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鋒平時和其他刀子沒有兩樣,也沒有辦法自主活動的樣子,不過確實具備生物的特徵,主要體現在需要進食這部分;對於它的食物,實在沒有定論,至少周遭的植物、石頭、樹木之類,它一貫不收,只知道它願意吃織子的羽毛。
其次,它似乎能聽懂織子等人所說的話,雖然無法溝通,但可以做出能力內的反應,例如開合缺口。這一點也令人匪夷所思,不過看起來並不會在戰鬥中和織子唱反調。
最後,殘鋒確實可以咬住羽毛的根部,還可以精準地把羽毛「咬」下來,將剪刀一樣將金羽剪斷,而非硬拔胡扯。這無疑是解決了織子取下羽毛的問題,但往往將羽毛剪下之後,殘鋒不肯鬆口,反而試圖吃掉,因此織子依舊無法使用。
以上,就是一眾人又哄又騙、東敲西打,外加幾輪羽毛餵食秀之後得出來的結論。這些草草了結的發現全都模糊不清,可是不知不覺間,早就超過了織子和波旬預計回平安京的時間。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研究必須到此為止了。」車夫說起話來有些吃力,因為他同時正緊拉著打算「餵」殘鋒吃鋼鞭的束脛。
「嗯,謝謝你們的幫忙。」織子將面具放進懷中收好,臨走前忍不住心有餘悸地向著束脛撇了一眼。
「回去之後如果有什麼新發現再和我們說。」
「當然。」
「公主殿下那邊也要報告。」夜叉兩手抱在胸前,有意識地擋在束脛前面。
束脛顯然對夜叉的體格有些顧忌,掙扎的動作稍稍收斂,嘴裡還止不住咕噥:「不是,你們沒必要這樣……」
「好,我知道。」織子又無奈地看了束脛,一想到對方是指導自己戰鬥的師父,不禁感到有些荒謬。
和幾人道別過後,織子也就跟上波旬的步伐,沒多久便回到密集的林子裡,身後也再聽不見其餘幾人的聲音。
再次和波旬獨處,一直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尷尬再次油然而生。織子不知如何開啟話題,只能時不時斜眼朝波旬偷看。
說實話,殘鋒的謎團他們一行人已經卡關了很久,但波旬才頭一次來到研究的現場,就立刻突破了盲點,也不知是他太聰明,還是包括自己在內的幾個人腦筋轉得太慢。
不,如果是其他人當先提出「殘鋒是活的」這個論點,大概也會被其他人嗤之以鼻吧?就像夜叉說「要對羽毛攻其不備」一樣。
「波旬,你是今天才知道殘鋒是活的嗎?」
畢竟心上感到十分稀奇,於是織子便抱著以防萬一的心態姑且試探。
「是的。很難相信吧?」波旬緩聲道,文句簡潔:「聽聞你在短時間內就和妖神交鋒,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
織子沒料到波旬會冒出後面那句話,嘴邊話頓時哽回喉嚨,支支吾吾了好陣子,才生硬地將話鋒一轉:「那……波旬你對這個有什麼建議?」
「什麼?」
「就是,殘鋒是活的,這件事……?」因為問題出現得突然,織子側著頭思考半晌,才勉強把自己的疑惑組織成句:「剛才你也看到了,殘鋒不太聽話,不會主動鬆口。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和它溝通或妥協?」
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摻和著兩人腳下的細碎步伐。波旬隔了一會兒,明顯是在思考。
「貧僧認為,關鍵在於它能聽懂人話。」
「什麼意思?」
「表示它可以理解織子你的意圖。」波旬說著頓了頓,卻沒有給織子插話的空檔:「此外,當時戰鬥中,它同樣沒有緊咬羽毛不放,亦證明它也擁有分辨危急時刻的能力。」
簡單地說,殘鋒也知道當時刻不容緩,所以沒有像今天實驗時這麼任性。織子默默在心裡幫自己整理了重點,同時繼續接收波旬的訊息。
「既然現在已知殘鋒是活的,不妨從這些開始思考。」波旬道,毫無徵兆地舉起法杖,輕輕在織子身前點了下:「把它當作另一個生命來進行溝通——換言之,將其視為自己的同伴即可。」
織子似懂非懂地握住殘鋒的刀柄。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脅之以威,能和一個人溝通的方式,貧僧認為織子你也頗有心得。」
一瞬間,織子感覺波旬的每一個字都像施加了未知的力量,完完整整地透入自己心中。
「最重要的是,殘鋒與你並肩作戰,是以它當然是你的夥伴。」
「只要思考如何鞏固它和你的感情即可。」
一串話下來,織子還是有些迷迷糊糊。波旬對他的問題根本沒有直接回答,甚至沒有具體的行動建議,但是他說的話卻十分道理,把織子說得服服貼貼。
重點就是要和殘鋒打好關係,和這位戰友更加熟悉——就像自己一直以來對魔妖們的相處心態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波旬的話似乎一直都是這樣,柔和無害,卻又讓人無法反駁,而且恐怕根本不只有自己這麼想:就連日常相處中,平時最愛唱反調的束脛也很少和他針鋒相對。
該不會他話中真的有什麼魔力?
「喂,波旬。」
「什麼?」
「你該不會其實有洗腦的能力吧?」
波旬乾笑兩聲,言語沒有絲毫起伏:「任君想像。織子,你要直接回去了嗎?」
「不,我要先到一個地方去。」
見波旬轉移了話題,織子也就不再死咬著多問,只是和他並著肩穿過城門。
時間已經過了正午,熱辣的太陽已逐漸向西。平安京裡熱鬧如常,街上人山人海、絡繹不絕,而織子對這一切已經司空見慣,他熟練地跟波旬一起穿過人群,徑直步向東城門下的廣大宅邸。
因為是熟客,和侍衛打過招呼後,織子和波旬便十分順利地進入大宅前院。在距離門口不遠處的地方,女孩正坐在門廊上,背對著兩人緊盯天際,看不見其表情,紫色長髮服貼地散落在她身畔,靜止的衣袖看上去同樣溫順萬分。
「妲姬。」
聽見織子的聲音,妲姬立刻回過頭來,喜上眉梢:「織子小公子!啊,波旬也來了!」
「嗯,今天也麻煩妳了。」織子道,朝著妲姬伸直了雙手。妲姬也立刻會意,一邊舉起聚靈鏡,一邊輕輕地皺起眉頭。
「你們今天也在做人體實驗嗎?」
「這也沒辦法,總是需要研究出個所以然來嘛,今天也有新的發現了。」織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感受聚靈鏡釋放的靈在手臂內流水般流淌。
自上次和妲姬釐清妖神的身分之後,妲姬便幾乎沒有再出過宅子的門。這不是比喻,也不是誇飾:在那之後,織子不曾在平安京的街上見到妲姬,每次從山上回來,也總能在宅邸裡的同一個地方找到她。
同一個地方。
距離門口三段門廊,正中間的廊簷底下,她永遠都坐在同一個位置,保持著同樣的動作遙望天際。
織子大概知道她心中的想法,每每思及此處,他總是會被無止盡的罪惡感所吞沒:對妲姬來說,妖神無疑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可能是她所深愛之人。
然而卻被迫兩地相隔。
雖然每一次見面,她都會表現出沒事的樣子,但那份背影中的落寞,早已出賣了妲姬的孤獨。
「好了,如果以後還需要的話要小心一點。」妲姬沒有注意到織子面上透漏的情緒,看著長滿金羽、恢復如初的雙手,滿意地展開笑靨。
波旬始終沉默無語,站在稍後一些的地方看著兩人互動。
「謝謝。」看著妲姬,織子猶豫幾秒,鼓起勇氣脫口而出:「妲姬,妳還有去和妖神見面嗎?」
妲姬的笑容頓時僵住,她迅速抬起臉,與織子四目相接。
「沒有了。」她輕聲道,隨後沉默。
西向斜陽染上夕紅,帶著斑斕的霞雲升起。
黃昏裡,妲姬微微下垂的嘴角再次上揚:不同於以往的天真純粹,那頰間似乎勾上了沉重的陽光。
「畢竟,小女子也不希望危害大家的安全——」
「——只要可以保全所有魔妖的性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