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的目的地顯然不在平安京內，畢竟這段時間以來，織子早把整個平安京摸了透，他十分確定這女孩正帶著自己走向西城門。
像這樣盲目地前進，織子幾度想把參謀的目的地問清楚，但有了不久前的經驗，大概不管問幾次都是碰釘子。偏偏參謀開始走路之後就沒再開口，織子無處安放的目光只能時不時地飄向她。
參謀的嘴角仍微微上揚，長長的鬢髮貼著她的臉頰節奏地搖晃，表情和對話期間並無二致。
果然還是沒辦法從她的眉目間看出情緒來。
這種想說話又沒有話題的感覺是很難受的，尤其兩人踏出西城門後，伴隨著耳邊的熱鬧喧騰逐漸遠去，不自在的感覺就更加明顯。
「那個……參謀大人，我有點在意妳怎麼會特意找到我？」
雖然是為了搭話想出來的問句，但也絕非空穴來風。畢竟那天在餐館裡便是參謀和「織子」的唯一一次相遇，不管怎麼想，只經過那次互動就把對方當作好友似乎不太自然。
「怎麼突然說這個呢？」參謀應聲撇過眼來，臉上又勾起一絲玩味：「難不成織子先生是不說話會感到不安的怕寂寞類型？」
「……那是什麼東西？」
「……只是不小心隨口而出的玩笑話罷了。」不知火的參謀少見停頓了一下，隨後加快語速，彷彿想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真要說的話，我覺得織子先生有點特別呢。」
「特別？」
「是的。」
女孩的目光緩緩從織子身上移開，說話的聲音微乎其微地小了一些。
「老實說我不是個擅長閒聊的人，除了我族同伴之外，幾乎沒有和其他人交談過……大概只有偶爾和城主大人交換情報？」
這句話第一時間讓織子反應不過來，可是仔細一想，倒是非常合理。
剛才的一路上，參謀都沒有主動打開話題，或許也算是間接證明了她不擅聊天的一面。
「從這個角度來看，織子先生就很特別了。雖然是抱著好奇心和警戒搭話的，但當時我沒想到我們可以聊這麼久，而且織子先生馬上就認知到我是不知火族的人，也讓我嚇了一跳。」
嘴上這麼說，但織子可忘不掉當時參謀的一號表情，根本完全沒有吃驚的樣子。他又偷瞄了參謀一眼，並且如同預期撞見不變的微笑。
不論是當時偽裝了驚訝，還是此時未露破綻地說著這些話，都代表她很懂得隱藏自己。這算是早就知道的資訊了，但細想起來，還是令織子忍不住讚嘆。
「畢竟在那之前我就收到了很多和織子先生有關的消息，你也知道內容十分奇怪。」參謀說著開始搖頭晃腦起來，這似乎是她說話時的小習慣：「加上織子先生的敏銳，讓我覺得織子先生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呃，有趣……？」
「我當時也說過了，織子先生並不像平凡人，」參謀道，摻雜笑意的眼神冷不防地掃向織子：「見到了厲害的人當然會想要接觸吧？」
聽起來比較像是某種病態的瘋子啦！就像渴望和人切磋的戰鬥狂，或是專門挑戰強者的決鬥者啦！
但仔細想想，不知火的參謀本來就不是什麼正常人，擁有這樣的特質或許也算不上奇怪。
「話說回來，只問了一個問題就得到這麼多訊息，好像太便宜織子先生了？」參謀的話帶動她的身體，晃到織子稍前一些的地方：「作為回報，織子先生肯定也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吧？」
「這個要求好像挺合理的。」
得到對方的認可，不知火的參謀冷不妨地一旋身，腳下步伐也下意識地慢了下來。
「我還記得，上次織子先生承認了自己並不是平安京本地人……那麼你是如何來到這裡、又是從哪裡來？」
「你到平安京來做什麼？」
這傢伙一上來就開大招！？
「這是三個問題吧？比例是不是不太對？」
「剛才我說了這麼多，訊息量理應相差不大？請不要轉移話題喔，織子先生？」參謀道，靈動的雙眼衝著織子眨了兩下。瞬間，周遭的景物和顏色迅速退出視線，只留下眼簾正中間的參謀，一股似曾相識的恐懼翻湧而起，重重襲上織子的腦門。
他終於想起那張笑裡藏刀的俏臉、想起那對赤瞳深處流轉的戲謔、想起那份充滿自信的從容、想起那片嬌小輕盈，卻足以令雪女望之卻步的身影。
彷彿有一縷細小的火焰在參謀身邊竄起，剎那之間就將織子吞噬殆盡：在他的眼中，這個女孩終於比餓者髑髏更加巨大、比雪女更具壓迫感、比妖神 • 不知火更令人戰慄。
他終於想起那火光沖天的夜裡，被緊鎖在掌心的震驚和無力——他終於想起魔妖們最大的敵人，就是不知火的參謀。
「怎麼了，織子先生？這些問題有這麼難回答嗎？」
織子很確定自己的眼皮在剛剛出現了微小的顫動，不曉得對方是否注意到了。他努力地沉住氣，暗自吐納幾口，再次邁開暫時停滯的步伐。
「這一點我也說不通，我是在自己不清楚細節的情況下到達此處的。」
不要慌張，好好拿捏回應的文字……
「哦……？」參謀齒間漏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聲音，也沿著小路繼續向前，不過在注意力未動的狀況下，更接近背對著目的地倒退走：「那麼你是從哪裡來的？」
「為什麼這麼執著這個？」
「平安京的四面八方皆是密林，依據我的資訊，一定範圍內並沒有適合居住的聚落。如果在這些已知資訊以外，竟然還有那種地方，不覺得很吸引人嗎？」
參謀的眼睛似乎又瞇了些。儘管織子已經強迫自己定下心，仍舊看不出這個問題的背面，參謀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
無論如何，現在兩人談話的節奏無疑已經落入參謀的掌控，再這樣下去，被套出資訊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認知到這一點的同時，織子就明白了自己該怎麼做。撐起那層與意識不夠吻合的面具，他高高地挑起目光，精準控制著沒有情緒的微笑。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參謀大人為什麼要將自己的身分透露給我？」
參謀上揚的眼角和嘴角依然沒有絲毫動靜，但織子總算瞥見她持續後退的腳步停頓了一秒鐘。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天的餐館上，在我提及自己對妖神大人的背影眼熟時，若妳沒有承認那是一族的掌門大小姐，我大概不會認出兩位屬於不知火族。」
「參謀大人，當時的妳為什麼要刻意引導我的思緒？」
聽到這裡，參謀的雙腿終於停了下來。看著同步停止的織子，她抬手舉起摺扇，輕輕地點了兩下嘴邊的狡黠。
「原來織子先生早就發現了。」
「那麼……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這一記猝不及防的反攻完整堵上織子的嘴，他發現自己沒有合適的答案，體內的焦慮也用更快的速度擴展。
然而劍拔弩張的三秒鐘過後，參謀如瀑的黑髮卻帶著文字甩了半圈。
「織子先生，閒聊至此為止，我們到囉！」
緊繃的環境倏然支離破碎，織子一愣神，懸在心口的危機感總算不可遏止地塌陷。隨著模糊的感官緩緩恢復，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疲勞的呼吸、異常乾渴的喉嚨、滿是冷汗的手掌和背脊，以及眼前參謀所指的目的地。
那不是什麼特別的空間，就是一片沒有長樹的空地，如同車夫他們每天躲藏的角落，在林間並不是少見的地形。
然而那空地的正中央，另一團火焰正昂然佇立：妖神低垂著頭，專注望著橫置在自己身前的妖刀 • 不知火。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