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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窺見愛的人 ( 一 )

墳墓上的一根草 | 2025-11-08 17:51:33 | 巴幣 14 | 人氣 45



1.

  從我有記憶的那一刻起,我就便知道我的是個廢物;兄長卻比我更早知道,有些東西注定是屬於他的,旁人不論再怎麼努力都奪不走。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不論是學識或者騎術,操弄人心還是權謀之道,方方面面我都能比他走的更高、更遠。可父親還是將位置傳給了他,因為我本來就沒有資格。
 
  就算我擁有同樣的血脈,是兄長的妹妹,也只能遠赴他鄉,下嫁他人。

  兄長總是會對我笑得很溫柔,他始終看不見我有多麼瞧不起他。他想與我搞好關係,我卻痛恨他這麼對我,輕而易舉地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無視我的疏離與冷漠,這種遊刃有餘的樣子是在憐憫我嗎?

  我不得而知。

2.

  我恨愚蠢也能高人一等,兄長甚至什麼都沒付出,父親就如此偏愛他。

  父親對兄長比對我嚴厲許多。

  父親會在書房定期抽考兄長的學習進度。也會在做好防護後,不論兄長如何喊苦、喊累,都不許他落下當天的騎術進度。

  他帶兄長參加各類聚會,鍛鍊他的社交,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識別人心。

  寵愛,但不溺愛--父親傾盡全力想將兄長培養成他的接班人,他的驕傲。

  兄長曾不止一次在我的粉色大床上向我訴苦,他抱怨父親太嚴格,抱怨要學習的東西太多,壓得他喘不過去,還說他一定要偷偷跑出去玩一次。

  我差點撕下正在翻閱的書頁。

  你唾手可得的一切在我這裡只能透過拚命的學習,期待哪一天父親能夠注意到我比你更優秀。你有這麼完美的學習環境跟資源,而我卻永遠只有一堆軟綿綿的玩偶,以及滿衣櫃輕飄飄的各色裙子!

  未來等著我的還有禮儀課和所有用來討好男人的技能。

  都是在品頭論足的場合裡被當作商品附加價值的東西。

  你憑什麼向我抱怨?

  我將書本闔起,也將自己的情緒暫時藏起。

  在兄長離開後,我忿忿地將書丟到柔軟的床上,它彈跳起一個小弧度,安穩陷在床裡。我曾想過用書狠狠砸向兄長推開的門,就像砸在兄長身上一樣,並且告訴他,我真的很後悔為他浪費時間。

  但這本書是我與兄長的老師打好關係才拿到的。

  是我借來的。

  意識到這點並且採取應對措施的我,捏緊了拳頭。

3.

  我偶爾會在母親的膝上趴著休息。

  她的身體一直不好,在生下兄長與我後情況便每況愈下,如果見不到母親柔弱地坐在花園喝茶,那她就是躺在遮光良好的主臥休息。

  與父親的棕髮棕眼不一樣,母親的眼睛是很溫柔的深藍色,那種可以包容一切的顏色,讓我覺得很舒服。可惜我與兄長都是棕色眼睛。

  我抬頭問她:「母親,為什麼父親與您都只送我娃娃和玩偶呢?我不要這些也不要裙子,我也想像兄長一樣學習。」

  「女孩子就是要可可愛愛的呀,妳不喜歡我們送的禮物嗎?」

  不喜歡,很討厭,我在心裡這樣說,但我沒辦法直白的表達出我的厭惡,母親心裡會受傷。

  「喜歡,謝謝母親。但比起這些,我更喜歡學習,可以嗎?」

  我重新趴回母親的膝上,她的手溫柔地撩撥我的頭髮,午後的微風徐徐吹拂,我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我會與妳父親商量一下的。」母親思量許久,又說,「我的可愛女兒不這麼努力也可以的,妳的父親與妳的兄長,未來還有妳的丈夫,他們都會庇護妳,讓我驕傲的小寶貝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生活。」

  她的語氣那樣輕柔,如同羽毛慢慢落下,而我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喉嚨。

  她彎下身子,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笑容如同花園內可供觀賞的鮮嫩花朵,語氣也天真爛漫。

  我沉默不語,只是微微笑著,心裡卻在想,如果我也是男性,母親怎麼樣也說不出這種話。她可能會教我自立自強,告訴我實力至上,而不是像一隻待宰的小羔羊,匍匐在男人腳邊。

  母親想起什麼,笑容漸淡,她將我抱在懷中,輕輕地啄吻我的眼睛。

  「如果能見到妳最最幸福的那一天就好了呢。」

  幸福?我的幸福絕不是被男人庇護。

  母親很愛父親,站在晚輩的立場我當然是滿心歡喜,可我不喜歡這種將命運交給他人擺佈的感覺。

  若我有能力,又何必向他人低頭,甚至期待有人牽起套在我脖子上的勒繩。

  我絕不自甘墮落。總有一天……

  我將滋生許久的心思掩蓋起來,靜候時機。

4.

  此時我已接近成年。

  我與兄長的關係還是沒有變好,因為我一如既往的討厭他。

  兄長在第一次偷跑出去後被綁匪劫走,父親經過交涉才贖回他,雖然父親派出的殺手在綁匪準備逃跑時就將其擊殺,將損失控制在最小,但兄長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驚嚇。

  兄長從前總是像麻雀聒噪,此次回來後再也沒有進過我的房間,每天都戰戰競競的學習,一直吵鬧的房間安靜許多,我對他順眼不少。

  我想過兄長被撕票的可能性。

  依父親冷靜的性格,他會為他親愛的兒子下葬,我繼續當他可愛的小公主,母親將再一次懷孕,直到生下男孩為止。或者是別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因為母親已臥床不起許久,不再適合生育。

  母親會答應的,她總是看得出男人的難處,善於犧牲。

  當初她找父親談話,我就在一旁偷聽,父親對於我想學習的要求沒有答應也沒有回應,只是視若無睹的繼續處理公文,末了只淡淡交代一句。

  「女孩子能有什麼真正想要學習的心思?等她慢慢長大,就會開始打扮自己跟做她真正想要做的事了。但夫人既然想要操這個心,妳去負責就好,我不會過問。」

  母親此時已站到有點暈眩,她察覺她的丈夫有些生氣,他說讓她負責,反而讓她心裡生出一絲惶恐。

隔天,一名十六、七歲的女僕畢恭畢敬地站在我的書桌前。

  據說她是某個沒落貴族的千金,輾轉來到這裡工作,是眾多女僕中為數不多有讀過書的特例。

  她就是我的老師。

  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可看到臆想過的情節成真時,還是無法忍受地發了脾氣。

  那天我把書桌上的東西全部掃落,關在房裡誰也不見,母親在門外敲了好幾次門,仍得不到任何回音。

  兄長也過來關心我,說:「妳覺得這個老師不好嗎?還是我和父親商量,讓老師們每天分出一點時間來教導妳?」

  吵死了,誰要你的可憐。讓老師分出一點時間?別傻了,你既然這麼有誠意,為什麼不乾脆去求父親為我再找一個真正的老師?

  若父親真准許我學習的話,早就讓我在你上課時旁聽了,再怎麼不濟,都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而這件事真的發生了,不是父親默許還能是什麼?

  他不聞不問,對我一點期待都沒有。

  一個兩個都假惺惺地令人作嘔。

5.

  我不再拒絕那位女僕,我也想看看她能教我什麼。

  可惜的是,她在知識上的傳授只有皮毛,我可以透過書本學習的東西,她在口述上還會說得模糊不清。不知是囫圇吞棗便被逼著上場,還是從腦海裡挖出的東西太過久遠導致生疏。

  不論哪一個我都不滿意,我比她還更像個老師,可我不會糾正或反駁她的指導,因為我慢慢懂了,父親不希望我太聰明。

  我並非不能用別的渠道獲得書籍,也開始淡忘當初那樣央求父親的自己。

  某次,我頂撞了父親,原因只是一支平淡無奇的羽毛筆。

  空氣靜止的瞬間,我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而他連頭都沒有抬,只是冷冷地讓我回房思過。

  那一晚,我連一杯水的施捨都沒有得到。

  至此,似乎所有人都懂了--兄長是他的孩子,而我是一隻可愛的寵物貓。

  沒有人會對寵物百般要求,只要打扮得賞心悅目,個性乖巧溫馴,便是最大的價值。

  在黑暗裡,我面無表情地盯著某處。

  父親不是認為等我真正長大,就會有想要做的事了嗎?

  我已經明白了,能握在手裡的東西才是自己的,存在腦海裡的東西誰也奪不走,我再也不認為父親會慈悲地給我和兄長一次平等的機會。

  是的,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我要搶奪這一切。

6.

  母親在這個秋天過世了。

  兄長落的眼淚真心實意,我卻面無表情地聽著牧師念的悼詞。

  我透過黑紗望向牧師,視線落到他身後粗壯的樹幹,再往上延伸,樹枝盡頭的兩三片枯葉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彷彿在預示我的處境。

  在守喪期間我已成年,父親為我談好的婚事也因為此事延誤了兩年。

  據說是另外一座城的城主,距離此地十分遙遠,我不曉得父親為何能談得這場利益不斐的聯姻,畢竟父親只允許我在貴族千金們舉辦的茶會中露面,這種赤裸的目的令我不齒,能夠不去就盡量婉拒。所以大多人都知道父親還有一個女兒,卻不知道是何模樣,品行如何。

  父親讓我進書房會談,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裡頭的佈置,可我卻無心觀察太多。

  父親說:「別被這件事影響妳的心情,等守喪期結束,那邊就會派人帶妳去夫家了。」

  「妳在那會有一個盛大的婚禮,他們會喜歡妳的。」

  我突然想起母親說的話--如果能見到妳最最幸福的那一天就好了呢。

  對母親來說,最幸福的那天就是跟父親的婚禮了吧,然後是兄長出生,還有我出生。母親想親眼看到我結婚生子,履行身為女子的義務,那是她的幸福。

  不是我的。

  但我無法怪罪母親,她已習慣事事依附父親,像一株柔弱的菟絲花,全心全意地愛著賴以存活的事物,就連她找來一位女僕當我的老師,我都無法不管不顧地向她發脾氣。

  我只是對她不敢違抗父親,事事以父親的態度為優先的行為感到失望。

  而父親現在卻說「別被這件事影響妳的心情」?

  我低著頭,裝做專心聆聽的樣子,實際上我的眼眶因為太久沒有眨眼開始感到乾澀,父親肯定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但他不介意,明白這一點的我只能死死盯著地板。

  他把母親當成什麼了?他難道從未感受到母親的愛嗎?

  與遲鈍的悲傷一起湧上來的還有如岩漿爆發般的憤怒。

  腦袋嗡嗡作響,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我想尖叫、想憤怒的砸東西;想將眼前的男人撕碎,將他世代累積的財富和名望踩成一片廢墟。

  可父親不在乎我的情緒,他知道我跑不掉。他會選擇寬慰我,不僅是表明態度,更是為了敲響警鐘。

  父親恐怕是這麼想的吧,他再也不用在那個可憐的女人面前偽裝自己了,也終於可以把這個默默反抗的女兒送去遠方,創造比她自己本身更大的價值。

  在我離開時,父親突然開口。

  「親愛的孩子,妳一直都很聰明,我能教妳的僅僅只有兩件事。」

  「尚未能站穩腳跟前不被任何事動搖,以及當妳選擇了那個位置之後,就不要信任自己的情緒。」

  「妳母親愛我,也深知我的選擇。太多事比愛重要,她理解這一點,卻也深愛這一部分的我。」

  我看不清在父親嘴角的是嘲諷還是遺憾,總歸不是我能理解的。

  「--愚蠢。不是嗎?」

  在踏出書房的那一刻,從前曾幻想過的美好時光全部破滅,我曾有多想踏入書房接受教育,得償宿願後就有多厭惡這個地方。

  他憑什麼決定我的命運?

  而我......又該怎麼辦呢?

7.

  寒冬與春日交接,城主派來的使者如約而至。

  那天,兄長在使者的馬車前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了很多的話,他的聲音像是馬達一樣嗡嗡作響,讓我有些疲累,所幸在兄長的眼裡,我本就沉默寡言,我也不需搜索枯腸地作出反應。

  我時不時點頭附和,裝作將他的話一一應下。似乎是將能說的都說完了,我與兄長陷入沉默,但他握著我的手卻越來越緊,我正疑惑,卻聽他低聲說。

  「雖然妳從小就不太喜歡我,但是哥哥向妳保證,只要妳願意開口,我一定會幫妳。」

  我猛地抬頭,只見陽光正盛,面前的人在眼睛逐漸適應後變得清晰。

  柔軟的棕髮貼在耳後,同樣的棕色瞳孔盛滿溫柔,就像曾在無數個午後陪伴我的母親。

  我不禁一陣鼻酸,隨便點個頭就想轉身上馬車。

  我好像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兄長。

  這是唯一一次。

  我捨得讓他的善意流進心底,於是看見他的溫柔與擔憂,也看見他想保護我的心。哪怕只有短短幾秒。

  但也是最後一次了。

8.

  路途遙遠,路程無趣。

  偶爾會想起那本至今還未還給老師的書,似乎被我放在書櫃的第二層,還有那些在母親過世後都被我丟掉的玩偶。

  當初來教導我的女僕在被我拒絕後,回去做她的本職工作,就像石頭丟入水中的前一刻被抹去,我沒再看過她。

  離開父親書房的那天恍如昨日,我雖憤怒卻也在思考父親說的話。

  他不是會浪費時間的人。

  不可能因為我不敢表現出來的埋怨,就紆尊降貴的向我解釋這麼多,他的目的是什麼?

  電光一閃,我的臉色猛地陰沉了下來。

  --尚未能站穩腳跟前不被任何事動搖,以及當妳選擇了那個位置之後,就不要信任自己的情緒。

  父親所謂的教導言猶在耳。

  我的位置是,未來的城主夫人。

  我狠狠咬著牙,父親這是讓我抹滅自己,去討好我未來的丈夫!不論他做了什麼、外面有多少情婦,我所要做的都只有站穩這個位置,以維持雙方的秩序與橋梁。

  父親的話,不是教誨,而是命令。

  自然垂放在膝上的雙手捏緊了拳頭,幾滴眼淚不可控的掉在上面。

  去死吧,把我當成可操控的旗子。

  城主夫人?不,我要實權。

  我要變成操控一切的人。

  我要成為這座城的主人。




*作者碎念:

其實這篇也寫了好久,而且結局還沒有確定(喂
前前後後修改好幾次了,我覺得我要是再不發出來,會修改到發瘋!ˊ口ˋ

這是個小短篇~應該是三~五章會完結(大概
而且這是另外一篇小說的延伸創作XD

原作都沒寫完就開始寫番外的壞毛病一直改不過來啊...(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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