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織子的動作僵立,其他人一股腦兒帶著好奇便擠了過來:他們起初都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細看之下才看清殘鋒刀背的異樣,沒有例外地皺起眉頭。
織子仍望著殘鋒的刀刃,他心底的想法交叉穿錯,混亂至極的感想組織不出完整的語句。
「等一下,這是怎樣?」束脛是第一個發出怪聲音的人,大概也同時吐露著所有人的心聲。
沒有人回答他,倒是夜叉毫不猶豫地出手,抓住羽毛的尾部施力拉扯。就像是嵌入了刀刃,那根羽毛紋絲不動,壓根扯不動。
眾人面面相覷,實在得不出個所以然來。
「意思就是說,織子當時刮羽毛的時候,殘鋒就是像這樣扣住羽毛的?」車夫一面說,一面側著頭作思考貌:「……難怪可以這麼效率地弄下一大堆羽毛。」
聽見他的話,其他人的沉默更凝重了。
經過方才夜叉上手,殘鋒現在的狀況如何,已經十分清楚,恐怕連蠻力都沒辦法取出那根被它鎖在刀背的羽毛。
如果車夫的推測無誤,也就代表當天晚上,藉由織子揮刀,殘鋒接觸了他皮膚表面的羽毛,並在瞬間如此這般鎖住了這些羽根。
然後隨著他揮刀的動作……硬生生地扯下整條手臂的羽毛。
隨著腦海中畫面的構思,織子感覺自己當天的傷勢彷彿又赫然浮現,伴隨著手臂上若有似無的劇痛,他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寒顫。
「……大概就是這樣沒錯了。」波旬摩搓著下巴,思考半晌,又發出一個有些疑惑的聲音:「但貧僧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學著夜叉伸出手,抓住金羽的羽尾。霎時,一陣綠風自他的指尖竄出,弄得眾人措手不及,紛紛嚇得閉上眼睛。
「混帳,你是不是有病啊?這麼近的距離釋放這麼大的靈,要是沒控制好可是會死人的欸!」一直以來有話直說的束脛又代替其他人抱怨了一頓。
可波旬沒有空理會他,織子也很清楚他沒有回應的原因:距離殘鋒最近的織子,剛才正將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呼應著波旬在一瞬間釋放出來的靈,那根羽毛依然是紋絲不動,此時仍被殘鋒緊緊地所在刀背上。
「換言之,即使受到這麼大的衝擊力,也無法讓被鎖住的羽毛掉下來。」波旬收回自己的手,少見收起了微笑,擺著一副嚴肅的神色。
聽見這句話,織子才理解到他剛才所說的不對勁,又是一陣不寒而慄。
當天晚上,在他揮刀之後,那些被割下的羽毛並沒有被鎖在殘鋒的刀刃上。那是更美麗的畫面:填滿了眼前的每一吋空氣,片片浮空閃耀的金羽,有如落葉、又似星辰。
然而再一次想起,他卻覺得那個令人咋舌的瞬間,是飛散著滿天血腥。
「那時候的事情俺也記得很清楚。」夜叉沉聲道,沒有人注意到他習慣性半舉著手:「當時那些羽毛是像炸開來一樣四散,沒有半根留在殘鋒上面。」
「那麼這又是為什麼呢?」束脛道,吊兒郎當地搖頭晃腦:「還想著可以解開這把刀的謎題,結果現在問題好像越來越多了啊!」
對於這一點,織子也無法提出自己的意見。他也摸不著頭緒,和其他人相同對殘鋒一無所知: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更了解這把武器。
顯然經過這番嘗試之後,目前眾人的思考都迎來了瓶頸。
「羽毛並沒有被殘鋒鎖死,但現在卻沒辦法用蠻力讓它們分開……」車夫低頭細語,而他的這句話讓波旬應聲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大概只剩下一種可能了。」僧侶道,直勾勾地望向織子,再次揚起微笑。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說出這番話的波旬,連織子都不例外。波旬的目光也就順勢在大家臉上掃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
「外力無法干涉,換言之,當時是殘鋒自己放開了羽毛。」
語音落地,尷尬的寧靜在林子裡擴散開來,連平時沒有什麼表情變化的夜叉,也露出了掃興的表情。
「弄得這麼神神秘秘,結果說出這種話,好玩嗎?」束脛刻意加強了不悅的語氣,似乎忘了平時這個角色正是他自己扮演的:「波旬,你很沒幽默感欸,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機。」
波旬笑吟吟地,沒有回應束脛的發言。
相較之下,車夫的反對就文明多了,他皺著眉頭擺出思考的模樣,好一陣子才委婉開口:「雖然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解釋,但這不就是在說裁縫擁有自我意識一樣嗎?織子每天都帶著它跑,你說呢?」他說著朝織子看了過來。
接下這光明正大的甩鍋,織子只能忍著對車夫狠瞪的衝動,衝著波旬微微苦笑:「不,和它相處這麼久,完全沒有生物的跡象,如果今天跟我說它是活的,那簡直太難讓人相信了。」
看那波旬笑著提出這種臆測,多少和不久前夜叉的「攻羽不備」有半分相似,果然過量思考會讓人變笨吧?
面對織子篤定的語氣,波旬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仍波瀾不驚:「不過,就貧僧所知,殘鋒的缺口一直都在擴大吧?換言之,它的刀身一直在消失。」
「或者,缺乏進食所致的消瘦。」
此話一出,又一口氣堵上了其他人的嘴。他們都知道這個論點莫名其妙、荒謬至極,幾乎是強詞奪理的地步,但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任何反駁波旬的立足點。
波旬倒也沒有堅持於口舌之辨,並非閉口等著其他人反駁,而是緊接著提出緩頰的方式:「織子,試試看不就知道了嗎?」
「……道理我都懂,被這種東西要怎麼試啊?不可能就直接叫它鬆口吧?」
束脛、車夫和夜叉齊刷刷地看向他,沒有幫腔;波旬則是笑而不語。
不是,你們是真要我這麼做啊!?
低頭望向殘鋒,那把刀仍緊咬著自己的金羽不放。一股莫名的羞恥伴隨著荒謬從織子心底悄然升起,不一會兒就令他紅了脖頸、蔓延到耳際。
奈何,周遭正有四雙眼睛緊盯著自己,要是現在退縮也是尷尬。
織子又在腦中構思了好幾輪,終究是想不出解圍的辦法,其他人也愣是不給他階梯下。實在沒辦法,織子只能湊近殘鋒,盡可能壓低自己的聲音,希望別讓其他人聽見。
「喂,鬆口。」
殘鋒沒有動作。
「瞧,果然太荒謬了!」眼見刀刃沒有變化,織子心上鬆了一口氣,他微微拉高嗓子,一抬頭卻和其他人對上了目光。
「哈哈,我沒聽見啊?說不定殘鋒也沒聽見?」束脛的嬉皮笑臉格外明顯,惹得織子恨不得馬上就送他一拳。
「我有說啦!大家都有聽到吧?」
「聽是聽到了啦……」車夫撓著後腦勺,苦笑著別開目光。
「織子,俺覺得你的問法不太對。」夜叉粗聲道,一個勁兒閉著眼睛點頭,看上去很權威的樣子,讓織子忍不住拉高吐嘈的音量。
「不然你們來問嘛,一個個都和我的刀子很熟似的!」
「冷靜點,織子,他們沒有惡意。」始作俑者的波旬又一次出了聲。織子猛然轉頭瞪他,這目光裡挾帶的私人恩怨,連他自己都感受到了,可波旬毫無懼色回望,上揚的嘴角沒有一絲浮動:「假設從生物的角度來看,一陣子沒有進食了,好不容易將食物咬在嘴裡,怎麼可能因為一個指令就輕易吐掉呢?」
是了,這些人是真的把自己當猴子耍,現在還要求他對自己的刀產生同理心。然而織子也深知自己無話可說,只能抱著半放棄的心態,輕輕搖了一下手中殘鋒。
「你們的意思是說,我現在不如讓它吃掉我的羽毛,是不是? 殘鋒,吃了它吧。」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語音方落,束脛的訕笑頓時僵直、車夫的嘴巴微微張開、夜叉的瞳孔則驟然放大。
織子慢了一秒才注意到大家的不對勁,急急轉頭看向殘鋒的刀刃。
那柄羽毛早已不見,唯有不久前緊咬羽毛的缺口輕輕蠕動,其中露著一點金色的羽尾。
一時間,眾人啞口無聲,愣愣地看著金羽完全隱沒在缺口中。
然後這短暫的沉默裡,波旬的語氣再次輕輕飄起。
「果然是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