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有些中文古典文學反而找到缺口暗諷時局,可能是以前人民大多不識字,所以被允許當成上流社會娛樂流傳下來,到了百姓層面也都是稀釋和政確版,到現代西洋童話和中文名著,都變成淺薄和道德的故事。
名詞解釋
澎湖海戰:1683年施琅率大清水師攻打澎湖,促使明鄭投降,自此大清統一台灣。對岸預計明年上映歷史改編電影。
皇漢:大漢族主義,主張建構以漢族主體中心的國家敘事,跟中共官方的中華56民族一家親的敘事有部份衝突。與明粉(明朝粉絲)高度重疉,而明粉又跟西方偽史論大量重疉。(認為明朝書籍跟流亡者引發西方工業革命)
中華民國大陸時期跟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政策的差異
18-19世紀,歐洲興起民族國家獨立浪潮。不管是歐洲各國還是日本,都是單一民族建立一個國家。土耳其的凱末爾堅持放棄大片鄂圖曼帝國疆域,專注在安納托利亞(不是阿爾托利亞)建立一個以突厥人為主的國家(可參考這篇文章)。同時期的大清也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如果按照單一民族國家各自建國,那中國將只剩關內18省。
為了應對這個問題,立憲派的梁啟超發明「中華民族」這一概念,無視不同民族間的文化差異,將漢滿蒙回藏強行納入單一民族-中華民族中,以維持大清的既有秩序。而革命黨如孫中山等人,強調驅逐外來統治的滿人,恢復成像明朝一樣漢人主體的國家。
當然自民國肇建後,革命黨為了完整繼承滿清的遺產,也拿香跟拜講中華民族,但是骨子裡其實還是大漢人主義。如何證明其實很簡單,在台灣早期的國編館教育中就能看到,比如岳飛,文天祥,史可法等「民族英雄」。這個英雄,當然是以漢人敘事為主體的角度抵禦外族入侵。
49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政策跟中華民國不同在於,他們將漢滿蒙回藏細分成56民族(包括朝鮮族,俄羅斯族,哈薩克族),而這個56民族都是中華民族。但是不是單一民族已經不重要,因為二戰後重點已經從民族矛盾,轉向自由跟共產之爭。所以他們會說中華民族是大熔爐,也可以說單一民族。證明的方法也很簡單,比如對岸教科書不再視岳飛,文天祥,史可法為「民族英雄」。因為歷史上的金人,蒙古人,滿人他們的後代,現在都已經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了,再以漢族主體說他們是外族,只會招致族群對立,國家內部分裂。

中華人民共和國籍導演張律,其實是會講韓語的朝鮮族,一段時間前往韓國發展,近年才又將主力放回中國
所以他們會將抗金或抗元的歷史,敘述成一種「內戰狀態」。就像魏蜀吳三國不是三個國家,是一個中國底下三個不同政權間的內戰狀態。鄧艾鍾會滅蜀,跟諸葛亮討伐南蠻,沒有內外之分,通通都算內戰。孟獲(假如有這個人的話)是不是漢人不重要,是不是56民族大家庭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諸葛亮討伐的南蠻,大概率也在今天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所以打南蠻就是打中國內部的統一戰爭,那當然是內戰。
(孫吳造訪夷州,夷州是不是台灣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後鄭成功打下台灣,那台灣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
同理可證遼金宋西夏是中國內戰,因為東北將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朱元璋驅逐韃虜是中國內戰,因為北元內蒙古那一帶將來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新疆西藏,或是抗清戰爭,澎湖海戰等通通都是一個中國的內戰狀態,由此推導到現在(他們認為的)「兩岸關係」。
皇漢明粉的出現
就像看新番入坑的概念,最早讓對岸民眾「發思古之幽情」入坑明粉的著作,是小說《明朝那些事兒》。雖然已經被證明內容錯誤百出與歷史不符,連作者都承認自己只是寫歷史改編小說,但不妨礙明粉們持續對歷史上最後一個漢人政權無限的崇拜跟景仰,認為明朝再持續發展下去,絕對是稱霸地球的宇宙神國。是滿清入關後拖累了中國人,中止大明往工業革命與科學革命邁進的一切可能。
(也有人說崇明貶清只是因為當朝共黨罵不得,只好借古諷今的方式抒發對現實的不滿)
明粉與台灣早期國編館的漢人敘事相近,視岳飛,文天祥,史可法為民族英雄,外族都是侵略者,與中共官宣的56民族大家庭牴觸。同時明粉也不滿政府對少族民族的優厚待遇(比如考試加分,保障席次,或是各種經濟支持)。雖然中共政府算是很努力在打壓宗教跟文化語言差異,他們還是不滿意,認為國家應該要恢復漢人過去應有的主體地位。
(其實中共連漢族文化也打壓,比如拆宗族祠堂等等)
澎湖海戰觸動皇漢的敏感神經
如果只看《沉默的榮耀》,還可以說「國民黨在大陸不得人心,正義共諜減少統一成本」(對岸敘事)。但《澎湖海戰》觸動大批明粉皇漢網友的政治正確敏感神經。
明粉跟對岸官方一致,也是絕對的大一統支持者。但澎湖海戰大清消滅明鄭統一中國,對他們來說是絕對的政治不正確。因為明鄭也是明,而大清絕對不是漢人,非漢者德不配位,豈能失了骨氣,讓外族爬到漢人頭上作威作福?
大明叛將施琅配合外族攻打明鄭,意思是支持大家當漢奸,出賣自己人? 那跟配合日本侵華,賣國求榮的汪精衛之流有何不同? 明粉對此腦袋瘋狂打結。
(施琅在台後代就是鹿港施家。鄭成功後代主要部份前往中國大陸,成為滿清漢八旗一支,其它散於台灣跟日本。比如鄭守讓這一支沒去大陸留在台灣,鄭愁予則是大陸鄭氏一支,隨國民黨轉進到台灣)
政治立場先行的中國修史邏輯
我意識到中國修史深受政治影響,並不是從對岸,而是從李敖口中聽說的。大意是:明朝自崇禎吊死後就滅了,歷史不會算到明鄭去。就像朱元璋打到大都把蒙古人趕跑後,元朝就滅亡了,不會把關外的北元算成元朝的延續。
一講到大都就想到(ry
同理像南詔國,大理國,或是北漢,南越國(趙朝)也一樣。朱棣就算沒找到明惠帝,派鄭和下西洋找老半天沒找到,也必須堅持說朱允炆死了,一切都是為了政治正確。
同樣為了政治正確,對岸的中華民國記載只能算到民國38年,超過的一律打碼,不承認,刪除。
所以我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當這套政治正確的觀念已經固定了,那澎湖海戰根本沒有「明鄭也是明」的問題,因為早就在崇禎吊死在老歪脖子樹時就沒有大明了。我自己看過的台灣舊課綱(漢人主體敘事)也都是這樣教的。想不到對岸明粉硬要超綱,將明鄭算入明朝的延續,有種另類文藝復興的感覺。
也讓我想起以前看香港武俠武打片時,會有種莫名的錯亂。比如陳近南跟韋小寶講,滿清多麼多麼壞,我們一定要驅逐韃虜,漢人要當家作主。一轉台到黃飛鴻霍元甲,綁著滿人辮子的漢人拳打日本人,腳踢洋鬼子,揚我中華國威,我們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那漢人們到底是要維護滿清呢,還是要推翻滿清呢?
雖然現在可以套用劉仲敬的降虜觀點來解釋這種從逆來到順受的習慣,但很多中國人仍沾沾自喜,認為這是一種適應力強的表現。但事實是世界上很多民族適應力都「不強」,特別是那些有信仰的教徒要叫他們改宗當降虜,跟叫他們死了一樣難。
我自己讀過留在大陸的基督徒故事,不少死於文革勞改時期,一部份逃了出來。他們一直堅持信仰,沒隨波逐流去當降虜(相信也有其他宗教的殉道者)。某種角度說,他們比數量龐大,比把命運交別皇帝的漢人們更有辦識度。
而且如果真要堅持明朝的延續性的話,我想沒有比李氏朝鮮更明粉的國家了,崇禎紀元一直用到日本殖民朝鮮,清朝都滅亡了還在用。對大明的再造之恩如宗教般的虔誠。我想對岸明粉沒人能做到這種地步。而且明粉也絕不認為李氏朝鮮是明朝的延續。
(朝鮮人/韓國人精神上認為自己是明朝的延續,就像日本認為崖山之後無中國,是日本接替了中華文明。如同我之前文章提的,朝代滅亡後流亡海外的漢人學者,將朱子學與陽明學傳入日韓,以此產生日韓繼承中華文明的理論)
跟隨大流,還是敗者榮光?
之前看過一段對岸網民與台灣學生直播談兩岸話題,對岸網民描述一個場景:在大陸民國時期,政府優待滿清皇室住北京紫禁城,城內一切禮儀跟生活照舊,猶如滿清仍在。那你認為,這時的滿清到底是亡了,還是沒有亡?
這段比喻其實就是在講紫禁城外的中國人均認定滿清滅亡,猶如14億中國人認定民國38年中華民國滅亡,而2300萬人猶如城內的皇室一樣,還幻想著今天是民國114年,就像李氏朝鮮一樣幻想崇禎後兩百年,三百年,明朝都亡多久了還在幻想? 一時讓這名台灣學生答不上來。
這又讓我想到一個類似的例子。我們都知道1453年鄂圖曼攻陷君士坦丁堡,東羅馬帝國滅亡。東正教的聖索菲亞大教堂,被伊斯蘭改成阿亞索菲亞大清真寺。也因為莫斯科公國取了君士坦丁末代侄女的關係,之後俄羅斯便自稱繼承東羅馬,成為東正教新的中心。
但有趣的來了,鄂圖曼攻陷君士坦丁堡後,確實將東正教從聖索菲亞大教堂趕出去。但因為鄂圖曼宗教寬容的關係,東正教可以繼續留在君士坦丁堡。所以東正教牧首在君士坦丁堡靠海的小山上再建一座主教堂,繼續東正教事業。
問題來了,你認為東正教正統在伊斯坦堡,還是在俄羅斯的莫斯科?(按照網路的描述,俄羅斯對東正教影響力遠高於伊斯坦堡大牧首)
個人看法
在整理上述資料時,我想起劉仲敬講過中文圈資訊被污染的問題。就是說中文的傳統習慣是第一層毒,比如上面說的政治立場先行的敘事,導致違背事實,前後不一,循環論證,無法自圓其說的困境。
第二是中文吸收太多負典。負典的意思就是別人看不起的,非主流的垃圾。比如共產馬克思主義跟社會達爾文主義,這類歐美從未成為主流,早就已經被拆穿的負典,在中文圈中被當成寶,即便身處台灣都不能避免這問題,而負典造成的負秩序輸出把第一層的毒給擴展放大了,最終只要你待在中文圈中,你都無可避免會受這些垃圾資訊影響。
比如說上面提到滿清遺老在紫禁城內自high的例子,就是想表達你就是輸了,負隅對抗主流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中文用戶的主流就是14億中國人,客觀規律不因個人意志而有任何轉移。只要愈沉浸在中文圈,或獨獨只對中華主流敘事沉迷愈深的,自然容易被這套帶走,這就是上面說的毒性。
這就像什麼呢? 之前文章談到一個宗教文本有多重解釋的狀況。比如一本聖經就能搞出幾千萬個教派。在拉丁語或是英法語系中維持充足的多樣性。但在中文區,台灣或許還有許多異議空間,同一件事可以有相反的看法。但在對岸很講究「官方定調」跟「蓋棺論定」,跟理工科1+1=2一樣沒有別的答案。這並不是我自己的看法,因為我朋友是在貼吧混了好幾年,從牆不高的時代觀察到現在告訴我的。而且他去的還是很宅很宅的獨立遊戲吧,即便是十分小眾的論壇也一樣。
所以那時我就意識到「原來多元價值的輸出,並不會對某些人的固有性質有任何轉變」,也就是說兩岸同一世代,看著同一套影劇動漫,遊戲宣傳的普世價值,人性光輝,大家手牽手心連心,打破藩籬相互理解,共創美好平等地球村大家庭。
後來發現,原來大家只在遊玩的過程享受享受,享受完就穿起褲子拍拍屁股,「心態擺正」回去面對現實。因此所有人在長大的過程逐漸學會精分(精神分裂),而不會出現什麼「看完某部作品深受震撼,改變原本的刻板印象,立志要將這份美好思想傳遞給所有…balabala」,沒有,大家很快就屈服現實了。
所以我也是那時逐漸瞭解「原來大人都在騙我」,並沒有因為大家同時看了影劇動漫或是遊戲,可以充份瞭解到創作者想要傳遞的,人性的美好或願望。廣告上面寫的「作品感動千千萬萬的觀眾」,沒有什麼感動,純粹是你自己在感動自己,大家都是現實的。
(也可以笑我一廂情願擅自期待擅自破防。確實是我太天真了,以為動動嘴講道理就能影響他人改變世界,沒這麼便宜的事)
想起網路介紹的奇葩小國系列,就會發現西方人很愛玩什麼鑽油台建國 ,公海立柱建國(玫瑰島共和國)。他們的知名度恐怕比許多聯合國會員國還要小,但他依然是一個國家。
因此我發現中文圈對國家共同體的想像,是建立在一種弱肉強食,不需要對等尊重的前提之上。這些人不只跑來攻擊台灣,連馬來新加坡華人也攻擊(比如嘲諷新加坡是「坡縣」)。都忘記了比起政治正確的宏大敘事,自身幸福才是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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