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參謀的瞬間,平安京的喧囂突然在耳際消失。
「參謀大人……?」
「如假包換。」
那女孩笑吟吟的,兩人之間還有一些距離,卻讓織子感到無比恐懼。同一瞬間,數不清的疑惑在織子的腦海裡一一浮現,亂竄的念頭錯綜交織,形成使他動作完全停滯的慌亂。
她怎麼在這裡?
什麼時候來的?
又是為了什麼目的?
「怎麼啦,織子先生?」不知火的參謀雙眼一瞇,長髮隨著她的上半身左右搖晃,帶著滿面狡黠驀然湊近:「看見我讓你這麼開心嗎?」
不,不行,不能就這樣落進她的陷阱……自亂陣腳一點意義也沒有,既然被接觸了,就應該想辦法掌握事情的發展……
拳握顫抖的五指,織子暗自吞下一口唾液。
「也沒什麼,只是有點驚訝參謀大人竟然找到我的住處來了,不禁有點好奇是怎麼做到的?」
嘴角無意識地勾起,織子沒有躲避參謀的視線,只是同樣微笑以對。熟悉的抽離感在體內升起,有如靈魂出竅:這具軀體正無視緊湊的心跳和紊亂的思路,若無其事地套上名為「織子」的面具。
「如果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那才是令不知火族蒙羞呢。」參謀舉起摺扇,自豪地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輕輕敲了幾下:「反正我們有自己的資訊來源和情蒐方式,這點就別太在意了啦!」
一字一句傳進織子右耳,再從他的左耳冉冉飄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壓抑著自己因緊張而浮動的呼吸,沿著參謀標緻的輪廓,試圖從中看出一些端倪。
端正的鼻梁、揚起的嘴角、爬上眉梢的從容,和笑意之下獵者的魄力,正如參謀所說,如假包換:然而這同時也就是織子能見的唯一訊息。
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有何意圖和目的,這些經過了織子的推敲,依然一片空白。無知轉化成強烈的無助,無聲朝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蔓延開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露出破綻。
明顯是感受到織子的凝視,不知火的參謀挑起眼角,毫不避諱地回望:「看得這麼認真又不說話,我要大叫了喔?」
語氣裝填了委屈和弱勢,織子卻能清楚看見對方眼底鋒利的笑意。
當然,他也很清楚自己沒有餘裕胡思亂想,參謀的這句話算是作為提醒,讓織子再次意識到不可以輕易露出馬腳來:「抱歉,事發突然,我一時之間想不到參謀大人為什麼找上我?」
如果說是發現自己是魔妖,那織子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畢竟就連交戰當夜,參謀也沒有識破以津真天的偽裝;但若不是為此原因,她出現在自家門前似乎也不太正常。
一輪思考,織子唯一收穫就是更加雜亂的思緒。他發現自己沒辦法窺探參謀的情緒、沒辦法理解參謀的思維、沒辦法共鳴參謀的行動。
和對方恐怖的資訊量相反,自己對參謀一無所知。
「這個問題有這麼複雜嗎?」像是看穿了他亂如線團的腦袋,不知火的參謀嫣然一笑,稍稍提高的語氣裡摻上忽遠忽近的挑逗:「上次在餐館也聊過了,找朋友玩一玩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吧?還是說織子先生不把我當朋友?」
明明這段話不輕不重,卻不知為何深深敲進織子的內心。
「呃,朋友……?」
「對啊!」參謀又瞇起眼睛,微笑如常:「上次在餐館裡和織子先生聊得很開心呢,雖然見面次數不多但應該也算是朋友吧?」
朋友?織子先生……?
再看一眼參謀的表情,織子總算認知了些什麼,不由地倒抽一口氣。
開始對話之後,他就誤解參謀的意思了。
他在當天晚上看過參謀可怕的一面,也預設面前就是自己的敵人,因此處處保持著警戒;但參謀並非如此,她在餐館遇見「織子」,其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在戰場上遇見「以津真天」,既然當時沒有露出馬腳,就表示對參謀而言,「織子」和「以津真天」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而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參謀對話的對象是「織子」。
想到這裡,他還是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掃試著眼前的參謀,才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參謀這次是獨自行動的!
雖然這部分資訊沒有明說,但伴同妖神出行、族內對她的稱呼「參謀」,便證明了她在族中的定位並非負責戰鬥的武鬥派;在上一次交戰中,不管情勢發展如何,參謀都沒有加入混戰,似乎也更加堅定地證實這一點。
而今天,她身邊沒有負責戰鬥的角色——亦即她並不是抱著敵意而來。
「呃,所以參謀大人是特地來找我玩的……?」
參謀的笑容微微收斂,俏皮地眨了眨眼:「是的,不行嗎?」
突如其來的反差讓織子愕然。
「這幾天有事情必須進城,但因為要找的人是城主大人,所以沒有特別安排人手當護衛。」參謀笑道,拿著摺扇的右手戲份十足地比劃著:「事情辦完了,所以想說順道過來找織子先生囉!」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參謀的話說罷,不忘側頭綻開一個大大的笑靨。
瞬間,織子眼中的參謀隨著這個動作產生變化,充斥在她身邊的危險氣質盡數消散。
不知火族之所以和魔妖戰鬥,是為了保護平安京裡的其他居民,參謀的理念也是如此。
和魔妖戰鬥的時候,她確實是不知火的參謀;但面對手無寸鐵的平民,顯然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而她眼中的「織子」當然是後者。
雖然確實是敵對陣營的人,但織子立刻終於意識到參謀對「織子」真的毫無敵意。一想到自己起初用惡意揣測對方,織子頓感良心不安。
「那麼參謀大人,要不要先進來坐坐?」
參謀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果斷拒絕:「不,不用了。我比較想帶織子先生去看一些東西,希望你可以跟上來呢。」說話間,她已經轉了身子,大步和織子擦身而過。
這傢伙是怎樣啊?
隨著臉上的肌肉跟著心情鬆懈下來,織子的臉頰也抽動了一下,望著參謀的背影,他只能再次感嘆自己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和思考邏輯。
「等等……我想請問一下現在要去哪裡?」
「跟上來就對了!」
碰了一下藏起來的殘鋒和面具,織子猶豫著自己是否應該拒絕,但看著女孩的背影,他的精神突然有些恍惚。
「可以等我整理一下嗎?」
「不可以!」參謀已經動作浮誇地踏了好幾步,故意把這三個字都拉得長長的:「我族正在辦很重要的事,現在很趕時間的,如果織子先生不情願的話就拉倒吧!」
口上說著趕時間,參謀的步伐卻誇張而緩慢。織子自然看在眼裡,但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忍不住無奈地皺眉。
按照雪女的說法,魔妖們別和不知火族交流比較好,但是少許愧疚和好奇心摻雜在一塊兒,織子度量了幾秒,最終仍踏出腳步跟上不知火的參謀。
雪娘把行動時間定在黃昏,自己的裝備也都在身上,只要抓準時機從參謀身邊離開就不會放鴿子。織子先將退路默念了一次,然後才開始審視自身幾秒前的決定。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參謀急著想展現給自己,如果就這樣跟著她走到不知火族根據地之類的地方,說不定可以有意外的收穫。
此外,對於內心深處潛藏的真正原因,他也無法欺騙自己。
方才參謀的笑容讓他想到了那天黃昏的妲姬和妖神——沒有城府、沒有心機,真誠而單純,並且發自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