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咦咦咦咦咦咦───?」
淀治舉起雙手,誇張向後仰,險些撞到床板,因為睡昏頭而變模糊的記憶也漸漸恢復。
如今的淀治不是住在日本東京的3LDK高級套房,而是和少女來到陌生的熱帶島嶼,住在普通到有些寒酸的1R套房。
除了浴室廁所,客廳、廚房、臥室,所有空間都是共通的,毫無隱私可言。
唯一不變的是,淀治仍會做惡夢,頻率甚至比過去還高。
「又做惡夢了?」
蕾潔打了個呵欠,放下抱著的枕頭,像貓一樣揉了揉眼。
「嗯……」
淀治感覺臉頰發燙,不是因為看到蕾潔衣衫不整的樣子,而是想到一個禮拜都沒睡好,還吵醒蕾潔而過意不去。在淀治眼皮底下,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就是最好的證明。
「明天是重要的日子,能睡盡量睡吧。」蕾潔說。
「嗯……」
淀治無精打彩地點了點頭。
讓淀治失眠整整一週,每晚做惡夢的原因,得從一週前說起。
<Ⅱ>
「電次!蕾塞!雖然有點突然,你們下週六有空嗎?」
空氣中飄著咖啡和糖漿香氣、陽光穿過玻璃窗,照進一個客人也沒有的咖啡店。
頭頂地中海、留著山羊鬍的店長,對面前一男一女兩名員工,低聲下氣說道。
「啊?」
「有什麼事嗎?店長。」
一頭金色短髮、穿白襯衫配圍裙的少年,以及一頭紫色短髮、綁著包頭,穿著黑T恤配圍裙的少女,兩人互看一眼。
山羊鬍店長口中的「電次」和「蕾塞」不是別人,正是淀治和蕾潔在異國用的假名。
「本來下周要來店裡拍攝的模特兒,臨時說有事沒辦法來!只能拜託你們了!」
山羊鬍店長深深一鞠躬,只差沒向兩人下跪。
「啊……」
「是要拍店裡工作的樣子嗎?」
聞言的店長,抬起身子,一臉尷尬地說:
「如、如你們所見,這陣子店裡的生意超差,要是不另外尋找客源,這間咖啡店就要關門大吉了!」
「啊……」
「這樣會……有點困擾呢。」蕾潔說。
「為了避免這樣不幸的事情發生!」
山羊鬍店長突然抓住淀治的肩膀,大聲說道:
「聰明絕頂的店長我,想到了一個絕頂聰明的辦法!」
「啊?」
「是婚紗喔!電次君!是婚紗啊!」
山羊鬍店長的大叔臉孔不斷向淀治逼近,淀治也毫不掩飾對男性的反感,不斷往後退。
「電次也希望女朋友穿上漂亮婚紗吧?這可是男人夢寐以求、一生難得一次的大好機會!就像天上掉下免費營養午餐一樣稀有!」
「啊……」
「那樣算……很稀有嗎?」
「嘎────!」
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店長,沒想到兩名員工反應意外冷淡,頓時露出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
「不過……咖啡店收掉的話,確實會有很多不便。」
蕾潔瞇起綠色眼睛,眼神變得銳利,山羊鬍店長渾然不察,目光全放在另一名店員身上。
「只好使出……那一招了嗎?」
山羊鬍店長深吸口氣,抹去臉上的汗水。
下一秒,店長抓住淀治的肩膀,彷彿豁出去一般,說道:
「下個星期……不!下個月的員工午餐!都讓你們吃牛排如何?電次!」
「啊…………喔!」
聽到關鍵字瞬間,淀治的雙眼終於綻放光芒。
下一秒,淀治高舉右手,憤憤不平說道:
「該死的模特兒!竟敢放店長鴿子!不可原諒!」
「就是這股氣勢!電次小弟!」
於是,拍婚紗的事就這麼決定了。
不過要是知道在這之後會做一個禮拜的惡夢,當初淀治絕對不會答應。
<Ⅲ>
「電次,這箱紅酒能幫我拿到後面丟掉嗎?」
「喔……」
拍照日當天,整整一星期沒睡好的淀治,頂著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在咖啡店裡行屍走肉的樣子,不禁讓山羊鬍店長皺起眉頭。
「吶,電次──」
正當山羊鬍店長想說點什麼時,視線突然瞄到牆上的時鐘,不禁臉色刷白,驚呼道:
「啊!居然都這個時間了!電次,蕾塞,我先去車站接人!店裡就拜託你們兩個了!」
「喔……」
「店長慢走。」
揮手道別拿著外套衝出店門的山羊鬍店長後,蕾潔走到淀治面前,撥開金色瀏海,一隻手放到淀治額頭上,另一隻手放在自己額頭上,喃喃說道:
「沒有發燒。」
「我沒事。」
淀治試著露出笑容,可惜看起來只像嘴角在抽搐。
「......」
看著無精打彩的淀治,蕾潔本想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無法形容的苦悶心情,蕾潔默默把右手放到身後,看著淀治拿起裝著酒瓶的木箱,搖搖擺擺走向咖啡店後門。
▼
穿過咖啡店後門來到後巷,淀治走到大型綠色垃圾桶前。在掀開笨重的垃圾蓋時,腳邊突然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低頭一看,淀治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放下原本拿著的木箱。
木箱裡裝著的綠色酒瓶,在地上摔個粉碎,沒喝完的紅酒將路面染成一片腥紅。
「……咦?」
突然間,一個模糊的畫面閃過淀治眼前。
或許是一星期都沒睡好,加上拍照的壓力,原本在淀治夢中,巷道盡頭的那一扇鐵門,竟然露出一絲縫隙。
『淀治……』
下一秒,淀治整個人跪在地上,反胃的感覺從淀治的腹部湧上喉間。
「哈啊……哈啊……」
淀治的瞳孔不斷縮小,呼吸變得急促,早餐的麵包和昨天的晚餐混合著胃酸,從淀治口中噴出:
「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從少年背後傳來:
「......淀治?」
▼
「淀治?」
蕾潔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從淀治背後傳來。
淀治轉頭望向身後的少女,混濁的雙眼無法聚焦。
「我……想起來了。」淀治說。
「什麼?」
蕾潔眨了眨眼,不知所措地說。
突然間,反胃的感覺再次湧上淀治的喉嚨,淀治急忙用右手摀住,左手指尖傳來玻璃酒瓶的冰冷觸感。
如今的淀治和孩提時期的記憶重疊,出現在當時的小男孩面前,倒在血泊中、渾身酒臭味的那個人是──
「吶,殺死自己老爸的人……有資格過幸福的日子嗎?」
「!」
看到淀治露出小男孩般快哭出來的表情,蕾潔不禁睜大綠色雙眼,心臟感覺被緊緊抓住。
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蕾潔已經衝上前,無視滿地的玻璃碎片,抱住淀治。
「活著……一定不會只有快樂的事。」
從淀治的胸口附近,傳來淡淡的香味和蕾潔的嗓音。
記憶伴隨著香味,浮現在淀治的腦海──
『還是咖啡比較好吧?』淀治問。
『不!洋甘菊絕對比較好!絕對!』蕾潔說。
當初兩人逛賣場的時候,曾為了洗髮精香味的小事,險些大打出手。要不是賣場店員趕來制止,恐怕整間大賣場都會被夷為平地。
『洗、洗髮精有買一送一的優惠喔!要不要兩種都帶回去呢?』店員苦笑說。
不可思議地,聞到洗髮精的香味瞬間,淀治原本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想要一輩子幸福快樂,恐怕只有在夢中才能辦到──」
對普通人來說,夢本該是脫離現實、可以享受片刻寧靜的地方。
「可是對淀治來說,就算在夢裡也沒辦法吧?」
一直以來困擾淀治的,不是其他東西,正是他的夢。唯有白天清醒時,才能暫時逃離惡夢的糾纏。
「但是只要活著,就有可能遇到快樂的事,那個機率並不是零,就像我遇到了淀治一樣。」
蕾潔抬起頭,綠色雙眼望著淀治,問道:
「淀治和我在一起……快樂嗎?」
看見少女眼中閃過的不安,淀治急忙說道:
「快……快樂!超級快樂!每天都超級快樂!」
然而下一秒,原本燃起的亮光又突然熄滅,蕾潔從淀治的手掌心感到一陣冰冷。
「可是,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好嗎?」
淀治別開臉,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我的腦袋很笨,總是都把討厭的事全部拋在腦後,像個笨蛋一樣活著,還動不動就把周圍搞得一團亂,跟我這種人在一起……」
「淀治,把嘴巴張開。」
腦袋仍在混亂中的淀治,反射性張開嘴巴。
下一秒,熟悉的刺痛感,從淀治口中傳到大腦。
淀治睜大雙眼,推開蕾潔,感覺世界天旋地轉,整個人跌坐在地。
被淀治推開的蕾潔,微笑看著地上的淀治,緩緩張開嘴巴──
「!」
蕾潔的舌頭上,空無一物。
相反地,在淀治的舌頭上,殘留著某人故意留下的「咬痕」。
「這是給壞孩子淀治的懲罰。」蕾潔說。
「咦、咦?」
「因為淀治說了我喜歡的人的壞話。」
正當淀治還摸不著頭緒時,溫柔的觸感再次將淀治包圍。
「淀治一點都不笨。」
蕾潔彎下腰,將淀治緊緊抱入懷中。
糖果和鞭子輪番上陣,把淀治的大腦搞得一團亂。
「總會有辦法的……淀治是這麼說的吧?」
蕾潔閉上雙眼,回想當初在日本、那間咖啡店發生的事──
『我敢斷言,你們兩個絕對會遇到很多困難。要面對日本公安還有世界各地的殺手,最糟糕的情況是所有人聯手一起追殺你們。』
即便是用店長的臉說出口,仍是蕾潔的真心話。
本以為淀治會產生猶豫,甚至轉身離去,然而──
『那種東西總會有辦法的!』
淀治在咖啡店說過的話,至今仍溫暖著蕾潔冰冷的心臟。
那是屬於蕾潔的寶物,是她至今為止的人生中,罕見的快樂時光。
為此,蕾潔不會原諒說淀治壞話的人,即便那個人是淀治自己也一樣。
就在這時,遠方天空傳來陣陣雷鳴,原本晴朗的藍天被灰雲覆蓋,天空中開始飄起小雨。雨水落在淀治和蕾潔的身上,兩人不約而同望向天空。
「下雨了!」
蕾潔睜大綠色雙眼,發出喜悅的驚呼聲。
「雨……」
對普通人來說,總是帶來掃興的大雨,卻是將兩人連接在一起的橋樑,宛如命運的紅線。
縱使兩人的相遇是必然,收到任務的蕾潔必定會接觸淀治,但如果沒有那場雨,兩人就不會躲到「那個地方」,更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淀治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蕾潔問。
「電話亭……」
在那座紅色電話亭裡,躲雨的少年向少女表演彆腳的魔術。
每次相遇,金髮少年總會為少女帶來一次又一次的驚喜,宛如永遠不會厭倦的驚喜箱。
為此,少女也鼓起勇氣,望向金髮少年:
「一個人無法承受的事情,只要兩個人就有辦法了吧?」
「咦?」
蕾潔伸出雙手,就像當初在深夜泳池一般,輕聲說道:
「淀治的快樂,淀治的悲傷,我全部都想知道。同樣地,我也會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訴淀治。」
「蕾潔……」
淀治睜大雙眼,感覺體內有一股暖流,從心臟擴散到全身每個角落。
大雨中,就像當初學游泳,淀治握住蕾潔的手,說起自己的過去──從父親到波奇塔、從殭屍惡魔到真紀真、從早川秋到帕瓦、從姬野前輩到岸邊老師,將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如同紀錄片一般,向蕾潔娓娓道來。
同樣地,蕾潔也握著淀治的手,說起遙遠的過去──在蘇聯地下實驗室度過的童年、豚鼠計畫、殺手訓練,以及某個八字鬍怪人的故事。
兩人就這麼在雨中說了許久,有時哭泣、有時大笑,就連時間都變成兩人的配角,退居幕後,讓兩人沉浸在兩人世界中,任由天空的傾盆大雨不斷落下。
<Ⅳ>
「你們兩個……怎麼全身濕透了?」
回到店裡的蕾潔跟淀治,恰巧撞見進門的店長。
山羊鬍店長身後跟著一群穿雨衣、拿雨傘的化妝師和攝影團隊,所有人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給淋成了落湯雞,看起來狼狽不堪。
「啊……」
「倒、倒垃圾的時候突然下雨,來不及拿傘就變這樣了!」
蕾潔搶先淀治一步,說出滿是破綻的謊言。
山羊鬍店長挑起一邊眉毛,儘管有些懷疑,但在看到淀治終於打起精神,只是微微一笑,說道:
「頭髮記得吹乾,萬一感冒就不好了。」
在那之後,淀治和蕾潔各自被化妝師帶到換裝的小房間。
其餘的人則用新郎新娘梳妝打扮的空檔,在咖啡店布置場地,讓原本的咖啡店搖身一變,成為小型的攝影棚。
▼
「蝴蝶領結會太緊嗎?」
站在長鏡子前的淀治搖了搖頭,看著鏡子裡別著黑色蝴蝶領結、穿著黑色新郎禮服的自己,突然有種陌生的感覺。
唯一能讓淀治稍微產生親切感的,只有黑色外套底下的白色長袖襯衫。
在日本做著惡魔獵人的工作時,每次戰鬥過後,淀治身上的襯衫都會變得破破爛爛的,但是對淀治來說,卻是他最熟悉的服裝。
每次看到白襯衫,就會回想起在日本的伙伴和上司──帕瓦、早川秋、真紀真小姐以及「那個人」。
『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淀治心想。
當初沒留下任何訊息,只帶著背包和現金離開。唯一真正意義上道別的,只有帕瓦養的三毛貓──喵子。
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代替淀治,向其他人轉達淀治不會回去的消息。
『現在的你……零分啊。』
當初由蕾潔認識的熟人介紹,負責帶兩人離開日本的,沒想到竟然是淀治認識的人。
『叫我老師的話,我會很高興,所以就這麼叫我吧。』
打從第一次碰面,那個人──岸邊老師全身上下都帶著濃濃酒氣。或許是和記憶中父親身上的酒味重疊,打從初次見面,淀治就對岸邊沒有好感,總是說著分不清是喝醉了、還是認真的話語。
『真可惜,淀治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適合當惡魔獵人的。』
直到坐上小船離開日本前,岸邊老師背對淀治,慵懶地揮了揮手,說著隨時會被風聲蓋過的輕浮話語:
『……要幸福啊,淀治。』
之前特訓的時候,明明才把淀治打個半死。真正到了道別的時候,卻又留下讓人在意的話語。
然而不知怎的,那一次的淀治十分確信,岸邊老師說的,並不是醉話。
「好!這樣就可以了。」
男化妝師的聲音將淀治拉回現實,淀治的目光不經意投向對方的臉。
近距離觀察之下,淀治才發現,男化妝師其實和岸邊老師長得很像,只是左臉沒有誇張的縫線,然而無論五官或中分髮型都十分相似,對於討厭男人的淀治來說,這可是一大進步。
與此同時,這個驚天動地的發現,也不禁讓淀治產生──假如岸邊老師不是當惡魔獵人,而是和自己一樣來到陌生的熱帶島嶼,會不會變得跟眼前的化妝師一樣普通?
「很帥氣喔,新郎小弟。」
男化妝師拍了拍淀治的肩膀,替他打氣說道。
「……謝謝。」
淀治低下頭,小聲說道。不知怎的,淀治突然覺得有些虧欠。
男化妝師眨了眨眼,似乎沒預料到淀治的答謝,不禁苦笑說:
「哪裡,這是我的工作啊。」
儘管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岸邊老師,淀治的心裡還是好過了一些。
▼
「請進~~~」
隨著敲門聲響起,門後方傳來淀治十分熟悉的女生嗓音。
推開門前,穿著黑色新郎禮服的淀治站在門外,看著眼前的門,突然緊張起來,瞳孔縮小,呼吸變得急促。
對「門」的恐懼深植淀治內心,然而,認識門後的少女後,淀治的人生開始有所轉變。
對「門」的恐懼,即便仍未完全消失,如今的淀治卻有了前進的勇氣,因為知道在門的後方,有位重要的人在等待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機械嗓音,出現在淀治耳邊。
那是過去,只有在淀治睡夢中才能聽見的聲音:
『淀治……打開門吧。』
「……波奇塔?」
淀治睜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久前,穿上新郎禮服時,淀治才想起岸邊老師最後說的話:
『……要幸福啊,淀治。』
過去和淀治訂下契約、一直默默守護著淀治記憶的重要同伴──波奇塔,如今也在淀治背後推他一把。
為此,淀治深吸口氣,握住門把,推開眼前的門。
門打開瞬間,印入淀治眼簾的,是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只見新娘──蕾潔換上一身低胸白色禮服,紫色短髮披上鑲著白色花冠的透明薄紗;一直以來戴在脖子上、宛如招牌的的黑色項圈,換成了白色蕾絲項圈;過去變身炸彈魔人時,由引信堆疊而成的黑色手套,如今換成繡花的白色手套,手中拿著白玫瑰的新娘捧花。
看到穿著婚紗的蕾潔瞬間,淀治整個人彷彿被石之惡魔石化,張大嘴巴,動彈不得。
見狀的蕾潔,瞇起綠色眼睛,竊笑道:
「哼~~~一臉色瞇瞇的樣子。」
「才、才沒有!」
如今淀治的心臟跳個不停,腦中卻沒有半點「那方面」的想法,只覺得自己真是個幸運的傢伙,居然能夠認識這麼漂亮的女生。更幸運的是,那個女生竟然喜歡自己。
要是每次開門,都可以看到如此美景,淀治願意把世上所有的門都打開。
「新郎新娘可以就位囉!」
攝影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將淀治拉回現實。
蕾潔舉起套著白手套的手,向淀治伸出手,說:
「新郎先生~這隻手目前是空著的喔。」
『客人先生~這邊的位子目前是空著的喔。』
一瞬間,在淀治眼前穿著白色婚紗的蕾潔,和過去記憶中的蕾潔的身影相互重疊。
淀治深吸口氣,讓激動的心臟冷靜下來。
這一次,淀治沒有退到一旁,而是主動走上前,就像對待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小心翼翼牽起新娘的手。
▼
──喀擦!喀擦!喀擦!
相較於化妝和換禮服的時間,拍照時間一眨眼就過去,快到彷彿淀治一個禮拜的惡夢都白做了。
閃光燈隨著相機快門聲不斷亮起,將新郎新娘的此時此刻永遠紀錄保存下來。
即便如此......那也是和世人眼中「完美」的照片天差地遠,不可能得到什麼普立茲獎、名流青史、供後人瞻仰的偉大照片。
說穿了,淀治和蕾潔兩人拍的,不過是刊登在雜誌上、用來推銷咖啡店的商用照片。
雜誌讀者的目光甚至不會在兩人的照片上停留超過一秒,就翻到下一頁。
即便如此,今日拍攝的婚紗照片,對兩人而言,仍有著非凡的意義。
正是在拍照這一天,兩人彼此敞開心門,遠比過去在泳池更加赤裸,更不好意思。
相片中,金髮的新郎少年和紫髮的新娘少女深情望著彼此,彷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縱使兩人都有不堪回首的過去,仍願牽起彼此的手,朝未來邁進。
──不過如此而已。
<Ⅴ>
「啊啊……累死了!結果一下就拍完了!」
淀治伸了個懶腰,抱怨道。
「下次店長提出這樣的要求,得鄭重拒絕才行。」
走在淀治身旁的蕾潔,同樣伸了個懶腰,嘆氣道。
如今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下過雨後的天空變得清澈,白色月亮高掛在夜空中,兩人換回平時穿的便服,回歸「普通人」的身分。
「……」
就在這時,蕾潔發現身旁的腳步聲消失了,轉身一看,才發現淀治不知怎的停在原地。
「怎麼了?」蕾潔歪頭問。
淀治深吸口氣,抬起頭,緊張地說:
「要不要……在外面吃點東西慶祝一下?」
「慶祝?」
「總覺得……好像應該要慶祝一下……」
聞言的蕾潔,瞇起綠色眼睛,竊笑說:
「淀治想吃什麼?」
「咦?」
沒想到蕾潔突然把問題丟回自己,淀治的腦中不知怎的,浮現一道在早川家常吃的料理。
「要不要吃……薑汁燒肉?」
「噗哈哈哈哈!想了半天,為什麼是這麼普通的料理啦?」
少年的話總是會不自覺碰觸到少女的笑點,讓她捧腹大笑。
然而,真正讓少女開懷大笑的原因,或許並不是少年說出的話語,而是少年的存在本身,就讓少女感到十分開心。
為此,蕾潔臉上浮起紅暈,握住淀治的手,說道:
「我記得,前面轉角好像有家新開的日本餐廳──」
牽著蕾潔右手的淀治,眺望蕾潔的側臉,默默在心中許下一個心願:
──但願不久的將來,能再次看到蕾潔穿上白色禮服的樣子。
因為那件婚紗……真的很適合蕾潔。
<Ⅵ>
夜裡,淀治做了一個夢。
夢中,小男孩再次回到昏暗的巷子。神奇的是,過去緊閉的門,如今完全敞開。原本空氣中飄散的腐爛氣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果香味。
當男孩感到納悶,東張西望的時候,門的後方突然冒出一張小女孩的臉:
「哇!」
「哇啊啊啊啊!」
女孩的臉幾乎被紫色長瀏海遮住一半,頭頂上戴著白色花冠,身上穿著和男孩一樣的破爛衣服。
突然出現的小女孩,把男孩嚇得不輕,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你沒事吧?」
小女孩伸出手,擔心地問。
男孩望著少女的臉,臉上浮起一抹紅暈,說:
「我叫做淀治!妳叫什麼名字?」
「……蕾潔。」
女孩瞇起綠色眼睛,微笑說。
「我們一起玩好嗎?蕾潔。」
「嗯!」
男孩和女孩手牽手,一起走出陰暗的巷子,在飄雨的街道上盡情玩耍。
──那天晚上,失眠一個禮拜的淀治,難得一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