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月牙:終將圓滿的新月
第1話 沒有名字的孩子
乾燥的塵土將整個春天染成昏黃。這是因為他們還未走出納希沙漠。每次呼吸,鼻腔都感到刺痛;只要稍一張嘴,口中瞬間就會乾澀難耐。偶爾狂風大作時,還得緊閉雙眼以防沙粒吹入,想快速趕路並不容易。
「打起精神!跟丟前面的人馬上就會掉隊!落後的傢伙我們可不會等,明白了嗎?」
在雙腳會不斷下陷的沙漠中,穿越荒涼的沙塵之地,即便是對各種情況都已習以為常的傭兵團來說,也絕非易事。對於這些還不到十歲的孩子而言,就更加困難了。
「呃……」
「喉嚨……好乾……」
雖然每個孩子都分到了約莫裝滿半個皮水袋的水,但要頂著沙漠走上一整天,這點水量實在是杯水車薪。然而,他們沒有抱怨的餘地。那個面相如蛇般兇惡的男人——副團長卡西姆,總是不忘提醒孩子們,他們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累贅。
「喂,你,『長頭髮』。這次新來的?」
被叫做「長頭髮」的少年,用亂糟糟的頭髮遮臉,默默地點了點頭。
卡西姆搔撓從左唇延伸到耳下的疤痕,把臉威脅地湊近。
「被父母賣了?還是沒爹沒娘,來討飯吃的孤兒?」
「……」
「不管是哪種,你都該覺得走運。你知道要是被賣到別的地方會是什麼下場嗎?」
卡西姆用陰森的語氣嗤笑著。
(P13)
「說不定就成了魔法師的實驗品?我們雲之傭兵團可是常接到那種委託呢。求我們救救孩子什麼的。好像是要找餵食人花種子的小白鼠之類的吧。」
語氣雖然戲謔,說的卻非虛言。說起雲之傭兵團,團長古拉克和副團長卡西姆確實頗有名氣。比起被賣去當魔法師的實驗體,能跟著有名的傭兵團打雜,其實確實是好得多的選擇。
「所以好好幹。懂嗎?搞不好可是會再被賣掉的。」
「是。」
少年的聲音清澈,發音清晰。
卡西姆仔細打量著少年輕快的步伐,嘴角歪斜地上揚,露出如同戲弄老鼠的貓一般的笑容。
「看來走得挺穩嘛。這個你拿著。懂了嗎?」
卡西姆用下巴指了指一個雜役孩子中看起來最瘦弱的少年拿著的箱子,遞給了長頭髮。裡面裝著馬蹄鐵,是相當有份量的箱子。
「是。」
長頭髮二話不說,毫無怨言地接過來,默默地繼續前進。即使塵土飛揚,偶爾颳起如刀般的烈風讓人難以睜眼,他也絕不停下腳步。
「哼。」
卡西姆盯著這樣的少年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似的,消失在隊伍前方。隊伍最前頭,應該是團長古拉克和傭兵團的幹部們所在之處。
(P14)
這時,傭兵團的隊尾才安靜下來。
孩子們之間很少交談。
突然被減輕了負擔的瘦弱孩子沒有道謝,接過那個箱子的長髮少年也沒有對自己做的事顯擺什麼。
他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如此殘酷而赤裸。
無論健康還是病弱,在這裡,每個人都只是為了生存而竭盡全力。
……
長髮少年搬起一個幾乎有他半人高的木箱,放進貨車裡。木刺插進掌心,粗糙的木紋刮得處通紅,但少年不像同齡孩子那樣抱怨一聲。
剛放下行李,他就轉身要去拿其他箱子,副團長卡西姆的呵斥飛了過來。
「太慢了!喂,長頭髮!不想挨揍就快點動起來!」
卡西姆一直在盯著孩子們。搬運的速度稍慢一點就會大吼,要是心情不好,還會過來踹上一腳。
(P15)
「是。」
「認真點!懂了嗎?」
「是。」
卡西姆把同樣的話嘮叨了好一陣子才離開。
他就像在沙漠上空盤旋的禿鷲,是個等待有人倒下、發出聒噪叫聲的討厭存在。
「你從哪裡來的?」
就這樣工作了好一陣子,在短暫休息時,孩子中最顯瘦弱的那個乾瘦小孩開口搭話了。
「不知道。」
長髮少年平靜地回答。
「是孤兒啊?也對,這裡那樣的孩子很多。」
「是嗎?」
「不過應該就是這附近吧?納希沙漠或冰原雪域山脈一帶吧。」
「可能吧。」
長髮少年其實不清楚自己的來歷。只是某個時候回過神來,就已經在傭兵團裡了。在加入傭兵團之前,似乎也是四處漂泊…
關於故鄉、家人、來自何方這類可以推測的線索,幾乎沒有留在記憶裡。
「不過近看臉挺白的。你應該是從北方來的吧。」
「是嗎?」
「嗯,你看。這邊的人皮膚都黑黝黝的。你有點不一樣。」
(P16)
仔細一看,膚色的確不同。長髮少年用手稍微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聳了聳肩。他覺得反正是同樣的處境,那種事根本不重要,但其他孩子似乎不這麼認為。
「我們這兒也有個北方出身的。喂!老鼠小子!過來看看,這有個跟你一樣的北方佬!」
「是又怎樣?」
一個坐在木箱上休息的少年,動了動尖尖的下巴,嗤笑一聲。仔細看,他皮膚雖白,但眼睛小,嘴巴也小,長相確實像老鼠。
「老鼠小子……那是你的名字?」
「怎麼?奇怪嗎?名字算什麼?別人叫的,就是名字。那你叫什麼?」
「……沒有。」
沒錯。長髮少年從未有過自己的名字。至今為止,總是被叫做「喂」、「你」、「那邊」、「小鬼」之類的。
「是嗎?那你就叫『長頭髮』吧。」
「……長頭髮?」
「嗯,你看,長頭髮的只有你一個。」
「……」
「我是小丑。雖然身體最弱,但因為總是笑呵呵的,所以不討人厭。」
他有著一張不算英俊也不醜陋的普通臉龐,皮膚被陽光曬得黝黑,是個懂得如何露出熟絡笑容的少年。手腳纖細得彷彿一碰就斷,看起來很脆弱,卻精力充沛。
「等下睡覺時,用那邊那條鋪蓋就行。」
小丑指著堆在角落的鋪蓋中最破舊、絨毛都跑出來的那根。
「那條?」
「嗯,用那條的小子前陣子死了。」
「好,知道了。」
長頭髮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撿起鋪蓋,啪嗒啪嗒地抖掉灰塵。
小丑仔細地看著他,奇怪地問:
「長頭髮,你真奇怪。不覺得不舒服嗎?」
「為什麼要不舒服?」
「給你死掉傢伙用過的鋪蓋,你不覺得不舒服?」
「為什麼要?」
小丑的問題被反問回來,他收起笑容,撓了撓頭。
「一般人都會覺得不舒服啊。」
(P17)
「原來如此。」
「你,有點像。那個,跟『老大』很像。」
「老大是誰?」
「有個人叫『潘』。是個連跟大人打架都不會輸的我們的老大。」
長頭髮一聽,想像了一個身材魁梧、不像少年、體格高大的人物。
「小心別惹老大討厭。沒有老大我們就死定了。」
「好。」
「不是『好』而已。是真的,你最好記牢,以後見到老大要好好表現。」
「知道了。」
「雲之傭兵團的順序是這樣的:古拉克團長、卡西姆副團長、傭兵們、拉車的馬、老大、我們少年隊員們、我,然後是你。」
「我是最後一個?」
「對,你是最後一個。因為你現在是我們的老么了。」
長頭髮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但那時點起篝火圍坐的傭兵們大聲吼了起來。
「喂!小丑!過來一下!來抽張卡看看!」
「啊,是!」
小丑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如果面無表情時看起來很聰慧,那現在就像戴上了一副非常開朗的假面。
小丑快步跑到傭兵身邊。
在孩子們繼續搬運行李的時候,傭兵們一直在玩牌。
「抽一張看看!」
「是,我看看,看看。來——來!這張!」
「哦哦!」
小丑做著誇張的動作,在傭兵們身邊伺候著,根據抽到的牌,有時能得到幾顆下酒菜,但有時也會後腦勺「啪!」地挨一下。
「呃!哎喲,對不起。」
小丑即使後腦勺挨打摔倒,也若無其事地嘿嘿笑著爬起來。
看著小丑那不像孩子般圓滑的樣子,長髮心想:生存有著各種各樣的方式。而那也是生存的方法之一。
(P18)
在傭兵團,無論喜歡與否,都要學很多東西。
搬運物品是基本,還要學會把鈍刀磨利、把皮把手鞣製結實、修理壞掉的東西讓它能用等等所有方法。
「喂!我說過把壞掉的斧刃捆起來放好,是什麼時候來著?這傢伙到現在還沒做?」
被卡西姆厲聲催促,雖然偶爾有小孩會犯錯,但大部分都學得很快,做事相當俐落。雲之傭兵團可不是那種做不好就能撒嬌的軟弱地方。做不好就會被淘汰。
雖然正朝著冰原雪域山脈向北前進,但仍是片不毛之地,沒有村莊,還常有怪物出沒。要是被排擠拋棄,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條。
長頭髮拚命地快速學習技術。幸運的是,他的手指總能隨心所欲地活動。
「手挺巧的嘛?」
連小丑都這麼評價。
修理完斧頭後,孩子們一起從用過的箭上拆下箭頭,裝到新的箭桿上。全神貫注地工作時,偶爾也會發生戰鬥。
「戰鬥準備!」
傭兵團團長古拉克用粗獷的聲音下令,戰鬥就開始了。
至今為止還在玩牌閒逛的傭兵們,像猛獸一樣吶喊著衝出去的樣子頗為壯觀。
長頭髮饒有興味地觀看他們的戰鬥。
出現的對手是一群盜賊。
傭兵團的敵人大多是怪物,但有時也會和人類戰鬥。像這次掃蕩盜賊團的委託,難度算是比較低的。因為這些盜賊並非受過專業戰鬥訓練的人。
飢餓的盜賊們咬牙切齒撲上來的樣子相當可怕,但雲雀傭兵團可不是好惹的。傭兵們似乎對這種程度習以為常,把他們全部打倒了。本來就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
「噗哈哈哈!」
「這種小嘍囉!」
長頭髮仔細觀察了傭兵們戰鬥的樣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團長古拉克。他肩胸穿著皮甲,配上短版盔甲,揮舞厚重長劍的氣勢也很驚人,但特別強悍的是他的拳頭。
(P19)
哐!咔嚓!
每當他用如同小孩頭顱般大的拳頭砸向岩石時,盾牌和斧頭都會整個碎裂。簡直可以說,他的肉拳無異於兇器。
『我也必須變得那麼強。 』
長髮在戰鬥結束後,撿起盜賊們掉落的武器,仔細觀察那些痕跡。特別是更仔細地看了古拉克打碎的盾牌碎片。腳是怎麼站的,拳頭是瞄準哪裡揮出的。看著留下的痕跡,開始能夠想像了。
長頭髮朝著空中短促地打出一拳。
呼——
雖然微弱,但颳起了一陣風。
在紅色天空下,只有尖尖的新月注視著這一切,長頭髮的嘴角浮現了一絲微笑。
(P20)
第2話 兩個果實
「老大來了!」
小丑的喊聲是開端。至今為止像死了一樣沉默地整理行李的孩子們,眼睛發亮地四處張望。
「哪裡?在哪裡?」
「老大!」
剛才還在給箭裝箭頭的孩子們也丟下手頭的事,一窩蜂地湧向一邊。長頭髮也被孩子們裹挾著,不知不覺跟著一起去了。
中途副團長卡西姆雖然一臉煩躁地瞪著孩子們,但也沒特別說什麼。
「老大!這次也打架了嗎?」
「撿到什麼東西沒有?」
孩子們蜂擁而至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年齡大概十五歲左右?雖然比其他孩子高大,但稱之為青年還略顯稚嫩。眼神銳利,嘴唇也厚,看起來很固執,他像成年傭兵一樣在肩膝穿著皮護甲,腰間像腰帶一樣纏著鐵鏈的樣子很特別。
「打了,這次也活下來了。」
「哇!果然是老大!」
「來,這個分著吃吧。」
被稱為老大的少年從背上背著的大袋子裡掏出一個厚皮袋,丟給小丑。小丑得意地給大家看,裡面裝滿了熟透的紅色仙人掌果實。
「哇啊!」
(P21)
孩子們歡呼起來。
「老大呢?不吃嗎?」
「我吃飽了才回來的。」
作為統領數十名孩子的老大,他爽朗的笑容帶著一種奇特的從容。全身散發著同齡人中通常難以具備的深沉氣場。
『那個人就是潘啊。 』
長髮在心中再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少年隊的老大,潘。
「大家把剛才工作的東西整理好!下次可能要去偵察,準備一下。」
「知道了!」
在孩子們吵吵嚷嚷地收拾手頭工作時,潘走向了長髮。
「沒見過的傢伙。」
小丑迅速插嘴回答。
「是老大你去偵察時新來的孩子。叫長頭髮。」
「是嗎?長頭髮?從北方來的?」
「對吧?老闆你也這麼覺得吧?但他說自己不知道從哪裡來。」
潘緊閉厚嘴唇,默默地凝視了長髮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
「反正這裡的孩子也都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知道了也沒意義。」
話語中帶著一絲安慰。真是件奇妙的事。明明年齡相差沒幾歲,那份從容和成熟究竟是從何而來?
長髮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緊閉著嘴,潘用長滿老繭的手拍了拍長髮的肩膀。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處境,就把這裡當作家,好好相處吧。小丑,你好好教他。」
「知道了!」
潘又從懷裡掏出三、四個紅色果實,遞到長髮手中。長髮和潘視線對上的一瞬間,微微低下了頭。亂糟糟的劉海遮住了長髮的表情。
潘咧嘴一笑,轉身走向其他孩子。
小丑見狀,興奮地嚷嚷起來。
「喂!要知道這是榮幸。老大可是很厲害的人。他曾經一個人幹掉過骷髏兵呢!要不是老大當時用鐵鏈打倒那個骷髏兵,我們可能就完蛋了。那樣的人關照你呢!」
「真厲害。」
長髮由衷地讚歎。親眼見就明白了。潘身上有著難以用言語明確形容的、作為領袖的氣場。而孩子們以這樣的老大為核心緊密團結、依賴他,這也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有一點…』
眼神太冷了。
長頭髮算是同齡人中思慮較深、感覺較敏銳的。回想起剛才與潘對視時他的眼神,長頭髮微微打了個寒顫。
(P22)
「來,拿著。」
這時小丑走過來,遞給他兩個紅色果實。長頭髮疑惑地問道。
「我剛才已經拿到了。」
「那是老大單獨給你的。這是從老大給的袋子裡公平分出來的那份。」
「啊……」
「是老鼠小子幫忙留的。」
看向孩子們吵吵嚷嚷圍著的地方,那個皮膚白皙、門牙突出的孩子正在從袋子裡拿出果實分給大家。
「不管是什麼吃的,都要公平分配。這是我們少年隊的規矩。」
這和雲之傭兵團的規則不同。
小丑只稱他們自己為「少年隊」。不清楚他們是否認為自己是雲之傭兵團的一員。
「…團長不會說什麼嗎?」
「團長不管這種小事。」
「是嗎?團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厲害的人唄。又強,又可怕。」
小丑像是沒怎麼想過似的,給出了籠統的答案。
「是嗎?那麼……你覺得潘是個怎樣的人?」
(P23)
「你今天問題真多啊?」
「看到潘,好奇的事情就變多了。」
「是吧?老大確實很厲害。」
小丑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要說怎麼想嘛,他對我們很好。實力也強。其他傭兵也都認可老大。等他成年了,肯定能在傭兵團裡佔有一席之地吧?」
「是嗎?」
「當然了。連副團長卡西姆都不敢對老大隨便亂來。」
小丑嘰嘰喳喳地說自己也想快點長大,像老大一樣。
確實,身為少年隊員而非正式成年傭兵卻能參與正式任務,潘是唯一的一個。普通傭兵們對待潘也和其他少年隊員不同,不會隨便動手動腳或找碴。
長髮悄悄瞥了一眼坐在營火旁的卡西姆。他有時會盯著潘看,那時他的眼神就會露出冰一樣的寒冷。
『但願沒事才好。 』
長頭髮也好奇,那個蛇一樣的男人卡西姆,為什麼會任由這種情況存在。
長頭髮再次下定決心。在無法預知事態如何發展的情況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實力。
長頭髮嚼著潘給的仙人掌果實,一有機會就朝著空中揮拳。
……
「這次你們要做的事也差不多。等我們過去大概三十分鐘後再行動。把掉在地上的東西仔細收拾乾淨就行。明白了嗎?」
副團長卡西姆一如既往地簡潔向孩子們傳達了團長的命令後,便自行離開去準備其他事情了。
整體氣氛有些混亂。看來不久前接到的委託並不輕鬆。
「再多派些偵察人手!商人們就在附近。」
「那些傢伙,規模相當大。得偵察清楚再行動。」
傭兵們也顯得小心翼翼。
雲之傭兵團把沉重的行李都裝上貨車後,輕裝爬上了山丘。在暮色籠罩的山丘下,可以看到十幾個帳篷簇擁在一起的景象。
呼咿——
(P24)
夾雜著沙粒的風啪嗒啪嗒地打在臉上。
「……」
所有傭兵都屏息靜氣,緊貼地面趴著。戰鬥前夕的緊張氣氛壓迫著每一個人。孩子們也被這氣氛感染,在角落緊張地等待。
「護衛兵力呢?」
「將近三十人。還有一個魔法師。」
「還有魔法師?」
副團長卡西姆的眼神變了。
「喂,潘!你跟我來。」
少年隊的老大潘臉色沉重地跟著卡西姆離開,片刻後回來了。他臉色非常僵硬,卻強擠出笑容似的咧嘴笑了笑。
「我們還是一樣。動作要快。明白嗎?這樣大家才能活下來。」
「明白了!」
潘說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一樣。
接著,他默默地凝視著離他最近、對他的話回答得最有勁的那個少年。
「小丑。」
「嗯!老大!」
「有件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去做。」
「呃?我?」
「對,大家給他加油。原來的老么小丑,這次不再是老么了,就算困難也得試著擔當一次大任嘛。」
「啊啊。」
小丑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周圍的人都握緊拳頭為他加油。
「太好了!」
「是小丑的話一定能做好!」
「真羨慕!」
受到孩子們的歡呼和嫉妒,小丑尷尬地笑了笑。瘦削的手腳微微顫抖著。
「要……要我怎麼做?」
潘像誇獎似的用雙手拍了拍小丑的肩膀。
「很簡單。你過去裝作不知情,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就行。討好大人不是你最拿手的嗎?」
「吸引……注意力?」
「對,不用太久。一會兒就行。」
小丑的眼神動搖了一下,但他的偶像潘握住他的手,鼓勵般地舉了起來,他彷彿獲得了勇氣,用力地點了點頭。
(P25)
「那種事我最擅長了!別擔心,老大!」
「好,我相信你,小丑。啊,對了,帶上新來的一起去。」
「啊,知道了。」
小丑似乎非常緊張,腳步僵硬,動作也不自然。他甚至好像忘了潘剛才讓他帶上長頭髮,看都沒看長頭髮一眼,只是表情僵硬地東張西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獨自開始慢慢走向山丘下的村莊。
小丑走著走著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顫抖。然後,他故意在自己本來就破舊的衣服上沾滿沙子,吐了口唾沫混著塵土抹在臉上。
就在這時,小丑和長髮的目光對上了。
「啊……!」
「……。」
小丑這才想起長頭髮似的。長頭髮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指尖碰到了沒吃而藏在懷裡的兩個仙人掌果實。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潘,潘正抱著胳膊,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長頭髮邁著輕快的腳步跑下山丘,貼到了小丑身邊。
「小丑,你就裝作腿受傷了。」
「原、原來你也要一起去啊?」
「我扶著你。」
長頭髮和小丑並肩而行。原本手指微微顫抖、沉默不語的小丑,那原本彆扭的腳步也變得協調了些。
「吸,呼,呼。」
小丑呼吸急促,無法掩飾緊張。
「第一次做這麼重要的事…好緊張。」
「嗯。」
「完成了這麼重要的任務,老大會認可我的吧?之後會得到表揚的。」
長頭髮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扶著他的肩膀繼續走。雖然本意並非如此,但僅僅是被扶著肩膀,小丑似乎就感到了鼓勵,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話由我來說。」
「好。」
反正小丑是個能言善道的人。由他來油嘴滑舌地應付大人更合適,長頭髮無意出面。
『萬一事態不妙…』
(P26)
那時就只能一起逃跑了。
兩人隱藏著緊張,走向帳篷。
呼咿咿——
夾雜著沙粒的荒涼風將從帳篷中裊裊升起的炊煙吹向兩人。在燃燒木柴發出的隱約木香中,混雜著像是烤麵包的誘人香氣。
咕嚕嚕——
即使不用刻意表演,許久沒吃過麵包的兩人肚子也咕嚕咕嚕作響。
再靠近一些,帳篷內側的陰影處傳來了聲音。
「你們是什麼人?」
咻咻——
傳來緊繃的某物被拉開的聲音。很明顯是弓弦瞄準了他們。
咕咚。
小丑吞了口水,很緊張。長頭髮不引人注意地輕輕拍了拍小丑的背。
「是孩子們啊。」
「孩子怎麼會在這裡?」
用粗獷聲音對話的兩人現身了。是穿著遮蓋肩胸的皮甲、如同傭兵般的士兵。他們腰間配著彎成半月形的刀,繃緊的弓弦上已搭好了箭。
咕咚。
小丑吞了吞口水。長頭髮能感覺到被自己扶著的小丑在顫抖。他那嚇壞了、瑟瑟發抖的樣子,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在演戲。
「救、救命啊。我們迷路了……在沙暴中摔了一跤,同伴就不見了。所以……」
「等等,等等,別跟我說,去跟商團主說。」
「啊?是,是。不管什麼……我都說。但是能不能給點水……不,能不能給一口麵包吃?我們太餓了……!」
小丑滿懷真誠地懇求著,一點也不像在演戲。
小丑假裝跛腳走路,一個踉蹌,長頭髮想去扶他,結果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哎喲。」
守衛的士兵們咂舌,同情地看著他們。
「怎麼辦?報告嗎?」
「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總得先聽聽他們說什麼。」
「好吧,那就這樣吧。」
(P27)
遞過來一個裝水的皮袋和一小半麵包。小丑狼吞虎嚥地嚼著麵包,喝著水。然後他掰下一半遞過來,長頭髮也小心翼翼地吃了。
「感情真好啊,你們是朋友嗎?」
「啊?是,是的。是一起共患難的朋友。」
過了一會兒,鬍子留到肚臍的老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穿著看起來很高級的絲綢衣服,頭上層層纏著能遮陽的布,給人一種神秘的印象。他滿臉皺紋,眼神銳利,看起來脾氣暴躁。他拄著拐杖走近,靜靜地打量著兩人。
「迷路了?」
老人銳利的目光掃過小丑乾癟的身體和長頭髮乾裂的手腳。
「吃了不少苦頭啊。」
「商團主,該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野貓找上門了,總得給點水喝吧,有什麼辦法?難道丟下不管?」
「不,那有點……」
「給他們點麵包和水吧。搬行李的時候也能多個幫手。」
老人嘟囔著說為這種小事叫他來,轉身想回去。
「啊……」
小丑很高興。那是發自內心的高興,為自己圓滿完成了任務而欣喜。
與此相反,長頭髮卻陷入了苦惱。這些人看起來很善良。對以困難模樣前來的人,他們有給予麵包和水的寬容。
那雲之傭兵團呢?如果有同樣的孩子來,他們會分享麵包和水嗎?
「怎麼了?小子,我很忙。」
對於老人不耐煩地追問,長頭髮猶豫了一下,問道:
「老爺爺,你們是不是有什麼……會被人追趕的事情?」
「什麼?」
老人咀嚼著長頭髮的話,臉色變了。他緊緊皺起眉頭,正順著孩子們的腳印抬頭望向山丘的那一刻——
(P28)
咻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如同大鳥啼叫般悠長尖銳的聲音,一支短箭射中了老人的胸膛。
這還不是結束。
咻咻咻咻咻——
山丘上,數十個什麼東西騰空而起。
「…趴下!」
長頭髮抓住愣住僵住的小丑的頭,猛地將他壓向地面。
片刻之後,數十支箭如同雨點般傾瀉而下,險險地擦過他們的頭頂。
第3話 能夠相信的事物
「呃啊!」
「襲擊!是襲擊!」
「商團主老爺!快拿恢復藥來!」
商團的反應很快。手持武器的士兵從帳篷內蜂擁而出,一看到胸口插箭的商團主,便急忙想將他帶到裡面去。
但雲之傭兵團不會放任他們治療商團主。
咻咻咻——
「咳!」
「呃啊?」
瞄準倒下的商團主,再次傾瀉而來的箭矢射中了士兵們的身體。一個試圖保護商團主的士兵,趴在商團主身上,全身像刺蝟一樣插滿了箭。
「找掩護!」
最後士兵們放棄了商團主,紛紛拿起能當盾牌的東西躲藏起來。箭雨沒持續太久,但即便如此也沒人敢貿然現身。
「竟敢…咳!」
一個勇敢站起來的士兵胸口被箭射中後,其餘的士兵都躲藏起來等待時機。
「嗚嗚。」
短暫的寂靜。
長頭髮從瑟瑟發抖的小丑後腦勺鬆開了手。
(P30)
情況很危險。戰鬥已經開始,而現在他們兩人正處於最靠近敵人的位置。
『我們也可能被射中。 』
尤其是射向商團主的那一箭之後,頭頂如雨般落下的箭矢。那個角度,即使射中長頭髮和小丑的身體也毫不奇怪。
『我們是消耗品。 』
無論是商團這邊還是雲之傭兵團,兩人的性命對哪一邊來說都不那麼珍貴。
「必須快逃。」
長頭髮抓住抽泣的小丑的後頸,把他往後拉。
「啊,知道了。」
就在他們試圖悄悄後退時,與最初接待他們的商團士兵對上了眼。
「你們該不會…?」
他肩膀上似乎已經中了一箭。他看了看周圍倒下的士兵,又看了看正悄悄想逃跑的兩個少年,彷彿明白了狀況。
「你們也是一伙的嗎?」
士兵像要咬人似的說道,充血的眼睛凶狠地瞪大。這不是理性的判斷。一半是憤怒,一半是洩憤。他用不久前給過麵包和水的手,試圖抓住小丑。
「哇啊?」
被嚇壞的小丑想手腳併用的爬走,但被抓住。成年人的手臂很長。那隻粗野的手一拽,本來就乾瘦的小丑像塊破布一樣被輕易提了起來。
「啊!救、救命!」
「你這忘恩負義的鼠輩……!」
咻啊啊啊——!
最初射中商團主胸口的那種短箭再次飛來,射穿了士兵的胸膛。
「咳……!」
士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嘴巴開合了幾下,跪倒在地。
「呃呃?放、放開我…..!」
小丑面如死灰,掙扎著爬行。為了掙脫抓住自己後頸的手,他用腳後跟猛踹士兵的胸口。
長頭髮如同被催眠般,看著士兵圓睜的雙眼中生命流逝的模樣。
「喂!喂,長頭髮!」
(P31)
「…嗯?」
「快走!老大來了!」
小丑的表情亮了起來。彷彿在苦難中遇到了救世主般的表情。急忙回頭,只見不遠處,潘正揮舞著鐵鏈。鐵鏈呼呼作響。
仔細一聽,地面在震動。是從山丘上衝下來的傭兵們越來越近的聲音。
「一個不留!」
傭兵們如同沙漠中頱起的沙暴,橫掃敵人。商團士兵們絕望地試圖反擊,但雲之傭兵團的傭兵們比他們想像的更加頑強和殘酷。尤其是沖在最前面的團長古拉克,氣勢驚人。沒有一個士兵能接下他一劍以上。
他並非只用劍。靠近了便揮拳、踢腳。每次都有士兵像玩具一樣被擊飛。
「逃、快逃啊!」
「哇啊啊啊!」
戰況瞬間一邊倒。
一個嚇破膽的士兵朝著長頭髮和小丑的方向逃了過來。那雙充滿瘋狂和求生本能的眼睛盯上了兩個少年。
「呸。」
長頭髮本能地想按照一直練習的那樣揮拳,但比它更快,旁邊飛來的鐵鏈纏住了士兵的腿。
「呃?」
是潘。他熟練地拉動鐵鍊絆倒士兵,然後若無其事地用左手扣動了弩的扳機。
咻——!
伴隨著命中聲,士兵的動作停止了。
「老大…!」
潘拍了拍感激涕零的小丑的背。
「你們兩個都做得很好。多虧了你們,我們贏了。」
「老大!你跟著我們過來了對吧?果然!不愧是老大,你是來保護我們的。」
小丑立刻高興起來,但長頭髮卻笑不出來。
『最初把我們派往死地的是潘啊。 』
當然,長頭髮還沒蠢到會把這種不滿表現在臉上。
(P32)
他只是沉默地閉上嘴,觀察著戰況。
戰鬥幾乎已經結束了,但令人驚訝的是,尚未斷氣的商團主胸口插著箭,揮舞起了手杖。
「火焰!」
鮮紅的火焰如同生命般聚集成團,射向團長古拉克。
「是魔法!」
傭兵們驚慌後退,但古拉克不同。
砰!
他揮劍斬開了火焰。
「咕嚕……!」
商團主吐出血,彷彿那攻擊是最後的垂死掙扎。
「無謂的掙扎!」
副團長卡西姆踢飛了商團主的手杖,隨後一刀刺倒了他。
「我們贏了!」
如同戰鬥由古拉克宣告開始,戰鬥的結束也由他的聲音決定。
傭兵們高舉雙手,像野獸般嚎叫起來。
「贏了!」
「果然!我們雲之傭兵團是不敗的!」
「嗚喔喔喔!」
傭兵們野蠻地呼喊。因為戰鬥從頭到尾都是一邊倒,似乎並沒有造成太大傷亡。
「去找委託要求的物品!」
「全部搜一遍!」
傭兵們興奮地開始翻查帳篷。像是在檢查裡面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
靜靜觀察了整個過程的長頭髮,拍掉了身上的沙子。
戰鬥贏了,最後也活了下來。
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長頭髮。」
將鐵鏈重新纏回腰間的潘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樣?第一次經歷戰鬥。多虧了你和小丑,戰鬥才能這麼順利。」
「……我不太清楚。」
「是嗎?是有點懵吧。不過你剛才想揮拳對吧?架勢擺得挺有模樣的。」
長頭髮對於潘在那種情況下還仔細觀察了自己感到一陣寒意。
他覺得這個少年隊的隊長,不好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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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孩子是藏不住的。」
潘搭著肩膀的手掌加了力。潘用低到旁人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
「因為你很快就能掌握情況的發展,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問題在於,有時候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會讓人產生別的想法。」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剛才那個商團的老人,有傳言說他會抓孩子去做實驗。據說是在研究石巨人還是什麼的?因為他偷走了貴重的遺物,我們才接到這個委託。」
「啊……」
「怎麼樣?印像是不是有點改變了?」
長頭髮感到混亂。
「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潘的聲音很堅定。長頭髮忽然想到,或許是真是假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這一點:潘聽到了長頭髮對商團老人說的話,並且理解他為什麼要那樣問。這讓長頭髮感到一陣寒意,指尖發麻。
「別太怨我。哪裡有輕鬆的位置?大家不過是在各自的崗位上,為了生存下去而盡力罷了。」
「……」
「副團長不是常掛在嘴邊嗎?我們?不過是賺了錢就能再買來的小子。你懂吧,這次委託賺了錢,又該從哪裡帶回一批孩子了。」
說這話時,潘的側臉看起來帶著一絲苦澀。
「總比大家一起當誘餌強。你們這次立了大功。」
這話是辯解?還是警告?長頭髮無言以對,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遠的潘身邊,小丑諂媚地笑著緊跟。
「呼。」
突然感到胸口濕漉漉的,摸索了一下衣服,發現是之前趴下翻滾時,懷裡揣著的仙人掌果實似乎被壓碎了。長頭髮把爛掉的果肉丟在地上,再次下定決心:必須快點變強。在這片如沙漠般荒涼的世界裡,相信別人是一種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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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襲擊商團的委託結束,傭兵團終於完全離開了納希沙漠地區。一離開沙漠,天氣就劇烈變化。一進入冰原雪域山脈,披著皚皚白雪的高聳山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起初,那潔白清爽的風景讓人覺得無比新奇壯觀,但不到一天,他們就開始懷念納希沙漠了。
「嗚嗚,好冷。」
「把睡覺用的鋪蓋披上。把身體裹緊點就不那麼冷了。」
「已經裹在身上了。還有剩下的鋪蓋嗎?」
「怎麼可能有?」
孩子們把能拿到手的布片全都收集起來,層層裹在身上。沒有了那讓人滿身塵土的風沙,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切割皮膚般的刺骨寒風。
「能不能把艾奇遜先生的尾巴毛剪一點?圍在脖子上應該會很暖和。」
「你瘋了嗎?讓卡西姆聽到還得了?」
「…也是,平時就說它比我們金貴多了,肯定要鬧翻天。」
艾奇遜先生是拉貨車的馬匹中最大的一匹。體格高大,吃得好,灰色的毛油光水滑,尤其是豐厚的鬃毛和尾毛在風中飄揚時,孩子們總有種想剪下來裹在身上的衝動。
「喂!長頭髮!」
像企鵝一樣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孩子們嚇了一跳。在光禿禿的樹林間,卡西姆又在那裡吼叫。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
長頭髮默默站著,即使卡西姆踢散了他精心堆好的柴堆。
「蠢貨,快點動起來!」
「是。」
「堆個柴火而已,怎麼要這麼久?聽好了,看見旁邊那座山了嗎?那裡面住著白狼人。是能一口把你這種小鬼吃掉的怪物!那些樹林裡還有樹樁怪呢!你知道要是你掉隊了會怎麼樣嗎?」
卡西姆總是變著法兒地想嚇唬人。長髮每次都用亂糟糟的劉海遮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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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快點動起來把柴堆好!懂了嗎?」
「是。」
卡西姆今天也一臉不爽地走了。長頭髮確認他完全離開視線後,用熟練快速的手法堆起了木柴。堆木柴不是問題。長頭髮需要的是獨處的時間。
『出拳要輕盈而明確。 』
長頭髮在腦海中回想傭兵團長古拉克的動作。雖然沒人教他,但長頭髮發現,隨著練習,他的動作變得和古拉克越來越像。
『我能做到。 』
天賦引領他走向更高的境界。長頭髮日復一日,沉浸其中,修煉直到日落。
就這樣,五年的時光流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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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話 了無痕跡
吭!
聲音比狗吠細微,比山貓叫聲粗沉。狐狸總是那樣叫。想要表達親近時,叫聲會更急促、頻繁。
「噓,安靜點。」
長頭髮小心不讓其他孩子看見,輕輕撫摸來到腳邊的狐狸。如今他已步入十幾歲的中期,脫去了不少少年氣,但烏黑頭髮間露出的紫色眼眸,依然帶著溫順稚嫩的氣質。
「其他孩子不喜歡你。」
吭!
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根本不在乎。狐狸搖著蓬鬆的尾巴,總是在他腳踝邊磨蹭。長頭髮帶著無奈的心情撫摸著它。
傭兵團的孩子不喜歡小動物。因為終日與死亡為伴,心中沒有那份餘裕。看到狐狸這樣的動物,反而總想著先剝它的皮,還得有人攔著。
「來,吃這個。」
長頭髮掏出懷裡省的肉乾,塞進狐狸嘴裡。冰原雪域山脈唯一勝過納希沙漠的地方,就是靠著低矮山麓的野獸,至少挨餓的時候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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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張開嘴,發出咕嚕聲。牠吧唧吧唧地嚼著肉乾,越吃越開心,尾巴搖得更快了。
「吃得真香。」
愉快的時光總是短暫,遠處傳來窸窣的動靜,狐狸立刻鑽進柴堆後的草叢裡消失了。
「喂!長頭髮!」
長頭髮聽出是誰,輕輕嘆了口氣。光是聽那大步走來的腳步聲就能認出來。依舊是骨瘦如柴,但個子比小時候高了不少的小丑,急切地跑過來打著手勢。
「有新任務!」
長頭髮面無表情地反問。
「什麼任務?」
「老鼠小子死了!」
他用輕快的語氣說著不該如此輕描淡寫的事。長頭髮臉色一沉,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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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他老家一定在北方,看來好像不是。怎麼會這麼冷呢?」
老鼠小子是少年隊裡皮膚比較白的一個。所以孩子常說,長頭髮和老鼠小子肯定差不多。每次聽到這話,老鼠小子總是嗤之以鼻,但有時又會故意提起北方。
「北方什麼呀,沙漠好多了。來這兒我才知道。在這兒生活非得凍死不可。」
老鼠小子來到冰原雪域山脈後,總是凍得瑟瑟發抖,一邊盯著健壯馬匹的鬃毛。一有機會就流露出強烈的意願,說總要剪下那濃密的鬃毛做成衣服。
無論是打架本事還是手藝,他都沒什麼特別出眾的地方,但他是個機靈、求生本能強烈的孩子。這就是長頭髮記憶中的老鼠小子。
「怎麼死的?」
「那個你得去問老大。」
小丑若無其事地聳聳肩,看不出有什麼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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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頭髮用劉海遮住臉色,緊緊閉上嘴巴片刻。還能期待什麼呢?反正這裡就是這種氛圍。今天還在一起笑鬧,明天死了一個,也能笑著清理掉的地方。
長頭髮沒再問小丑,直接走向潘。
「來了?」
潘正在貨車旁,用厚木梳給艾奇遜先生梳理毛髮。在飄落的雪花中,每當這匹大馬甩動身體時,就會呼出大團熱氣。潘一邊用手梳理,一邊呆呆地看著那熱氣。
「聽說老鼠小子死了。」
「嗯,死了。在我面前。」
「怎麼回事?」
「這次的委託對象真是冷酷無情。」
長頭髮的眼神冷了下來。這次的委託和五年前很像。說是某個商團偷走了重要遺物,他們正追討回來。其實最近這類委託很多。可能因此,連傭兵們也常遇到危險狀況。
「誘餌?」
「就是那樣。」
果然還是一樣。老鼠小子似乎像以前的小丑一樣,試圖擔任吸引註意力的誘餌,結果事情出了岔子,就這麼死了。
『雖然也可能是運氣不好…』
但在如同戰場的地方,不可能總是走運。長頭髮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但隨著年齡增長、思慮加深,不免對其他方面產生怨懟。比如,最初就不該採用那種戰術不是嗎?
「卡西姆說,是因為你沒一起去才失敗的。」
「……」
長頭髮沒有回答。他覺得不值得回應。
「我不同意他那說法,但復仇要一起去。」
「現在?」
「現在。」
「……」
「你必須去。你將是未來的少年隊隊長。」
長頭髮瞥了潘一眼。潘現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不能留在少年隊,所以自然不再是隊長,並順理成章地加入了雲之傭兵團的正式成員。因此少年隊隊長的位置確實空缺了,但他竟要把這位子給自己。
長頭髮想像了一下自己擔任隊長的樣子。
「沒人會高興的。」
「為什麼?像你這麼強的傢伙當隊長才好呢。」
「但是……」
長頭髮在少年隊伍裡也有些格格不入。和潘那種跟誰都能處得來不一樣。
「趁現在開始試著和孩子們好好相處。也不是什麼難事吧?只要適當配合他們就行了。」
「……」
「你可能覺得他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但現在你也懂了吧?在這裡,有總比沒有好。」
果然,他的想法和一般孩子從根本上就不同。即使同樣在嚴酷的傭兵團度過童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潘那樣思考和行動。對自己有利的就坦率接受,不利的就適度捨棄,同時保持在不受怨恨的界線內。這是在沒有同伴、沒有義氣的傭兵團裡必備的最重要品德,而潘甚至能做到讓人對他抱持好感。
但長頭髮與此相去甚遠。
「嘛,如果你不願意,我倒想交給別人,但你也知道,我手下除了你們倆,其他都死光了吧?」
少年隊的生活是殘酷的。過去五年裡,活下來的人沒幾個。本來還有老鼠小子,但他現在也死了,真的就只剩下小丑和長頭髮了。其餘都是剛來不久的小孩子。
「那小丑呢?」
「狗總是笑嘻嘻的。總是笑呵呵的傢伙當不了隊長。」
潘嗤笑一聲,彷彿在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然後說道:
「所以呢?去還是不去?」
他並沒有猶豫太久。反正也沒有其他選擇。
「我去。」
(P41)
格勒。
在眼前一片白茫的暴風雪中,詭異顏色的體液肆意飛濺。視覺上已經夠怪異了,但鑽入鼻腔的惡臭更強烈。
對手是殭屍。肉塊腐爛到感覺不到疼痛,還會噴出毒氣,平時是難以對付的敵人。但對長頭髮來說,反而是容易的對手。拖著一條腿、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敵人,根本跟不上長頭髮的身手。
唰啊——!
腳步輕盈得像在雪地上跳躍。瞬間切入殭屍的盲區,揮出如猛獸利爪般銳利的指虎,殭屍的脖子便無力地歪向一邊。
「呼——」
長頭髮調整呼吸。倒在他指虎下的殭屍已超過十隻。他自己的份額算是完成了。
這事件的罪魁禍首—驅使殭屍的魔法師,已被潘的鐵鏈層層捆住,胸口插著一支短箭。
「呃呃……!」
魔法師發出不甘的呻吟,潘面無表情地朝他的四肢連射弩箭。
「這是老鼠小子的份。」
噗!噗!
沉悶的聲音重複了好幾次。魔法師的動作不久便停止了,但潘和長頭髮都沒有高興。
「辛苦了。仇算是報了。」
嘴上說是復仇,但潘卻在魔法師身上摸索,掏出一個叮噹作響的袋子塞進懷裡。
「是委託。」
潘像是辯解般地說道,即使沒人問他。長頭髮彷彿不感興趣似的環顧四周。老鼠小子的屍體放在帳篷裡。不知魔法師是否想用屍體做什麼,被繃帶層層纏繞的老鼠小子周圍,擺放著奇怪的祭品,圍成一個圈。
哐啷!
長頭髮一腳踢開那些東西,用雙手抱起癱軟的老鼠小子走了出來。他猶豫了一下,找來鏟子開始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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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這樣,那沒意義的。」
潘雖然不以為然,但還是幫忙挖地了。
「又不是特別親近,為什麼要這樣?」
「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在白雪皚皚的純白平原上,散落著殭屍屍體的一角,出現了一個圓圓的墳丘。為了讓誰都看得出是座墳,前面還插著老鼠小子用過的刀。
長頭髮靜靜地俯視著自己堆起的墳丘,問道:
「為什麼沒有支援?」
「支援?」
老鼠小子的複仇,幾乎是潘和長頭髮兩個人完成的。其他傭兵連面都沒露出來。
潘像是覺得他問得多餘似的干笑一聲。然後從懷裡掏出香煙叼在嘴上。
「最近傭兵團缺人手。你不是知道嗎?」
「……」
越是缺人,不是更應該珍惜人嗎?長頭髮腦中閃過這個理所當然的想法,隨即搖了搖頭。雲之傭兵團以前就是這樣,最近更是變得越發不按常理出牌。運作開始出問題了。進來的人少,死去或退休的人卻越來越多。團長古拉克年紀大了之後更是如此。
「本來就是這樣。下次不知道又會輪到誰死。一如既往,我們得各自想辦法活下去。」
潘想把嘴裡叼著的菸點燃,但火柴怎麼劃也點不著。
「老大……!」
這時,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一列長隊從東方出現。是雲之傭兵團。為首的團長古拉克看了他們一眼,但沒多看。只有隊尾的小丑歡迎他們。
「快來!我們要出發了!又要往南走了!這該死的雪地總算到頭了!」
小丑高興得又蹦又跳,即使隔著老遠也能看見。受他影響,旁邊的小朋友似乎也露出了些許笑容。
「嘖。」
潘把沒點著的香煙又收回懷裡。
「呼——,走吧。」
潘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後,長髮仍凝視了墳墓好一陣子。他記憶中,這些年來少年隊員每次死去時堆起的墳墓,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大多是在冰原雪域山脈死去的孩子。每次,天都像這樣冷。
(P43)
地也凍得硬邦邦的。
「會冷吧。」
長頭髮從懷裡掏出一個毛團,纏在墳前的刀子上。那是用偷偷從艾奇遜先生——那匹灰色貨馬身上剪下的濃密鬃毛做成的圍巾。是老鼠小子在冰原雪域山脈時,每次冷了就嚷嚷著想要的毛團。
「喂,長頭髮!還不快來?」
傭兵團的隊伍漸漸遠去,卡西姆在催促。長頭髮伸手接住飄落的雪花。觸及體溫而融化的雪花,了無痕跡地消失了。
「再見。」
在冬日晝短夜長的山谷暮色中,懸在昏暗天空上的半月俯視著這一切,長頭髮握緊拳頭,追隨著傭兵團離開了。
字數太多分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