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雪歆寒略一皺眉,收起劍後,伸出了另一隻手,強硬說:「……手給我。」
那手上還留著未乾的血,亞倫卻毫不介意。只是才剛伸到一半,就被雪歆寒一把扣住。他先是感到一股微弱的陌生魔力竄過掌心,頓了數秒後又是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又更加明確。
「……為什麼?」雪歆寒低聲喃喃,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神情困惑,「為什麼,亞倫……你那個時候……魔力明明還很充沛的……戰鬥時不也一直爆發個沒完……現在怎麼就……?」
她回憶起當初照顧重傷的亞倫時,就已經發現對方的魔力量簡直少得可憐。但她不以為意,只覺是因為大戰加上受傷帶來的暫時性虛脫,身體一時沒法為其補充魔力導致的。沒想到,這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妳就當作是一個壓箱底的最終手段吧。而且是那種用過一次之後,就幾乎不能再用的臨時性手段。」雖然有點貓哭耗子的嫌疑,亞倫還是悄悄為可憐的威爾金祈禱不會再有下一次。
「現在的我,才是正常狀態。」他最後補了一句。
「就連剛剛練習時……也是?」
「當然。」
「那、那不就代表,你剛才都很危險嗎!?」雪歆寒的聲音一下子拔高,想起自己的不留手,不免有些後怕,「亞倫,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實際上並不危險。」亞倫坦然說,「如果妳還維持著原本那個速度,以妳用劍的方式,應該砍一輩子也碰不到我。」
「……抱歉。」雪歆寒低下頭,小聲說。
「不對,我們也沒講好,妳這一道歉,反而變成我們兩個都有責任了。」亞倫無奈嘆了口氣,接著說:「妳真正該道歉的,是妳的身體。剛剛的練習中,妳總共露出了二十八個破綻,其中被我『有效』回擊的有五個。但妳卻沒有因此改變對策,反而愈加激進,像從不考慮後果一樣。」
雪歆寒的肩膀微微一抖,頭又漸漸低下,被說得似羞似恥於正眼看他。可接著她又聽見——
「……但妳還是贏了。」
雪歆寒猛地抬頭。
「就像這道傷口,簡直就是剛才的縮影。」亞倫輕輕舉起雪歆寒的手,剝開,指向上頭尚流著血的微痕。「普通人往往什麼都要考慮,什麼都要衡量。只要有見血的預期,哪怕傷口再小,也傾向先行退卻,結果不是完好無損,便是死到臨頭,見到棺材才掉淚。換成是妳,看似承擔了代價,實際卻因為這份『決斷』而損失得最少。」
就比如剛才,若不是雪歆寒「乖張」的行徑突破了亞倫的預期,只怕她到現在還在場內與亞倫兜圈子,迷失在他的節奏中,無法自拔。
「但這不是好事,也並非壞事,只能說,這是『妳』。」亞倫盯著她的雙眼,唇角一揚:「我認為,妳應該學會的……是判斷。判斷何時蠻勇管用,何時不管。如果妳不怕受傷,那就更應該懂得運用籌碼,用最小的代價達成目的。而非永遠一股腦梭哈,那總有一天會遭殃的。」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說。」雪歆寒有些意外,「不管是玲姐姐,還是當時的父親,他們都希望我更謹慎,多愛惜自己一些。如果會受傷,就代表哪裡需要改進,哪裡做得不好,從來沒有像你一樣覺得這是……值得保留的習慣。」
「反正妳也沒聽進去,不是嗎?」
「……你少說兩句會死啊。」雪歆寒紅著臉嘟囔。她把手抽了回去,雙臂抱胸,「還有,亞倫,我知道你很厲害,但你又是怎麼提前看穿我的動作的?我自己都還沒想好怎麼出劍,你就已經知道要往哪裡躲了,不會這就是為什麼王應瑒對你態度這麼差的原因吧?唔……」
「不一樣。」亞倫聳了聳肩,「我那天曾觀察過妳戰鬥,記得嗎?」
「那不也才沒多久……」
「這樣就夠了。」亞倫坦然說:「妳的天才程度無庸置疑,放在世上也屬一時之選。但按同樣的標準『不公平』地說,妳的劍術依然存在許多缺陷,只是大部分都被妳的力勁和速度掩蓋。綜合來看,或許王應瑒沒法和妳相提並論,但就純論劍術,那把『伏辰』不離身的他顯然高明一些。」
「所以我才想要你幫我。」
「幫妳,但僅限於『實戰』方面的練習是嗎?」亞倫失笑。
「怎、怎樣啦!我原本的確就是這麼想的,沒錯啊。想著邊跟你練習,就可以邊學你的技巧、經驗,還有那個『觀察』的本領,不行嗎?」雪歆寒原本還挺理直氣壯,但她接下來又說:「當然,如果你真的不願意……」
「我沒什麼不願意的理由。」亞倫幾乎沒等她說完就回,彷彿這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但若沒站在高處,學到再多『看得更遠』的方法也沒用啊。還是先走別條路盡可能地提升自己再說吧,歆寒小天才。」
說完,他還不正經地打了個呵欠。
「別條路……?」雪歆寒一連茫然,「但實戰不就已經是最快提升實力的方法了嗎?還有什麼其他方式?」
「有的,但是……」亞倫停頓了一下,「我想先回去休息了,順便思考,等我有頭緒了再告訴妳。」
「休……息?」雪歆寒愣了半拍,才恍然反應過來,「等、等一下,亞倫,如果是擔心安全,那我們也可以用木劍練習,下手也可以輕……」
「不是那個緣故。」亞倫輕聲解釋:「我可還勉強算是個傷兵呢,記得嗎?」
事實上,現在的亞倫可不只身體累而已,與王應瑒對決後,他更在一小段期間進入所謂「魔力枯竭」的狀態。雖然他不像那些高階魔法師,一旦魔力不足便會因為體內的符文停止運轉而遭受反噬,後續也逐漸得到了補充,但那種精神層面的力竭造成的餘波依舊十分令人難受。
這也多虧亞倫強大的精神力與遠超常人的定力,他才得以看起來像個沒事人似的。但不代表那些痛苦就不存在,結合與兩位天才對戰的損耗,加上傷勢剛平的身體虛弱,現在是真的到該休息的時候了。
「但這種程度對我來說,頂多只能算熱身欸。那亞倫你幹嘛要勉強自己答應啊,讓玲姐姐來不就好了……」話是這麼說,但稍一被提點就意會過來的雪歆寒也不強求,嘴上抱怨但還是把劍還了回去,靠著房內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你現在有很不舒服嗎?」雪歆寒問。
「尚處於再跑個兩下身體機能就會高度跌落的臨界狀態。」亞倫誠實回。
「……聽不懂欸。」
「不像剛才那樣練習就不會不舒服的意思。」亞倫接著說:「怎麼,妳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也在想。」她像審問犯人那樣地盯著亞倫,盯得他渾身不自在,「其實,也可以回房間幫玲姐姐的忙,但我原本就預留好,要『和你』練習至少兩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以前和玲姐姐也是這麼做的。就這麼回去,總有種計畫被強行打亂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