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
雪娘冷眼瞪著桌上的殘鋒。
殘鋒的刀背緊咬著一整排金色羽毛,沒有吞噬卻也沒有鬆口,安靜躺在桌上,對雪娘的話充耳不聞。
織子站在一邊,不知道應該拿出什麼表情來面對公主殿下和一把刀的僵持。可能是因為殘鋒不如魔妖們懂得給雪娘尊重,氣氛比任何時候的妖洞還緊繃,弄得織子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放開。」雪娘再次出口,低頭微微向殘鋒靠近。就像她從前的每一次情緒波動,纖細的霜風開始在她身畔凝聚,對此經驗豐富的織子十分識相地退了好幾步,直到自己的背脊貼上掛滿布料衣物的牆面。
而殘鋒依舊紋絲不動。雖然這麼形容一把刀很奇怪,不過殘鋒確實擁有生命,而此時此刻的它就是在裝死。
雪娘原先面無表情的五官開始微微抽動,瀏海下的眉頭也旋即皺了起來:「我叫你放開。」帶著重量的文字,跟著她的手指重重落在殘鋒的刀刃上。
剎那,好幾根鉛筆大小的冰柱以雪娘的指尖為中心,在桌面上呈放射狀突長出來,隔了段距離的織子也反射性地發顫。桌面上的殘鋒和自己的主人同步,肉眼可見地震動了一下,緊咬在刀背的金羽應聲落下,在木製櫃檯上發出零零碎碎的響聲,好似傾倒而出的銅板。
「很好。」達成目的的雪娘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拾起一根羽毛湊到跟前觀察:「織子,你這些東西看起來也不像是純粹的金屬。」
「呃……嗯……」織子苦著臉陪笑,埋著頭將殘鋒好不容易鬆開的羽毛一一撿起來收集好。
這是和殘鋒溝通的一環。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這些方式在當天和波旬道別之後,織子全都上手嘗試過了,但殘鋒一旦咬住了羽毛,便成了耍賴的孩子,不做任何反應,自然溝通無果。
直到今日雪娘找上門來,聽完他的報告後不知為何躍躍欲試,自願幫他做脅之以威的測試。從這個結果來看,顯然殘鋒也是欺軟怕硬,很有個性。
思及當時波旬的分析,說殘鋒也能分辨自己身處危險,織子忍不住會心一笑,暗自讚嘆公主殿下跨物種的壓迫感。
「你笑什麼?」
「沒事。」
雪娘看著織子,像是還想多說什麼似地微微張開口又閉上,其後又把目光轉回金羽上頭:「我剛剛說到哪裡……啊,你這個羽毛看起來不是純粹的金屬,所以雖然殘鋒會吃它們,也可能不代表它什麼金屬製品都吃。」
織子模模糊糊地回了聲嗯,也將自己的羽毛湊到眼前觀察。雖然這些羽毛通體金亮,而且確實堅硬異常,但定睛仔細觀察,仍可以看見羽尾上和其他羽毛無異的纖維,雖然看起來像是鍍了一層金。
「也不知道它找食物的基準。」雪娘隨手一揮,將手中的羽毛甩到織子面前:「接下來得要你自己試試看了。」
「好。」織子將羽毛也收進暗袋裡,愣了愣神:「對了,謝謝公主殿下。」
「幹嘛?」
「那個,至少現在有一種讓殘鋒聽話的方式了。」
當然,每次都請出公主殿下幫自己取羽毛似乎不是件禮貌的事,果然還是得好好嘗試其他溝通。
雪娘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言語冰冷依舊:「你們居然連一把刀都嚇不著,我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不只損我,連其他人都順道罵一遍?
織子尷尬地笑了兩聲。雖然有點突兀,但雪娘說的也是事實,自己實在沒有依據和勇氣反駁她,要是換作其他人在這裡,恐怕連陪笑都不敢。
「不說這個了。」等織子把殘鋒收進刀鞘,雪娘便轉身朝門口走:「今天來找你是有原因的。」
「咦?」
公主殿下的舉動弄得他措手不及,織子急急忙忙試圖跟上,卻被雪娘狠狠地瞪了一眼:「東西全都帶著。」
他於是灰頭土臉地打理好自己,雪娘才領著他走出店鋪。平安京的大街上,一切一如往常,只不過多了雪娘在身邊,往往引來更多複雜的目光:對此織子倒也習慣地差不多了,就是難免感到不自在,加上出門著急,鎖門的動作顯些手忙腳亂。
雪娘似乎沒有特殊的目的,才跟著走了一會兒,織子便意識到他們只是走著和平常相同的,平安京城主千金「巡城」的路線。這不禁令他疑惑,好在雪娘很快就開了口。
「不知火的參謀有動作了。」
第一句話就重重擊在織子心上,他險些大驚出聲,結果雪娘用力擰了一下他的手腕,才壓抑住喉間的驚呼。
「她前天有來官府報告,不過我沒有聽見內容,只知道確實是和魔妖有關係的事。」雪女語速飛快,同時聲音也越壓越低:「我在想,是不是我們把妲姬藏起來,讓她起了疑心。」
織子的腦袋轉了一下,雖然混亂,但也很快就理解了雪娘想傳達的事實。畢竟在發生那一晚的事情之後,妲姬就不曾與妖神 • 不知火見面,說不定這樣才讓對方起了疑心,也進一步露了餡。
想到這裡,織子忍不住對自己一番埋怨。雖然禁止接觸是雪女對妲姬的命令,但自己竟沒有想到這一點,算是一大失算。
「公主殿下,妳的意思是說,我們那時候應該讓妲姬繼續和妖神來往比較自然?」
雪娘回答之前,留了一段思考的空白。
「不,如果這麼做的話,妲姬還是可能露餡,到時候更方便他們下手。」
織子不知如何回應,兩人之間一度陷入了沉默。遵循著固定的路線,他腦海中嗡嗡作響,根本沒辦法專注於腳下道路、道邊景色,和四面八方投向雪娘和自己的目光。
「公主殿下,那妳打算怎麼辦?」
「我要提前計畫的進行。」
「什麼?」這個決定太過突然,織子嚇了一跳,雙腳頓時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
而雪娘比他多走了好幾步,在前面一些的地方才轉過身來:「織子,來不及慢慢通知其他人了。我等等會去留暗號,你回家準備一下,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就可以實行。」
織子的腦迴路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雖然大家都大致明白作戰的流程和內容,但今天就要行動這件事,先前在妖洞的聚會完全沒有講過,實在突然,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馬上看見雪娘留下的暗號,總之非常莽撞。
「公主殿下!」
「沒時間了,織子。」雪娘道,織子沒辦法從她的語氣中解讀出任何情緒,平板、淡然,不但如常冷淡,還透著刻意的若無其事:「馬上動作,今天黃昏行動。」
沒有給織子任何思考或反駁的時間,雪娘藍色的衣袖一飄,背影隨後便隱沒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而等織子回過神來,自己急促的呼吸搭上了逐漸紊亂的心跳,眼前的世界似乎黑了三分。積蓄的緊張與不安在一瞬間噴發似地翻湧而出,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雪娘方才留在自己肩上的沉重。
再怎麼說,馬上就要執行計畫未免太衝動了!
這一點都不像公主殿下的風格!
急急旋身,織子快步走向自己的住處,一路上,仍沒有停止絞盡腦汁。
不知火的參謀做了什麼,才讓雪娘這麼著急?
這麼匆忙的行動,如果沒有做好足夠的計畫,無異於在敵人面前完全展現己方的底牌,形同飛蛾撲火!
但雪娘依舊打算之這麼做。
她有什麼企圖、有什麼計劃……迫使她現在行動的因素又是什麼?
再繞回最初的話題,是什麼事情需要讓不知火的參謀向官府報告?
思慮間,織子已經步回自家門前。他掏出鑰匙,然而卻在抬頭的一瞬間心跳驟停。
在那緊緊鎖上的木門前面站著一個人。火紅的衣服、如瀑的黑髮、纖細五指輕巧抓住的摺扇,巨大的陰影隨對方的一瞥襲上織子的心湖,沒有水花,卻引蕩著連綿不斷的漣漪。
那是他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不,老實說,織子希望她可以消失在自己目光所及的任何角落。
「織子先生,好久不見了!」
不知火的參謀綻開笑容,赤色的雙瞳內,閃過一絲狡黠的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