現的未來。
慢慢地、暎子慢慢地放下呵護著御守的手，低垂的眉尾下方，琥珀色的眸子宛如重新獲得生命地晃蕩閃動，熠熠地，望向朝她舉起拳頭的男孩決然的臉蛋。
──我也不行嗎。
並不是不行……
──那裡面，也包含我嗎。
你會願意被我排除在那之外嗎……？
──妳的努力都不是白費工夫啊。
……那我是不是、多少也做到了什麼呢。
說什麼普通，使勁被推開還執意不走的你，根本就是個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的自我中心者。
奇怪又不懂得放棄的你，是不會輕易將我拋下的吧。
自私又愛強人所難的你，是會好好接收到我的心意的吧。
這樣的你，會在的吧。
俄然間，仍舊潮濕的溫室，鋪灑下陣陣細雨。
鼻尖感到一陣冰涼的他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來，才發現那不是玻璃屋外頭落得翩翩皚皚的雪，而是溫室內部懸掛的定時澆水裝置，絲絲吐著雨霧，滋潤著整座花園終年碧綠的植株。
水勢並不壯闊，但抬望著將眼前佔據得不留空隙的霏霏春雨，有種奪人心魄的美感。
如此不真實的景象，令暎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即使下著雨，光芒也沒有被吞噬。
「是啊……」歛下視線，女孩注視著左手掌心上那枚守護符，「我就這樣看不起自己許下的承諾，跟個笨蛋一樣……想成為新娘子的夢想、捨不得離開育幼院的任性、和小剪勾小指的約定，之前說了那麼多大話，但是……」
佇立於寬廣圓頂之下，暎子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握起，碰上仍眺望著雨幕的男孩的拳頭。
託付著夢想的末指終有再次交扣之時──現在不是時候，他們都很清楚，還不是時候。
「你說得沒錯，只要是想做的事情就沒人勸得動我，即便是這樣的我，也想要再試著相信一次……」她的眸光已不再迷茫，不再躑躅，「……這些努力，也不全都是徒勞無功吧？」
綿密雨滴在葉面上敲起一串淅瀝，水霧飄散，沒有起風，草枝卻震顫不止。
男孩愣是好片刻才回過神來，剔透的天光下，歪起的左嘴角展露出的是等待已久的自信。我就知道妳會追上來──暎子從中讀出了他的決絕。
「嗯，凪和玲王能夠和好，暎子不也出了一份心力嗎。」
「耶？我嗎？」
小剪沒有正面回應她的疑惑，「妳是不是把玲王他們想得太遲鈍了點啊？妳默默做的努力其實大家都有看在眼裡，並不是徒勞無功啦。所以不要再隨便放手了。」
那些都是妳很重要的回憶吧──眼光停在女孩平攤的左手心上，如此說道的男孩指的似是包含母親的託付以及之外的「那些」──要好好裝進行李箱裡喔。
儘管分隔遠方，也要各自通往夢想實現的未來。
既然訣別是必須用一輩子記住的事，那麼相遇，肯定是值得珍藏一輩子的寶物。從現在開始再也不需要掩埋真心，只要接納傷痛，便能向著陽光普照的明日昂首闊步。
一定會再見面的，只要懷著相信的勇氣，便誰也不會離開。
不再逃避的她，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
手指徐徐張開，原先纏結於指間的御守穗繩從而鬆散地滑落，垂掛而下，在細冷的雨中柔軟擺曳，猶若紅色的琉璃魚尾。
暎子深吸了一口氣，清爽的濕土氣味灌入胸膛，置身春華的她解下左額交叉的品紅髮夾，順手將沾附在皮膚上的髮絲捋開，一絲不苟地挽到耳後。
「沒關係嗎，對我說這種話。」
「哈啊？妳指什麼？」
「我可是被記者阿姨認為是誠士郎的私生女喔。」雙臂揹往背後，暎子笑得苦相，「而且差點害你們不得不搬家……」
小剪一臉自若地搧了搧眼睫，「那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妳的責任。要說私生子，我早就被誤會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還欺騙了你和誠士郎喔？故意說自己沒有姓氏、被同學嘲笑、不記得父母親……其實只是不想承認爸爸逼我接受的姓氏而已。」
「啊，那個啊──我本來就不是很在意這件事啦，但凪好像早就覺得不對勁，困惑得跑去問玲王，我才發現暎子根本就跟一般人一樣有名有姓。玲王也把妳媽媽的事告訴我們了。」
「……可是、剛到你們家的時候，小剪明明只是想關心我為什麼留在育幼院裡面，我卻態度很差地拒絕了你……」
「妳說我發燒那時的事……？」思考片晌，小剪忽地意識到哪裡不對地瞇起雙目，「……喂、等一下，妳現在……」
「在遊樂園的時候我堅持要玩排隊排很久的遊樂設施……去家庭餐廳的時候我趁你去裝飲料偷吃你盤子裡最長的那根薯條……」
「妳這是……」
「還有偷偷用你的手機拍……」
「啊啊搞什麼啊！等一下、給我等一下！妳這傢伙是故意的吧！」男孩根本不因此惱怒，就是癟嘴粗聲：「而且原來是妳偷吃我特地留到最後的那根薯條嗎──！」
不知何時，已不見暎子臉上為難的苦澀，取而代之的，是笑盈盈的她眼裡彎起的調皮與雨水澆淋不熄的熱意。
灑水裝置隨著規定時段已到而停止了運轉，葉尖水珠滴滴答答地跌進人工河道裡頭，被流水潺湲地帶走，或深或淺的土坑，也因為降水捲來的泥沙而被填平些許。
草木的低語不曾止息，瑟瑟作響地，像是風吹開了雲，雲敞開了光。
雨已經停了，雪似乎也是。
再過不久，興許就會迎來難得的放晴。
望著站在蒼翠欲滴的植物群中央的小剪，同樣渾身濕漉漉的暎子把腦袋往側邊歪，稍地聳起肩膀，孩子氣地輕笑起來。
「奇怪的人。」
「後面幾項只是妳本身的個性問題而已！做了那種事還得意忘形地濫用我的耐心，暎子完全就打起精神了吧……！」
「嗯，沒事了，多虧了小剪喔。」
意外的坦直將箭在弦上的不平之鳴硬生生掐斷，小剪皺著臉呆在原地，一時逞不了兇，只得任憑髮端的水滴積聚後下墜。
這種捉弄人的低端伎倆，他早就體會過無數次了，甚至初次見面時暎子就將從普通糖果堆中刻意挑出的特製酸味糖塞入他手中，並且異常熱情地邀請他品嚐；上當歸上當，然而如今，小剪已不再琢磨不透女孩的話語中有幾成真心了。
此時由耳裡傳入心底的道謝也好，淺淺啣於嘴邊的恬靜笑靨也罷，小剪知道那全都是實話，全都是真的。
回想起來，好像很久沒有看見暎子露出那種彆扭得像個笨蛋的笑容了。
這副衷心得毫不畏怯的模樣，果然比較適合她。
「我呢，似乎可以試著接受了。」
會痛會悲傷，並不是出於歉疚，而是正是無比重視的所愛，才得以牽繫起不願就這麼死去的心。
恍若於朝晨甦醒，名為暎子的女孩視野映入一線爛漫的光亮。
「接受我原本的姓氏，接受必須要往前走的未來……所以讓我再跟你自我介紹一次吧！」
起得輕快，落得乾淨，她咧開嘴笑了。
「我叫做暎子喔，然後，我的全名是──」
這一回，不再是奉以夢想之名的「御影」，也不是自我欺瞞的偏安求同。
在暎子之前，女孩終於為自己冠上了真正的姓氏。
屬於她的姓氏。
小小後記：
啊──寫到這裡了！
終於寫到這裡了
這個故事在構想之初
我就一直很想寫小剪用一句「我也不行嗎」走進暎子心裡的一幕
小剪追著暎子來到玻璃溫室也是一開始的安排
為的就是讓小剪在影像之外也親眼見識一次栩栩如生的春季
起得輕快，落得乾淨
他們許諾的不是永遠相伴不分離
而是就算相隔天涯
也願意相信終究會再次相遇的初衷
未來有太多變數
在成長與變故後仍然如初的那份意念就是ego
我認為這個約定對兩個孩子來說是最剛好不過的了
事到如今也總算可以繞回封面講
藍色監獄單行本封面會在角色身上銬上頸圈和鎖鏈
象徵角色的自我與束縛
但非足球選手的人就不會被拴著
小剪和暎子客觀上來講也只是小孩子
所以《小剪男孩》的封面中就沒有特意用鍊條綁住他們
而是用另一種方式來取代這個象徵
是的，就是連繫著暎子緊緊握在手中的御守的紅色繩線
文章中曾提到紅繩替暎子的心口扣上了鎖
封面也能看到它在雙手交握胸前的女孩身上纏繞得緊
在背對而立的男孩身上則相對鬆散
意味著他們被牽絆的程度深淺、以及自身感情的沉重與否
另外繞在小剪身上的紅線同時也纏住他用以岔開V字手勢的中指
中指在五指當中象徵著自我認同
正是小剪一路至今不斷學習的課題之一
為了讓小剪抓住話說那麼絕的暎子又不顯得在意得太過頭
兩人的對話反覆修了好久(శωశ)
我不會說死該怎麼去定義他們倆的情感
但關於小剪和暎子的關係會如何發展早就決定好了
提示不在文章裡面
而是和某首歌有關喔
在最後之前就留給大家想像吧
看到這裡
大家應該也感覺到《小剪男孩》正在慢慢進入尾聲
所有的線、所有的鎖都將梳理開來
接下來就是結局了
真的是最後了呢
所以、大概會讓以後的我感到懷念地──
我們隔周四的下章更新再見吧！
謝謝你的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