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寫這麼多字幹嘛?你要出小說喔?」
我一愣的向那個學生問道。不是說不借,而是這樣每天練習模式已經超出我的認知了,想當初我考大學的時候都沒這麼誇張,這學生才高一而已,這是要備考衝頂大嗎?
我這裡什麼不多,考卷卻多的數不勝數,要給他肯定是沒問題的,抓住他的手臂,看著他那長繭的中指,輕輕搓揉,很是心疼。
「你要一百張都不是問題,但你這樣做是你父母逼你的嗎?還是單純自我要求?」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抓著草稿紙就跑了,這家學校號稱全台升學率最好的高中,輾壓中一中跟北一女,但現在卻要用這種惡性競爭的方式才得以維持名聲,這件事,外面的人又知道多少?
隔天早上我從租屋處的床上醒來,眼看距離鬧鐘響還有半個小時,要睡也不是,要醒也不是,窗簾微微透著清晨的光,混雜著街上的路燈,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感覺能看到床上的自己,雙手雙腳不受控制,想移動身體也覺得艱難,現在應該還不算秋天吧?我這算是被秋老虎咬了嗎?
緩緩地閉上眼,反正在躺一下鬧鐘就會響了,只要不睡著,基本上就不會累,我就這樣躺著吧,反正現在什麼也都做不了。
就當我這樣響時,一隻冰冷的手握住我,我想睜開眼,但我卻甚麼也看不到,揮舞著失去知覺的四肢。
「是我!你也該醒醒了吧?」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我卻感覺不到慶幸,更多的是恐懼,因為著個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但租屋處明明是上鎖的,房間也是上鎖的,這家或是怎麼進來的,想著就覺得可怕。
「放開我!快點放開我!你竟敢翹我房間的鎖!」
呲牙裂嘴的喊著,但卻發出不了任何聲音,這到底怎麼一回事,我是嘴巴被塞住了嗎?我的聲音,怎麼會?!
「醒醒!這裡是辦公室!」
說完便狠狠的被打了一下,瞬間站了起來,環顧四週,驚訝的發現這裡是學校辦公室,而且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
我不經懷疑,剛剛所做的夢,在租屋處動彈不得,是我壓力太大了嗎?不可能啊!我整天玩翻了,偶爾讀讀書,在這裡壓力打的應該不是我,應該是學生才對。
「你還在恍神?」
「我夢到我在租屋處,然後……」
你闔上書本,一步步地朝我走來,眼神閃爍著幾絲的不耐煩,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睡在辦公室,你又為甚麼要等我。
「你長白頭髮了……」
「欸?」
我轉頭看向窗戶,夜色中的倒影,超明顯的兩根白頭髮,不敢置信的拉扯著,試圖將其拔掉,但又因為同而作罷。
「你最近是因為校務的是而煩惱嗎?」
我搖了搖頭,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此時的我注意到桌上散亂的草稿紙,仔細一看還有摺過的痕跡,這讓我瞬間感到不妙。
「快!快連絡他的父母!」
「誰?」
我被騙了!那個同學說一天寫幾萬字,每天的練習,一切都只是謊言,他拿稿紙並不是練習,而是要寫遺書,他已經被逼到想死了。
我將今天所有的事說了一遍,而你也聽完後急急忙忙的撥通他家裡的電話,而我則是開著車,像隻無頭蒼蠅般,尋找附近他有可能自殺的所在。
我找到他要說些什麼?我來不及阻止怎麼辦?為什麼我沒有察覺?不斷的自我檢討,但卻已經都來不及了……
我停在一座河堤邊,以往我根本不會注意河裡有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剛剛看到河中一個不起眼的閃光,浮在水面的漂流瓶,裡面捲著的正是草稿紙。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車尋找那個學生的蹤影,順著水流在河堤邊奔跑,但始終都沒看到他的身影,回顧四周,一個毛骨悚然的想法閃過,快速地抓住旁邊的路人。
「快點去找警察,我的學生成在水底!」
路人見我如此慌張,眼神從疑惑到驚訝,快速地衝到旁邊的雜貨店去借室內電話,看著水流並不湍急,於是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要下去把他救上來!
但就在我準備跳下去時,一隻手抓住了我,轉頭一看,那雙眼睛冰冷的讓人窒息。
「羅斯爾?!你在這裡做什麼?有空的話快點幫我找……」
「沒用的!他跳河的位置不在這,距離他沉底已經過去好一段時間了,不信你看,那個瓶子口上的塞子是不是浸溼了?」
羅斯爾手上抓著那個漂流瓶,輕輕地喘著氣,被水浸濕的制服,還有那濕到塌陷的頭髮,泡過水而亂跳的手錶,無一處不顯示著他比我著急的樣子。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他居然不事先找大人求助,而是自己直接這樣跳下去,實在無法想像驅使他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但令我最疑惑的是,他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這?
「你有找到他的屍體嗎?有撈起來嗎?」
「推不開,他是抱著那邊的大石頭往下跳的。」
羅斯爾指著不遠處的山腳,那裡的水流比這邊急多了,別說是要下去把石頭搬開救人了,可能一個成年人下去都有可能被沖到下游,這個孩子估計已經……
「我不相信!去幫我買繩子!」
我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只要童軍繩的一端綁著粗樹幹,這樣就不會被沖走了吧?一個學生能抱著多重的石頭跳河?我一定能把石頭移開,把他撈上來。
「我勸你真的不要衝動,你現在做什麼都不可能把他救活的,你要是下去會影響到學校的名聲。」
「重要嗎?現在沉在水的的是活生生的人啊!」
「當然重要啊……我心愛的兒子……一條人命能值多少錢?有什麼我們壓不下的媒體?」
父親坐在車上,搖下的車窗只露出眼睛,但是那雙眼睛並沒有看著我,而是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不過這也讓羅斯爾的出現合理了許多。
我並不想在這跟父親爭,因為這樣只會讓這起事件失去焦點,現在最好的選擇確實是離開,可是對於這樣冷血的自己,我實在……做不到……
「羅斯爾!你看好他,不要讓他下去做出敗壞學校名聲的事!」
「是的!老爺……」
站在河畔上好一陣子,警車、救護車、消防車一一到場,開始展開救援的行動,但就像羅斯爾說的,他並不是在這附近的橋上跳河的,但如果我說的話,想必會被抓去做筆錄,但如果不說,我也一樣會去警局做筆錄,畢竟是我說出那句『我的學生成在水底』……
「前輩!我們全都下去看過了!這裡水很淺,根本淹不死人!」
聽到這句話的我抬頭看想河中央,那名消防員站在河中央,抬頭看著河畔上的圍觀民眾,水只有到他腰的位置,也因為水流的很緩慢,他站的十分得穩。
「有發現什麼其他的東西嗎?」
聽到其中一名警察這樣說,我緩緩地走到他的面前,將那個漂流瓶交了上去。
「我剛剛發現這個,山腳下或許有線索。」
眾人聽我這樣一說,半信半疑地往遠處山腳下移動,再一次的展開調查,而這裡的水就相對深了,他們幾人在岸邊討論的策略,而我也知道,如果真的找到了,那撈上來的也只會是一具屍體。
「為什麼要這樣想不開呢?明明到大學就能學自己喜歡的專業了,明明再等幾年就……」
「悲劇還是發生了呢……還是一樣不能改變嗎?」
房東喃喃自語地出現在我身旁,雙手插口袋,說的好像自己能預知未來似的,聽到他這麼說挺不爽的,越想越氣得我轉頭和他對視,歪著頭瞪著他。
「是要改變什麼啦!?說的好像你會預知未來似的!」
「我確實能預知未來,改變過去……」
聽到房東這樣說,當下有一股想把他抓過來扁一頓的衝動,但就在我舉起手,準備揪住他領子時,我卻深吸一口氣的將手收了回來,與其跟一個腦子不正常的傢伙互毆,我還不如關心學生的事。
「報告學長!底下有一具屍體,腰部用繩子綁著石頭!」
聽到其中一個救難隊員這樣說,我整個人直接衝到最前面,不管是生是死,我都得親眼看到,至少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
救難人員再次潛入河中,沒一下子就將屍體帶了上來,站在封鎖線外,看到最終的結果,眼淚不受控制的滑落,明明今天還跟我要草稿紙的,怎麼成了冰冷的屍體,為什麼要說話騙我?為什麼這麼拙劣的謊言我卻沒察覺?為什麼……
「先送去醫院,然後通知家屬!」
幾人快速動作,人潮也慢慢散去,手上依舊握著那個漂流瓶,一旁的羅斯爾像是完成任務般,邊拿著錄音筆邊打開車門,敘述著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你還不走?在這等奇蹟嗎?」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剛剛怎麼都沒看到你?」
「我?一直都在阿……只是你只注意到羅斯爾罷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你,你對這事情已經不能用無情來形容了,根本是一個毫無感情的生物,剛剛在辦公室不是這樣的,還是說其實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我一步步的走向你,像是找到出氣筒似的,揪著你的領子,明明很憤怒,但是顫抖的雙唇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而你卻不在乎的雙手插口袋,歪著頭看著我,眼神很是鄙視。
「別這樣看我,發生這件事我也很遺憾,但……事情就這樣……誰都不是先知。」
「我明明有機會發現的……」
我氣的是自己,但我卻不願意承認,不斷的遷怒周遭的人,一直覺得是自己疏忽大意,緩緩鬆開你的領子,整個人無力的倒在一旁的樹下。
「看來這件事對你的打擊挺大的,但這樣的自責……試著能復活嗎?」
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只是不斷地自我反省,你撿起掉在地上的漂流瓶,小心翼翼的取下軟木塞,攤開遺書,仔細的看著上面的文字。
「不會對我們家有影響,可以安心交給警方。」
「我在乎的是這個問題嗎?我在乎的是這樣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去世了!」
「那你就把一書拿去教育部啊!你又這能耐嗎?別太自以為是了!」
你大聲的向我吼道。眼神銳利,在我的印象中你很少發脾氣,頂多說話帶刺,向來你都比我成熟,也比我懂人情世故,但為什麼此時此可的你卻對我發火?
我說錯了什麼嗎?難道你跟我在乎的東西部一樣嗎?還是這就是你表達無奈的方式?現在的我真的越來越不懂你了……
回過神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樹下,看著那被放回瓶中的遺書,你已不知去向,現場並未撤去的封鎖線零星的人們來來去去,拿起漂流瓶,打算問問救護車的去向。
「請問……我學生送去哪了?」
「喔!中正路的那家大醫院!」
我回到河畔邊,開著車趕往醫院,但整個人心神不寧,根本無法專心,已經聽不到喇叭聲了,也看不清前方的紅綠燈,直到撞上分隔島才回過神,冒煙的車頭,彈開的安全氣囊。
路人奮力的撬開我的車門,將我拖了出來,但是那一句句的吶喊我卻聽不見,說了什麼、喊了什麼,就像是與世隔絕,耳鳴越來越大聲,直到……
『啪』的一聲!我一臉茫然看相向賞我巴掌的人,眼神從渙散變得集中,那個模糊的身影越來越熟悉,直到完全對焦,此人說熟悉也不算熟悉,說不熟還真有點過分了。
「房東?剛剛我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在這裡?」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要是在繼續做傻事,那年的慘案只會重演,你最好給我振作!」
房東到底在說什麼,從我搬進去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說奇怪的話,當年什麼慘案?還是房東真的能預知未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傢伙打我了。
眾人看到房東這般莽撞的行動,直接氣得跟他吵了起來,雙方你一言我一語的,像是失去了焦點,環顧四週,想趁亂逃走幾乎不可能,於是……
「我沒事!疲勞駕駛……造成各位的不便真是抱歉。」
沒錯!我的目的是把遺書交給他的家人,現在如果耗太多時間,那只會耽誤行程,這是我想到最好逃走的方式,那就這樣吧!
我起身打電話給拖吊公司,反手打電話叫了計程車。
趕到醫院後,我便開始沿路問剛剛送過來的學生在哪,但醫院內我不敢盧蟒的奔跑,只好用快走的方式,經過一扇窗時,看到了一名哭泣的女子,一旁的男子也流著淚安慰她,換個角度一看,他們面前躺著的屍體蓋著白布。
整理了一下服裝儀容,隨後敲了敲門,兩人並未有動作,開門的是一旁的醫師,依時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伸手將漂流瓶遞給醫生。
「這是什麼?」
「祂的遺書……」
醫生聽到我這樣一說,便將漂流瓶拿給了那兩夫妻,而我也緩緩地離開醫院,因為車子被我撞毀的原因,回機只能叫計程車,但就在我走到醫院門口時。
「少爺……請你上車……」
父親派來的總管家,雙手交疊的站在車前,不用想也知道,我完蛋了,這次的事件鬧太大,父親肯定要找我清算,而我也怨不了任何人。
總管家拉開車門,而我也認命的做了上去,回去的路上不斷的擬定對父親的說詞,不斷地思考要怎麼說會比較順,車停到家門前時,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在門口等候多時的父親。
總管家開門,毫不猶豫地走到父親面前,保持著一公尺多的距離,因為我是真的怕他等等直接拉著我的領子暴打,想必剛才發生的事,他早已跟羅斯爾打探清楚了。
「你跟我來書房,我有話跟你談。」
我並沒有回答,只是跟在父親身後,依舊保持著一公尺的距離,沿路上不發一語,整個走廊上也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安靜的駭人……
到書房後,父親坐在了沙發上,而我則是拉了張椅子,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到底在做什麼?胡搞瞎搞,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改變台灣的教育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