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得太急又太狠了,
落下的雨水打在我身上時的痛感,好像在催促我什麼。
我停在書店對街那座老公寓的騎樓下,
風橫掃著雨簾,像某種無聲的牽引。
我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跨過那道斑駁的人行道。
——叮鈴。
我走進他工作的地方,這間在街角的老書店。
「借我……躲個雨好嗎?」
他一如我想像中的模樣站在櫃台後,眼神專注在整理書單。
手指細瘦、動作卻帶著某種重複演練的俐落,
就算聽到門上的風鈴聲響,他只微微抬頭,沒有慌亂,像是對外界總有某種距離。
我笑著看他,他側著頭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語氣都沒什麼起伏,好像他這個人透明的沒有情緒一樣。
跟他上次哭的時候不一樣。
之前我在咖啡廳見過他好幾次,好像都固定點一杯黑咖啡吧?
幾乎每次都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一樣,躲在最角落那個被陰影覆蓋的座位。
有次見到他時,他沒坐在那個角落,我看了一眼,原來是座位有人了。
可能這樣讓他不得已坐到窗邊的座位。
我看著他靜靜待在窗邊的樣子,連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都沒辦法照亮他一樣。
總覺得……他好像在放棄自己成為一個人。
臉上乾乾淨淨的,但看起來都沒什麼表情,
可是突然,他默默的掉下眼淚。
連啜泣的顫抖都沒有,淚水就只是從眼眶滑落,像是連哭也不被允許。
他哭的很安靜,像片透光的玻璃根本沒人發現,但眼裡裝著滿滿的情緒。
我記得那天他的杯子沒動過幾口,
咖啡冷掉時,他才像突然被某種念頭打中似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眼角,
還是沒哭出聲音,卻像是一個人默默把整片雨吞下去。
那時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好奇,還是有一點點捨不得。
也許……兩者都有吧。
我仔細看著他那張臉,被瀏海稍微擋住,只能露出一點縫隙。
但——他的左眼是淺淺的顏色,不是一般的黑褐色。
那個顏色……很像一種寶石嗎?那種帶著澄黃色的,硬度不高的。
——琥珀。
沒錯,我腦海中馬上就想到這個東西,
跟他非常的接近,淡淡的、帶透明感又柔軟的。
我這個人不是特別會跟人搭話,
但有些時候,我會花很多時間觀察某個人、某個畫面、某句話說出口的方式。
可能跟我職業有關吧,也可能只是我本來就……比較慢熟一點。
像他這樣的人,會讓我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不光是他的表情,還有之前擦身而過時,他身上的氣味、動作裡藏著的避讓感,
甚至他走路時的節奏,呼吸的頻率。
我觀察過他好幾次了,發現他視力好像不太好,他跟店員點餐時,很容易歪著頭。
原本我以為他只是個社恐而已,
但是,他連看手機的時候,眼睛幾乎都是用力瞇著看的。
那時我才確定了,他的眼睛好像看不清楚的這件事。
他喝著微冒熱氣的黑咖啡,可是整個人看起來比那杯子裡的還苦澀,
我有點好奇,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就跟著他後面一路走,走到一間不太起眼、感覺有一些年代感的書店。
他好像是這裡的員工或是店長,整家店就只有他一個人。
但我從沒進去過那家不起眼的店,只是偶爾路過。
我有點想知道,他那琥珀色的瞳孔裡面,會看到什麼?
而今天的大雨毫不留情地把我趕進這家店,
我的頭髮因為淋到雨有點亂了一些。
他就站在櫃台忙他的東西,我慢慢的移動腳步,
三不五時隨手拿本書起來翻個幾頁,再放回去。
一步、兩步。
我就這樣手上不知道翻過幾本書,走到他在的櫃台。
「……這場雨,好像會下很久……你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就先打個安全牌聊聊天氣。
「也許吧,所以……你想表示什麼?」
他對客人說話真的是很有趣,居然敢直接這樣問我。
那我也要鬧他一下。
「嗯——可能是想……吸引你注意?」
他聽到居然沒翻白眼,而是有點臉紅。
我繼續跟他聊,叫他推薦我有什麼書好看的。
「……如何使用氣炸鍋做出一百道料理?」
結果他居然拿一本氣炸鍋的料理書給我。
我真的會笑到內傷,但我又不能笑太明顯。
「嗯——你是隨便拿一本,還是……這是你看過的?」
這樣一直忍著笑害我身體好熱,香水好像揮發的很明顯,
我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有點怪怪的,但我不確定奇怪的點是什麼。
我一邊回話,一邊不小心吸到他那股味道時,有點遲疑。
那氣味……不會讓人討厭,相反的,那味道太過乾淨、反而太過清晰了,
在這種潮濕的天氣裡竟然還能這麼分明。
它像一種某人特有的溫度,正在逐漸接近。
讓我有些不自在,卻又……不太想離開。
「……不確定是不是錯覺,雨好像有變小了。」
「我能……再待一會?」我問他。
結果他還是態度很冷的回我。
「……隨便你。」
我就覺得他真的是很好笑。
但其實,我心裡也不是真的那麼冷靜。
我不討厭他說話的方式,甚至……覺得有點有趣。
只是我習慣把這些不體面收著,
收進語尾,收進眼神的空白,收進那些輕描淡寫的笑意裡。
我沒讓他看出來。
那天他拿書靠過來時,我有稍微後退了一點,就半步,然後又停下來。
也不是我不想太過靠近,
只是……我不太確定自己現在這種心情,算不算什麼。
但我想,今天先這樣就好,下次再看他怎樣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