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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七章 不知恐懼的鳥兒們 (4)

飛魚吐司 | 2025-11-09 10:28:53 | 巴幣 12 | 人氣 98


「這邊再過二十分鐘就會進入努連上空……是,我知道,投放物資的班次請照常起飛。能見度如此優良卻不干擾艦隊,說明帳夜神將不能在白天活動的推測應該是正確的。」

晨間六點的鐘聲一響,阿爾班.洛普對著耳機麥克風裡下達的指令就變得模糊。單論鐘聲一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老式的大型立鐘,不過聲音的來源其實是顆機械鬧鐘,立於控制台邊,束縛在自成一體的籠型鐵架裡。

一面祈禱有人來切斷音浪,阿爾班握著耳機,重新把麥克風湊到嘴邊。「不要忘記對空監視,隨時準備好遭遇突襲的準備。他們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是,不過現在最危險的應該是救援隊吧?」在相隔五百公里的黃漠上,誘導艦隊的指揮官鎮靜得有些置身事外。

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反過來說只要不親眼見證便毫無危機感的白痴也大有人在。

「既然閣下這麼擔憂,大可以自己長翅膀飛去替隊伍開路。」沒有回應。他知道多苛責這死讀書的新官一秒都是在浪費時間,於是換上他聽得懂的語言道:「無論如何,專注於眼前的任務。確保所有隊伍能定時起降。」並關閉通話。直到耳機裡陷入沉默,他才看向在艦橋後方遠眺的雅寧.魯爾曼。

《雲母庭院》在作戰開始前四個小時已脫離軍港。除了三艘護航的巡邏艦,同行的還有一艘盆加級巡洋艦。現在再沒有人懷疑作戰的必要性。他們待在努連南方兩百公里外的荒原,時刻追蹤已經起飛的運輸機。目前為止大致是按計畫進行,至少不愧對他們投入的準備。

北境司令部那邊,管轄峽谷平原的昆德.金恩與戰區的另一名少將正在開會。阿爾班知道,他們看在南境的苦勞上不會插手此事,再說防範聲東擊西也同樣重要。

「您應該知道巴恩斯山脈內存在未封閉的礦道。」他曾致電昆德。「出現在六甲山的輝人使,也可能透過它前往其他地方。」

「輝人使──你還在相信那些怪力亂神嗎?」那名外地人語帶遺憾。

「拋開傳說色彩不談,那些法術造物對我們的威脅性也確實存在。幾天前又有巡邏員警在山中目擊類似的生物,難保他們不是在尋找某些東西。」

「的確,我們不能放著不管,但是民眾顯然無法接受宵禁呀。」

「恕下官僭越,那是瓦恩市長該處理的。請繼續警告市府和國防部,不能指望消滅神將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還有在各地延燒的抗議也很棘手。一夜過去,貝拉圖州的遊行事故取代此地的紛爭成為新聞焦點。那裡是原住民索屯族的發源地,但他們與提奧托拉人的共同點僅限於反對殖民地回歸法。本來示威被限制在零星幾個城鎮,總數不到百人,然後鎮暴警察射殺抗議者的畫面出現在晚間新聞上。可以說是提奧托拉人給了所有人示範,他們讓受壓迫者知道和平遊行沒用,因為政府是不會改觀的。

「這麼說來,你認為示威者沒了神將還會剩下什麼呢?雅寧拖著義肢經過他,抵達最吵鬧的地方,伸出手,鐘聲驟停。「......還有其他需要解決的問題嗎?」

「下官是為了雷姆必拓全體居民的福祉和安寧而戰。除此之外的問題我既沒有資格過問,也無力介入。」
阿爾班壓抑著想直抒己見的念頭,生硬地說,「在談話之間接電話有失禮儀,還望將軍體諒。」

「現在還搞這套已經沒用了。」雅寧好似主持喪禮的臉孔指向他,「我們既然選擇了,就要讓押注的對象成功。有他們這樣充滿信念的企業加入,也許情況會比預想得樂觀。你應該領教過了吧?」

「我不確定您希望得到什麼樣的答案,但我在昨日與博士淺談後稍有改觀。我認為將軍應該對他們抱有期待。」

「那個戴面罩的傢伙啊。」雅寧言不由衷,「很好呀,就讓我們相信這個連臉都不敢露的年輕人好了,反正情況都變成這樣了。本來我還以為我已經說服自己接受了,現在看來……不說別的,就說我還是無法相信他們為什麼會加入。我問過博士,他說會有這種疑惑是我的想像力不夠。」

「聽起來他們已經想好怎麼打贏這場戰爭了。不用派督戰隊就有這樣的表現,我認為是個好兆頭。」

「儘管如此,失敗的後果可是很嚴重的。議院會用這來沒收我們僅剩的運輸機,然後我們就要騎腳踏車去跟海嗣打架了。實際上不論成敗都會變成這樣。第一,他們會說全靠民間動員還需要陸軍幹嘛;第二,他們會說既然問題解決了,還要這麼多裝備幹嘛。」

「我以為您剛才是想提醒我不要忘記敵人是誰。」阿爾班打斷他,「現在看來您和下官似乎在煩惱同樣的問題。」

「你多想了,政治如今的確是無關緊要沒錯。」雅寧說道,「那些無助跟痛苦才是真的。那些既不相信蕃神也沒進過教堂的人都在祈禱──你如果有空出去,記得去市中心的醫院看看。那些錯過責任卻沒忘記推託的政客是不會懂的。」

「我想提醒你,將軍,不作為的人就像仙人掌。」阿爾班說,「無論罵得再深刻,他們也什麼都不會做。若是動手反而會弄得滿身傷。」

「仙人掌可以活得很久,洛普。這不是個好比喻。」

「只要原理相似,意象的誤差可以忽略不計。所有以東部戰區成員的身分奮鬥的士兵都知道這點,他們會在被指責時像我們一樣難受。不瞞您說,有時我也會自問,我們是否仍像從前那樣值得為自己驕傲。」

「少校,作戰還在繼續。」

「……我承認我並不肯定。可能我只是需要一場勝利求個好兆頭。儘管如此,現在的我依然對自己的職責充滿景仰。我也強烈希望將軍不要抱著破罐破摔的態度認命。在他們的行動偏離正軌之前,請相信他們吧。」

「這我當然會做。」雅寧把手放在面前的控制台上。「那位博士也說過類似的話。昨晚報告結束後,我又和他聊了一會兒──不用想,我不會完全認同他。你是怎麼想的?」

阿爾班認為這就是雅寧能待在高層的原因。儘管在怒急攻心時會變得像是某種犬類,身處高壓的他卻能保持嗅覺和自省。「如果您是指國安局在傳的那些,我認為有待商榷。」他觀察著雅寧的反應,「介入此事對於復興卡茲戴爾一點用都沒有。」

「這也說不準哪。既然那個黑冠是統御一切生靈的某種權能,對我們應該也有效。或許他們是看在蕃神會破壞統一大業才出手的呢。」雅寧慢條斯理地說。「他們會對整合運動出手也是因為這個,不是嗎?那些恐怖分子想打造的可不是王國,而是地獄。裡面住著恐怖的流寇。」

「我認為未必如此,根據搜救隊的報告,切爾諾伯格地下確實埋藏著他們稱為石棺的大型裝置,不過已經無法運作了。這和特務回報的結果一致。也許羅德島遇到整合運動的確是場意外,他們最初是想從石棺裡救出某人。」

「出身不能解釋任何事。」

「但是行為可以。就像您曾聽到的那樣,思想無罪。行得正的窮人勝過愚妄的富人,這是上主說過的,祂並沒有要求窮人的思維必須永遠正直。」

雅寧看著艦橋舷窗的表情沒有變化。「講是這樣,想法和行為之間不可能完全分開。也許博士就是卡茲戴爾內戰中的那名指揮官,這樣不論他們戰功如何,最終都無法被世人接受。」他背起雙手,「我們也最好要適時劃清關係。」

博士肯定在夜談的時候講了什麼。「要思考這些問題的前提是雷姆必拓還健在吧?」他換了個方式提問,「我想羅德島的諸位也是這麼想的。要不然博士為什麼要在昨晚和您長談呢?」

「你是被灌迷湯了嗎?他只是換了個方式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

阿爾班望著他隱隱顫動的背影。他看起來像座引擎,隨時會被油門喚醒。「基於經驗和情報,我可以保證他並不是永遠這麼健談。至少他們跟龍門那邊協商時談得還算愉快?真誠並不是普世價值,我們反而要慶幸自己還能讓外人暢所欲言……」

「那是因為他們只敢向不會讓自己人頭落地的傢伙大小聲,你還看不出來嗎!」中年人的聲音大了起來。
多麼令人懷念,他想,他還以為雅寧從前的激昂都被幾尼亞的之死嚇跑了。沉默數秒,雅寧開口道:「聽著,軍隊就是軍隊,我們不可能把雞蛋都放在同個籃子裡。我完全認同你的假設,所以在職權允許的範疇內,我會全力滿足救援隊的要求。」

通訊官表示收到運輸機的定時回報。阿爾班強迫自己不要去想何時會出現意外,最好是來個機砲能對付的法術造物。動靜如此之大,不遭遇埋伏反而更讓人不安。他故意壓低聲音道:「這樣就夠了。就算居心剖測,他們仍然是稱職的工具。」

「所以才讓人頭痛哪。」半晌,雅寧意識到他話中的涵義,「……等等。也可以說,你認為不安定因素不至於影響作戰?」

「最好是當作它並不存在。我們剛剛也什麼都沒有談過。」

「也對,就算平定動亂後要與羅德島為敵,那也是明年春天的事了。災後重建和賠償必不可少,而在那之前,我們很可能就會先走人。畢竟有這麼多士兵已經死了,往後還會越來越多。」他垂下臉,眼裡比起哀愁更像是充滿無力,「真是夠了。他們是某人的兒子、父親或情人,而他們要殺死的人同樣如此。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我不敢相信在此之前,我們的城市裡就埋藏著這麼大的隱患。要不是他們,神將怎麼可能一呼百諾?你明白我在講什麼嗎,少校?」

「恕下官僭越,我不想明白。」阿爾班說,「我只知道在這關鍵的時刻,您更該意氣用事一點。」

雅寧樹洞般的眼眶裡,眼球微微脹紅,使得阿爾班有一瞬間懷疑雅寧以為這是在笑他裹足不前,然而他只是鬆開眉頭,不屑地哼了一聲。「幾尼亞將軍對我有恩,如果任務失敗,我就算下到地獄去也沒臉見人。」說完他把臉挪開,聲音漸弱。初老的感性。

「您不會下地獄的,否則那些作惡的暴徒又該去哪裡?」阿爾班說,「就像您知道的那樣,我沒有信仰,但如果有這麼一個地方能在死後繼續折磨有罪之人的靈魂,我會希望它確實存在。」他碰一下控制台的邊緣。

震動穿越艦艇偌大的空間,一路延伸到他的指頭。名為陸行艦的城寨若是以時速六十公里移動,船體所有無法固定的結構都會隨各式動能的共振嗡嗡作響。漣漪傳入體內。這就跟初戀一樣新鮮,但也可能像學生時期的意淫一樣只是種錯覺。無論如何,當下的阿爾班清楚分辨出:這是該引以為恥的、預感意外發生的亢奮。

即使它就是會發生,事先就開始準備還是很觸霉頭。
雖然在源石工業蓬勃發展後,雷達就因為純電子設備的減產而被市場淘汰,但電子戰仍然存在。法術釋放的脈衝波會摧毀半導體,不過看在其形成後便會迅速擴散的特性,只要與術式的激發點保持一定距離,儀器單一面積所受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

儘管體積礙於技術停滯而無法縮小,現代軍事設施和裝備仍然是電波的天下。結合緩衝與分析功能,得以從數值回推術式發生座標的源石波雷達亦備受矚目,在對付以法術見長的敵人時屢屢斬獲戰功。

這對於飛機來說同樣也是一門利器。在脫離生物橫行的領域後,會出現在雷達上、對飛航造成威脅的除了導彈,還有具備自我意識的法術造物──古早,一些書籍也將其稱為使魔,現在泛指那些搭載複雜術式,能夠在一定程度服從施術者指令的無機物。比如空戰中常見的羽獸型造物,無人駕駛的小型動力裝甲,以及可稱為其鼻祖之一的巨像。

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沒了施術者就只能執行簡單指令的類型,一旦距離拉遠,威脅性就會降到連導彈也不如的地步,唯獨在防禦方面遠勝導彈。雖然正常來說,就算有追得上運輸機的造物在,也沒有能力發動攻擊……如果掛在上面的武器還沒被甩掉的話。

十一月三十日,早上七點十五,三架大型運輸機在高得無法被察覺的深藍裡飛翔。

救援隊不是直接向東飛,而是先往努連南方移動。博士在臨行前說服雅寧讓隊伍繞這麼個小彎,以防直接與埋伏在市內西側的幾台裝甲撞個正著;雅寧最初很抗拒增加飛行時間,直到在高空監視裡發現相應的可疑影像。白岬岩基地的資料和能源類彈藥都被帶走,裝甲雖因為人力不足而留下,控制系統也被破壞。基地指揮官保證搭載其中的武器都被解除,就沒有受到嚴厲譴責。

現在看來他們大錯特錯。尤其忘記了動力裝甲這樣以模組化為傲的機械能夠活躍在各國的區域衝突裡,是拜其零件的替代性高所賜。

運輸機小隊撒沿著努連南方的諾然飛了半小時,然後穿越雲幕。壟罩於厚重冬蔭之下的努連就在前方。他們腳下是峽谷平原地理學上的起點,被鐘乳石般的崎嶇覆蓋,偶爾有幾處植被和支流──至少地圖上是這麼寫的。

格斯看著與艙外攝影機相連的螢幕,納悶地理學家是如何把地貌投影在紙上。畫面完全被流動的灰白色填滿,而萬里無雲時大概也好不到哪裡去。運輸機爬升約兩分鐘後,一座直徑兩公里的小鎮已變成切片披薩那樣大的色塊。以航空學來說,這裡還不是最理想的飛行高度,但自然是不講理的。想到這裡他隨手將畫面切換至艙頂,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傳說中的那片牆。

然而他無意義的觀測不到十秒鐘就被發現了。椅背倏地轉向,儀表板光源的陰影中浮現一張壓抑的臉。他的目光直指格斯。「死老百姓先生,您期待在那裡看到什麼嗎?」副駕駛不等他回答就轉過頭去。「目前還沒有航空機具可以飛到更高的地方,也沒有生物會這樣玩。」

「當然,我知道。當然了。」格斯配合道,「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發現。」

副駕駛似乎遇過這種答案。「第一次飛這麼高?」

在開了民用航線六年後,這確實是他第一次來到離地四千公尺的空中。「對,以前我是在玻利瓦爾開貨機的,飛行高度比你們低整整一倍。」當然,現在不適合談論太私人的經驗,所以他一面把飛行參數和外部環境的數值輸入電腦,一邊維持話題的合理性。「有時候要送物資去內戰中的區域,還要擔心會不會被地面武器打中。那裡的人沒在管敵我識別的……」

嘟。多功能顯示器上跳出校對結果,是符合安全數值的綠色弦曲線。

追蹤飛行參數就好比檢測輪胎壓力,而觀測員之於飛機,無疑是關鍵的檢查哨。在成為民航機飛行員之前,格斯就在飛行學校經過全套的培訓;是他不甘於屈居副手,才跑去局勢混亂、也更容易找到機會的大陸西方。但這不意味著格斯是在低門檻的通融下實現夢想。就是有狂野生涯的教育,使他沒有像兩位機師一樣戰戰兢兢。

一時被外務打斷,讓格斯忘了原本要說的話,然而手指和眼睛卻不時打量著螢幕陳列的座標。每個軸線的交會點都代表一項數值,用以對照影響運作的源石波長。「……另外,我很好奇更高的地方還有什麼。」
他盯著那些線段,「目前對於高空的研究只推進到五千公尺吧?也有一些人說之所以不再往上探查,不是因為雷暴或亂流太強,而是已經到盡頭了。就像生態箱那樣,只是放大成大陸等級。」

機長從玻璃的倒影中瞟了他們一眼。透過有限的交流,格斯得知機長不同於副駕駛出身軍校,而是在完成正統的大學教育後加入航空警備隊。他就學時主修環境科學,在課餘還參加好幾次輕型機的民間競賽。順帶一提,兩人的出生地都在哥倫比亞。機長有張把鬍子刮得很乾淨的長臉,頭上是一對耳羽。

「我知道這很像陰謀論,而且會讓大氣物理學變成廢紙,但這的確能解釋很多問題。這一切有個前提:那片罩住天空的東西來自某個擁有超高科技水準的文明,而它能還原,或者說把大氣維持在自然現象能穩定運作的狀態。要是這樣,目前學界的態度就很好懂了。也許那些握有證據的人就是因為知道太多才被滅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自己其實生活在某個超大培養皿裡面。」

有飛機輕微晃動的低鳴相伴,讓他覺得艙內堪稱死寂的沉默其實沒有預想得那麼糟。副機長不知如何是好的側臉轉向機長,好像在問現在去腹艙找備用組員換班會不會太早,呼吸隨肢體定格不動。然後他張開嘴。

「我唸書時的指導教授也是這麼講的。」

那名驕傲的副手似乎從一種沉默跳進另外一種。人們習慣稱它為語塞。他不敢長久維持,於是抹了抹嘴:「我怎麼沒聽過這些?有任何實際的研究指出這點嗎?」

「證據是有,但理論還不成立。」機長的視線沒有從前方挪開。「我以前寫的論文也有引用過類似的論文。那時我在調查高地植物的分布跟特性。你們有爬過山應該就知道,高山植物的生長環境和海拔有關,只是因為大眾覺得它們白天會產生氧氣,所以看起來不可能會缺氧。」他看了眼驚愕的副機長,「我生長的國家裡沒什麼高山,但要說兩千公尺的還是有幾座。在那裡,氧氣含量隨著海拔變化的幅度非常明顯,這說明海平面以上的氣壓梯度被塞在非常小的垂直距離當中。」

「後……後半段我實在一個字都聽不懂。道姆,你該不會等著跟人分享這些等很久了吧?」副機長睜大眼睛。

「我除了該做的工作以外還有別的消遣,」他輕輕地點著頭,目光轉動。「跟你不一樣。」

副機長顯得既訝異又失落,但也沒有執著於挽回面子,而是重新戴上耳機。

格斯猜他大概對官方的論調深信不疑,也強迫自己如此。大部分盛行國民教育的國家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對那些沒被探明的自然現象打馬虎眼,有些會編個煞有其事的答案,另一些乾脆無視,有的還不允許公開追究。雷姆必拓在這之中屬於相對開放的一種,只要不動搖國家穩定,想聊什麼都可以。

目前,三架C-022L型運輸機《阿爾瓦撒》的飛行高度是三千九百公尺,正以時速六百公里的速度一面脫離諾然北方的濕地,一面對照前方約五十公里的空拍影像。

有高空無人機的幫助,他們可以即時觀察城鎮的情況。雖然四千公尺的高度已經脫離法術砲擊的射程,空投還是要下降到離地三百五十公尺處才能進行。這是個對於任何飛機都很危險的高度。機長臨行前還補充:在這樣的距離,就連軍用等級的法杖都能直接命中機身,同時引擎不可能做抗法術處理。一旦機翼受損,單靠引擎的反重力無法推動機體前進,整架運輸機會像受潮的紙船一樣緩慢沉沒。

諷刺的是不確定因素太多,這樣有明確風險的隱患反而變得可以忍受。自起飛後一切都很順利,監視器等觀測裝置上只有環境噪點,偶爾能發現的目標不是我方的無人機,就是編隊巡邏的車輛或裝甲。在這樣相對安全的環境下,機內的氣氛就像在飛行訓練一樣輕鬆,除了兩名機長,就連待在腹艙的機組人員也逐漸淡忘作戰的重量。

格斯看了眼無意追問的副機長,然後他想起某事,重新向機長提問:「雷姆必拓最高的山是哪一座啊?」

「可能是橡園山,也可能是西北的馮杜漢山,我不確定。」他停頓一陣,「佛賽斯,你大可以輕鬆一點,我們還要二十分鐘才會脫離安全地帶。附近還有兩組12艦隊的巡邏艇在呢。」

「我不覺得在執行任務時閒聊是個好主意。」

「不然你們就只能反覆確認設備狀況了。」機長說完轉頭道:「格斯先生,如果你是好奇這個國家裡有沒有人認同你的想法,我會說大有人在,不過研究這個一點用都沒有。」

「這對於研發新飛機不是很有幫助嗎?」

「研發?別鬧了,我們連軍用機都要跟外國買,怎麼可能自己造啊。」副機長整理好情緒後重新加入話題。

「他說得對,再說現在市場成熟,國家應該把資源投入那些仍然被壟斷的技術裡,比如裝甲或栽培技術。聽說炎國已經培育出能在汙染水源裡生長的稻米了,如果把這種技術應用在麥子上……」

格斯沒有回答。這是他無法參與的話題。

「……像是投資動力裝甲我就覺得是正確的。本來,只要哥倫比亞那邊不公開氣墊機組的技術,任何後來開發的機種都擺脫不了變成活靶的命運。」機長說,「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反而是其他國家想把我們小型化反重力裝置的技術搶走,這就是為什麼烏達卡爾會有這麼多外國企業。峽谷平原北邊可是實驗基地啊。」

「道姆,你說太多了。」副機長顯得有點心神不寧。「要是乘客裡也有這種人,問題就不只是在作戰時瀆職這麼簡單了。」

「不用擔心,類似的技術我們也有。」格斯決定共享情報,「不過是裝在氣墊船上,出力完全不如你們的規格,也沒有升級的必要。」

「那你們為什麼要參加這次作戰?」機長想了一下又問。「解釋一下個人的原因就好。」

「為了賺錢啊。我們家股東認為,可以靠這個州拓展普通藥物的市場,順便跟政府保持好關係。如果暴動繼續擴大,也許連礦石病藥物的供應都會受影響。我們會盡量不拖累各位的。」

「你們也可以待在後方,不過我想這大概跟企業宗旨有關。你們的指揮官在說明會表現得相當勇猛呢。」

「放過我吧,那個時候我正在一號機那邊熟悉環境,所以如果博士說了任何冒犯的話,我也來不及阻止他。」

「真羨慕你們敢跟長官大小聲。」副機長正在確認飛行進度和參數,聲音裡熱情驟減。「不要想太多,我很滿意現在的工作。誰教我們的餐是全陸軍裡前三美味的呢。以投資報酬率來說,在這裡工作穩賺不賠,福利就算死了也可以讓爸媽享受到。」他抬起頭,「怎樣,合約到期了要不要去報考我們這邊的學校?反正前幾天才死了一票飛行員。」

「那我不是更不該來了嗎?」格斯佯裝憂慮,看了一眼操舵的機長後,又收斂表情。「抱歉,那確實是場不該發生的悲劇。」他不自在地把頭轉回儀表板前。

格斯知道公司內部的主流意見是怎麼看待前幾天的襲擊,認為士兵們如果想通,就不該去面對那場註定失敗的慘劇,他也曾試著理解對方立場的念頭。格斯會跳槽到羅德島而不是其他福利優渥的企業,一部分是運氣使然,但他也認為自己考慮得夠多。要在沒有內部引薦的前提下加入羅德島並不容易,因為人事部會無條件過濾投機客,據部門成員兼現在的老友所言,他們很少失誤過。

作為一名逃離家鄉、在新興國家生根的第三代移民,格斯繼承了薩卡茲人的優良傳統:投機、惜命愛財,對能夠到手的報酬全力以赴,尤其當大企業的委託到來,前兩項準則甚至可以讓步──不限於商業層面,私人軍事公司也屬於值得效勞的客戶。現在看來他沒有在面試時被刷掉,大概是因為他如實相告,而主考官,同時也是醫療部門首席的凱爾希欣賞他的誠實。

高中畢業後格斯就沒有繼續升學,而是靠獎學金進入飛行中心訓練,成為一家跨國運輸公司的派遣駕駛,離開家鄉,往返於大陸西岸的國界之間。順利賺到足夠置產的錢、為仍在哥倫比亞的父母取得身分證後,他就在找一份更安全的工作。格斯知道,他遲早會搬到更宜居的都市去。一切似乎都近在眼前,只是時間問題。

直到一次委託將他的念想和猶豫碾碎。一份乍看平凡實惠的訂單。運送工業材料,目的地是玻利瓦爾南方的機場。

實際上運往游擊隊營地的並不是發電機。託運方是把兩百公斤重的毒氣壓縮在等重的金屬罐裡,混在同航班的物資裡,再於當地內應的確認下遙控釋放。

那時玻利瓦爾軍政府對的西南方的掃蕩已經接近尾聲,卻遲遲找不到民兵的贊助者,只能假設對方是當地頗具影響力的寡頭,才能屢次向游擊隊通風報信。格斯對地緣政治沒興趣,但是他的上司想透過獻殷勤打入新政府,於是出賣航班資訊,給了軍政府調包貨物的機會。至於捎去死亡的貨機駕駛?誰在乎。任務成功了,這是最重要的。

三個營地內的所有叛亂份子當場死亡。

格斯在新聞大肆報導的隔天就完成所有手續,辭職搬家。舊友建議他回去哥倫比亞避風頭。他是個好人,但也愛莫能助,純粹是為他指了一條路,前途與風景未知,唯一的僥倖是有路可走。他倒是記得寄信回家,後來才知道國安局已經來過。不能說他們幫他隱瞞實情──探員只在乎他是不是本國的通緝犯。他們無意插手別國的內政,而軍政府更是聯邦的合作夥伴。

「聽說帕朗到現在還是沒恢復供電,真不知道他們怎麼受得了。」副機長說。

「你家住在這個州嗎?」

「在北邊的孔蘇恩,我們的堅果糖餅很有名。雖然我對堅果過敏就是,所以別問我哪一家的比較好。那邊的大部分城市都是地塊,不過州內已經很久沒發生天災了,就算這樣,每次檢修時的停水還是很討人厭。」

「你經歷過,對吧?」格斯大膽地問。這其實不是猜測,他在很多人身上看過這種反應。

「他在小學校外活動的時候曾經和全班一起逃離小型天災的氣旋。」機長說,「他炫耀過很多次了。那時他們在回程的校車上……」

「好了,好了!我們還在執行任務!還有你,回去看儀表板好不好?」副機長先指指格斯,然後發牢騷似的拍著椅背,為短暫的閒聊劃上句點。


也對,好戲甚至還在後面,格斯想道。強風迎著飛行方向撞在機殼上。一種他聽膩了的隆隆聲,隨即又和預報機收發訊號的嘟嘟聲重疊。他重新戴上耳機,集中精神,看著定時更新的參數維持在令人賞心悅目的區域裡。他熟悉螢幕上各項區間代表的意義。

距離很遠,天候時好時壞,一片灰色建築從地平線上升起。在暗雲洶湧的早晨,努連市南方的航標塔就像是座童話裡的城堡,住著邪惡的魔法師,但他知道真正的邪惡不在那裡,也不來自暴徒或者神將。它是所有為了一己之利踐踏他人的行為。正如我們需要強調魔法師的性質那樣,魔法無罪,問題出在使用的方式。

他對自己就沒有這麼寬容了。正是對自己無心促成的惡行作嘔,他因此無比珍惜羅德島提供的機會。無論蓄意與否,他就是害死了六百三十三個游擊隊成員,而今天他將把希望送往災區。做他想過卻無緣實現的工作……好吧,一部分是因為他的父母。他們很健康,生活得體,不適合承擔兒子送死的代價。可是他也相信,人就算不豁出去也可以做很酷的事。運送救援隊就是其中一種,光明磊落,讓他感覺離贖罪更近了。

航標塔後方,城市起點,建築如藤壺般隆起、拓展,間或破損崎嶇。感測器重建出腳下的二維影像,源石波雷達亦形成半徑兩百公里的大網。與機艙等距的兩座感測器會過濾背景雜訊,標記並比對出捕捉到的目標。即使在瀰漫活性塵與工業殘骸的廢墟,也能鎖定埋伏的地面單位。

也許他該把這次的經歷寫進一本書裡,就像他剛當上飛行員時想的那樣。不錯,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見聞,但他最好晚一點公布這個計畫……

嘟嘟。就在這個瞬間,雷達邊緣出現了兩顆光源。他看向共享相同儀器的副機長,對方顯然也看見一樣的結果。格斯從參數裡抽出背景值,將能源反應的數據輸入資料庫,然後抬起頭。又是矛頭式。目標不再是區區光點,而是伴隨可識別的型號與相對距離在大螢幕上顯現,作響的短促低音鑽進格斯耳中。

「是白岬岩的所屬機。」副機長認出那串縮寫,「他們為什麼會在那裡?」

這句話是對基地指揮官自述的反動。因為眾所皆知的原因,努連市失手時,很多東西都來不及帶走。存放在基地內的十四架動力裝甲就是這樣。為防止被暴民偷走,技師在不破壞主控系統的情況下拆走許多零件。

現在看來這樣還不夠。雖沒有進一步移動,但雷達不可能認錯裝甲的反應爐波型。相對距離縮短至一百五十公里,「這裡是斜塔二號。呼叫屋頂,雷達方位三二零處發現能源反應,數量二,初步分析為矛頭式。」格斯向《雲母庭院》報告,這個時間魯爾曼將軍正帶隊在西方展開陣型,敵方的注意力應該被吸走了,不可能及時趕到,也沒有武器可以攔截。

「我們時間不多。通知其他運輸機保持警戒,確保所有乘客都穿好降落傘。」

拖著奇特尾音的警報聲還在持續。就在格斯想著是不是該通知博士的時候,那道站在哪裡都很突兀的身影已經衝進駕駛艙。由於生理限制和經驗的差異,不同於裝載員俐落的動作,博士幾乎是貼著階梯爬出艙門的,但對於駐艦三年的駕駛來說,他的狼狽與否根本不重要。

「道姆機長,請維持目前的航線。他們不是在等我們。」博士還沒站穩便撲到駕駛座的椅背上,看著機頭,彷彿這麼做就能看到目標。「格斯,還有其他發現嗎?」他轉過頭問。

「沒有。比對只花了0.4秒就完成,說明反應爐波型不太可能是偽造的,但他們從發現以來就沒有移動過……在這個距離,對方絕對看得到我們。現在不追擊,馬上就會被我們甩掉。」

格斯越說越篤定。感測器剛有反應時他就覺得,敵方不可能如此精準地在漫長的城市邊際配置兵力,這更像是在虛張聲勢。防水外套下的男人面向他一會兒,默默認可了他的猜想。

「他們不會不知道機體反應爐在雷達裡長什麼樣子。這很可能是陷阱,想讓我們往特定的方向飛。」博士看了眼圓型螢幕上越發接近的光源,然後轉過頭說:「格斯,請把這個命令傳達給其他飛機。」

「知道了。」他接通頻道,「斜塔二號呼叫各單位,航線不變,增速十五。解除砲座火器管制,各載具駕駛隨時準備應變。」

機長挺身,手指在座椅旁的箱型儀表板上飛躍,運輸機加速時的慣性與砲座的震動開始作用在機艙內。博士簡短答謝,在機長身旁說了句「還有狀況的話我會再來騷擾各位的」就準備離開。

他倒是沒忘記跟自己人維持好關係,在經過格斯的座位時主動跟他擊掌。那既像是在為他打氣,也是在嘉獎克盡職守的瞭望者。重獲熱血的亢奮與緊繃交錯,督促格斯繃緊神經,那股衝動卻又因雷達裡的變化驟然冷卻。

「目標增加,方位一三零,相對距離6000。數量為……一?」格斯愣了一下,「抱歉,但那是矛頭式的識別信號啊。」

專用頻道將運輸機和南境司令部連在一起,理論上所有成員都能聽到這段對話。他不覺得質疑有何不妥。就算是臨時搶修而成,暴民能使用的機體數量終究有限,單獨行動對外行駕駛來說可說是充滿危險,更不用說攔截名為救援的入侵者了。

「博士先生,試問現在該怎麼辦?」副駕駛分不清是在諷刺還是虛心求教。

「我們不怎麼辦。」博士扶著格斯的座椅,「他們的步槍沒辦法射這麼遠。請維持航線,機長。」

你確定要這麼快就下定論嗎?他在心底懷疑,望著螢幕上或逼近或從旁掠過的光源。「好吧,反正也沒有別的方法確認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再度向無線電傳令:「這裡是斜塔二號。呼叫各單位,航線不變,我重複一次……」


隔著四千公尺的距離仰望時,翼展五十公尺的運輸機在視野中就如小拇指指甲那般不起眼,相較之下那些商業大樓像是伸入天空般高聳,並沒有因為被清空而收斂其存在。雷希瑪.凱達站在矛頭式的手上,看著通訊所說、有巨鷹將要掠過的冬日天際。駕駛兼小隊長的男子查伊告訴他,從這裡很難看見運輸機,但他就是想站在甲冑舉至胸前的掌中,看看那人造的鋼鐵猛禽能否在他眼前墜毀。

一架從基地裡偷來的裝甲半跪在屋頂破損的平房裡。與水泥同色系的外殼在冬陽下映出爬蟲鱗片的冷豔,承接由殘垣過渡而來的原始氣息。這是經技術組搶修完成的六架機體之一,也是完成度最高的那台,配備從裝甲車拆下的法術砲座──不用多說,車輛在他們發現時已經被毀得差不多了。他們能找到堪用的裝備,是因為砲座結構簡單、外殼堅固,只要修復集成單元就能重新使用。也可說是輕量化的策略幫了大忙。它結構簡易、通用性和成本優秀,唯一的缺點是不能單獨使用。

他扭頭向駕駛艙看去。數秒後,男人從固接式儀表板上抬起頭,確認似地頷首。他觀望的正是機載雷達,在精度略遜一籌且範圍更小的前提下,螢幕依然忠實呈現出外城南部的所有異常反應。「查伊,情況如何?」

「我這裡看不到太詳細的內容。可以確定運輸機沒有轉向,B組的回報也說他們剛剛通過河堤。」

也就是說誘導失敗了。

「對面有個大膽的軍師。」他走進駕駛艙,靠在框體和座位之間,「我還以為他們會被偵測的結果嚇跑呢!看來那些人不是充滿自信,就是不知雷達為何物的莽夫。當然,不論哪種都很棒。」

「恕我冒犯,但我不知道這樣子哪裡好了。我們裝備有限,很可能就算擊落運輸機還是會打不過地面單位。既然都用到這種大傢伙了,裡面應該都是精銳吧……」說著,查伊摘下頭上的盒狀螢幕,帶著責難的眼神停在雷希瑪身上。男人是陸軍的裝甲駕駛,因為母親被闖入家中的強盜砍成重傷而有了投靠的動機。

在得知強盜是當地政客的兒子後,動機變成了使命。

聽出他話中的猶豫,雷希瑪於是問道:「怎麼回事,你不確定嗎?」

「我們只在演習的時候模擬過空投……大概是前兩年的事,所以我確定南境的裝備還不到可以投入實戰。」查伊一邊調整掛在座位頂端的收音機,一邊打量雷希瑪。他顯然還拘泥於政務官孩童般的外形。「就算要實施,沒有地面掩護也很難實施,更不用說在敵人的地盤裡執行了。」

「所以那些鐵鷹裡裝的也可能是棄子囉?」雷希瑪心懷期待。

「有可能,但這太瘋狂了。阿爾瓦撒是我軍……我是說,陸軍重要的空中載具,既然出現在這裡,說明幕後一定準備周到。我不解的是,目前各地還沒有觀測到有軍艦出現,他們為什麼急著進入城區?」

「只要打下一架就真相大白了,否則那些忠誠的戰士會覺得我是在愚弄他們。就算拆掉四肢,裝甲的軀幹也有將近五噸重,要說服剛訓練好的駕駛做這種看不出即時效益的事很困難哪。」

「他們不是很相信你嗎?」查伊言不由衷,「反正不能動的機體除了改裝成供電設備就沒有其他用途了,再怎麼外行也看得出來吧。」

「人通常只能接受容易理解的事物。加入我們的同志裡,不知雷達為何物的大有人在,可惜現在沒時間啟迪民智了。」

「連閒聊的時間也很少呢。」查伊調侃,默默收斂聲息,讓雷希瑪得以聽見空氣中巨大而遙遠的沸騰。透過與城內的宿主共享視野,政務官仰望天空,從還未死去的屍體眼中看見那片黯淡的青藍色。

要不是角度恰當且無雲,他大概會──不,他不會錯過那張開雙翼的巨影。它們就這麼拖著長長的白線,漂浮在微微褪色的深淵裡。

視縮影為無物的龐然身軀長著兩對翅膀,錯落、對稱於胴體兩側,單論功能是不違背空中載具的範疇,但想將其視作工程刊物上記載的飛機之同類,輪廓又顯得離經叛道。依照距離推算,任一架鐵鷹的全長都不下五十公尺,至於機翼一定更長,機身恐怕也配備在新聞上幾次聽聞的法術砲座。

真難想像即使到了這一步,到了這個時代,人類還是沒能征服天空。雷希瑪感嘆。到了這個節骨眼,他還真捨不得讓這樣集結科學與工業結晶的藝術品摔到地上,然而理性很快就重新掌權。那是工業製品,而且足足有三架;能夠量產,說明這項技術已經成熟,即使擊毀眼前的也無傷大雅。

「話這麼說,我們還是有時間欣賞這些奇觀。」雷希瑪不捨地切斷同步。藍天消失,座艙內的黑暗一下子擠進來。「給落伍的老人一點時間來傷春悲秋吧。」

「你不急著執行計畫嗎?」

「再等一下吧。現在就攻擊的話,他們會墜毀在居住區。不能讓留下來的人再承擔更多不便了。」少年彎身看向駕駛座一旁的雷達螢幕。

在盒狀螢幕,也就是連接機體攝影機的頭戴式裝備關閉時,這些螢幕就會展現它們最純粹的功能:亮出必須呈現的數據。環繞座艙框體的三面當然存在液晶板,不過畫質既低又受限於大小,效果完全不如盒狀螢幕。

透過操縱桿殺人的士兵,大概不會對剝奪生命有任何感悟吧……他警覺起來,因為此刻他身在由這種士兵控制的甲冑之中,為他的麻木和自私如此強烈而沾沾自喜。志士們前仆後繼,跌進他自認為寫好的結局。
你能規劃好他們的,也會有人寫好你的。

「雷希瑪大人,C組回報對方通過外環河道進入昔格尼區。這個距離很可能沒辦法命中。」聽著耳機裡的聲音,查伊像是在極力克制心底的衝動,彷彿他巴不得親自扣下扳機。

然後座位邊的螢幕全部暗下來。

「叫他們修正座標便是,不要隨便移動。」雷希瑪下令。

「了解──B隊、C隊,計畫不變,在射擊結束前留在原地。」他結束通話。戴起頭盔後,像是致意般伸手送別。「接下來交給我和A組執行第一階段作戰,那些垃圾不值得您和兩位神將出手。」

雷希瑪熟練地退出駕駛艙,在大手的抬舉下回到地面。「謝謝,也祝你能帶著滿身榮耀前往安息地。話又說回來,在上陣前就這麼自滿,很容易一敗塗地,軍隊沒有教過你嗎?」

「有,但不這麼說的話會很掃興。大家都在聽呢。」男人的上半身探出駕駛艙,指指耳機。「好啦,你的忠告我會牢記在心,閣下。我不會辜負你不計前嫌的提拔。」

「少說多做,這種話也是至少要挖出兩顆心臟以後才能掛在嘴上。快去證明自己。」

他用著像是死透不知多少年的二舅會有的語氣刁難道。不在乎擴音器裡被放大的語塞,少年在臨行前最後一次向天邊的黑影看去。身負古神之名的鐵鳥們仍然在深藍中仰泳,對於還未兌現的憑弔毫無自覺。

「好孩子,你們要乖乖掉下來喔。」他望著遁入薄雲的黑影喃喃著,「……這樣野狗們才有東西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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