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剛從文書室整理完的一大疊公文,推開辦公室的門。
──靜得出奇。
夕陽的餘暉透過的玻璃窗斜斜灑落,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細碎的塵埃在光線中緩緩飄浮,彷彿將時間也拉得緩慢起來。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我瞬間愣在原地——
在那片斑斕光影中,那張平日氣場爆棚、彷彿能壓垮人類尊嚴的主座沙發上——
竟靜靜躺著一位熟睡中的紅毛戰獅!!
我愣了一下,輕手輕腳地把公文放在桌上。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睡著的模樣——少了冷冽與壓迫,竟有幾分少年氣。
「噓———」一道輕微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我轉過頭,看到曼瑟先生正輕手輕腳地扣著外套扣子,正準備出門辦事。
「殿下為了趕一份政務報告,已經熬夜多天了。」曼瑟先生壓低聲音,語帶同情地說,「而且他晚上其實常常睡不好,已經被偏頭痛困擾很久了。」
我知道。這在小說《佩嘉克恩》裡也有提到,戰鬼一直以來都有偏頭痛的老毛病。
我望著曼瑟先生嚴重的黑眼圈,心中暗自吐槽:您也不遑多讓啊!
再這樣下去,你們兩人很可能因為過勞而暴斃,或是年紀輕輕就地中海禿頭喔!
「殿下平時都喝薄荷茶提神嗎?」我悄聲提問道。
「對……殿下喜歡喝薄荷茶。我則是靠咖啡撐著。」
「曼瑟先生,過了中午就別喝咖啡了吧!」我忍不住提醒,「咖啡因會讓大腦亢奮,很難入睡的。」
「我知道……」他無奈笑了笑,「但不喝的話,我可能會當場表演昏迷給你看……」
這對工作狂搭檔沒救了!
我思考了一下……殿下是平時太焦慮嗎?那這樣的話應該可以泡一些舒緩身心的藥草茶給他喝。(順便拯救曼瑟先生這條瀕危社畜!)
無論如何,讓這位總是獨自扛起萬事的殿下,稍微放鬆一點,也許……是我這個小小秘書官唯一能做的事吧。
曼瑟先生離開後,偌大的辦公室只剩我和熟睡的戰鬼,以及這靜謐如畫的夕陽。我轉過頭,再次看向沙發上的利歐納德。
他睡得好熟啊……
但這裡風很大,氣溫逐漸轉涼,他這樣睡著會著涼的吧……
我猶豫了幾秒,取了他平時披在椅背上的軍用披風,悄聲靠近沙發。戰鬼殿下柔和安穩的睡顏,讓我不知不覺看呆了。
他閉著眼,紅色的短髮在夕陽下泛著金銅的光澤,額前幾縷髮絲垂落在睫毛邊緣,胸膛平穩起伏,平時緊繃的眉頭此刻放鬆了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兇了。
陽光斜斜灑進來,映出他側臉粗獷的輪廓,仔細一看,睫毛比想像中的還要長。與白日裡那如獅子般張牙舞爪的樣子截然不同。
……糟糕,居然有點帥?
俗話說「小孩醒著是惡魔,睡著是天使。」我怎麼覺得也很適用於眼前這隻紅毛獅王。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舉起披風,小心翼翼地——
「啪—!!!」
一聲脆響驟然劃破寧靜。
我的手腕被重重拍開,披風應聲墜地。
紅髮皇子猛然睜眼,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瞬緊覺的銳光,像是戰場上的反射本能。
「……啊……!?」我驚呼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妳想幹嘛!?」他起身,聲音低沉而不悅,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回殿下,我只是擔心您著涼,想幫您蓋上披風……」我愣住,揉了揉發疼紅腫的手腕,有些委屈。
利歐納德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即移開視線。
「………我不喜歡人家隨便碰我的東西。」他語氣冷淡,眼神卻略顯凌亂,「不用妳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我咬了咬嘴唇。
「對不起,殿下。」我趕忙慌亂地低頭道歉。
「還有,下次臉別靠我這麼近。」語畢,他彎身拾起地上的披風,隨手披在肩上,毫無留戀地離開房間,背影決絕如戰場退兵。
我錯愕地蹲跪在原地,隱隱發麻的手還停在半空,腦袋一片空白。
………哇啊!!
這是職場霸凌了吧!
雖然早就知道利歐納德很討厭希蕾妮蒂。
但親身感受他赤裸裸的厭惡還是很不爽呢!!
我低頭看著地板,彷彿能在木紋裡看見自己碎裂的尊嚴。
「哼!好心沒好報!!」我鼓起腮幫,氣得幾乎想原地捶地三下。
「等我存夠錢就辭職!看你去哪找這麼能幹的秘書!」
我深呼吸平復情緒,繼續整理桌上的文件。
沒關係,希蕾妮蒂。妳可是能屈能伸的傳奇社畜!
再忍耐一下就好!等我存夠了逃亡資金,立刻、馬上、毫不留戀地——提!離!職!!
到時候就不用看到這張臭臉了。
「那——這邊簽名就好了嗎?」
「是的,侯爵大人。」
在我眼前的,是莉迪亞的父親——阿庫拉侯爵大人。
和我那尖酸刻薄、把「妳是賠錢貨」當口頭禪的父親不同,阿庫拉侯爵是位風度翩翩,眉目和善的紳士,甚至年輕得像是莉迪亞的哥哥,根本就是傳說中「別人家長」的典範。
「沒想到克特西亞家的千金,居然會在皇宮任職。」他翻閱我準備的文件,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而且資料還整理的這麼完善。莉迪亞那孩子,真該多多跟妳學習。」
「過獎了,侯爵大人。」我微笑回應,語氣得體,「請問……莉迪亞小姐有與您同行嗎?我想跟她打個招呼。」
「她說想欣賞皇宮花園的美景,所以獨自一人去散步了。」阿庫拉侯爵笑道,「妳如果看到她,請幫我通知她,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
我點點頭,恭敬地行了個禮,抱著滿手文件離開會客室。
今日依舊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陽光斜灑,連皇宮的地磚都透出閃閃光輝。
我拿著剛剛簽好的文件,往二皇子宮的方向走,順路穿過花園時,應該會遇到莉迪亞吧!
果然!就在我快走到宮門口時,一眼瞥見那熟悉的黑長髮身影——
「莉………」我剛想揮手大喊她的名字,卻猛然摀住自己的嘴,身形一閃躲到牆後。
因為——
「莉迪亞小姐。」是那道令人熟悉、渾厚到足以讓少女心跳漏拍的低沉嗓音。
我那位氣場強大到能嚇退魔物的紅毛戰鬼上司——利歐納德,搶先我一步叫住了她,並且快步朝她走去。
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何要躲起來,大概是下意識覺得三個人碰面會超級尷尬吧!或許還帶著點……嗯,身為綠茶女配的自知之明?
抱著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吃瓜心態,我戰戰兢兢地將頭偷偷探了出去,屏氣凝神地從花叢縫隙中偷瞄,豎起耳朵想聽清楚他們在聊什麼。
紅髮的男二與黑髮的女主角,就這樣站在繁花盛開的花園中對談;陽光灑落、玫瑰花影搖曳、微風輕撫髮梢……美的像我資料夾中收藏的精美小說插圖,不,甚至更漂亮!
我的天……
這不就是小說中《第十八章——花園蜜語》的實境版本嗎!?
有生之年居然能親眼看到真人版現場演出!!
我是不是把這輩子的運氣都用光了!?
我繼續死命摀嘴忍住尖叫,眼淚快要掉下來,差點沒激動到打嗝。
兩人愉快地面對面閒聊著。莉迪亞展現出那恰到好處、既客氣又禮貌的完美笑容,宛如春日百合。而利歐納德……哇啊!那鎏金色的眼眸盡是溫柔的笑意,跟平常總是對我發射死亡光線的眼神根本判若兩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佩嘉克恩》中,這一章的內容,是莉迪亞知道利歐納德長期被偏頭痛困擾,所以將聖氣注入洋甘菊茶葉中送給他。他喝下後從此夜夜好眠,頭痛不藥而癒。
——然後我們的紅毛戰鬼就更死心塌地了。
等等!如果我要刷好感度的話,用這一招或許不錯?我也是聖女候補,理論上應該也有傳輸聖氣的能力。
我繼續屏息偷窺,兩人似乎愉快地聊完了。莉迪亞道別,優雅地行了個禮就離開了。
那我也該——
「站住。」
一道冰錐般的冷冽嗓音像把匕首直插後頸。
我僵在原地。從陰影籠罩的範圍來看,紅毛戰鬼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瞬間移動到我身後。
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人,只能一點一點、一點一點機械式地回頭——那樣子簡直像脖子扭到需要看骨科。
不妙、不妙啊………
這下我不是在吃瓜,是被瓜砸臉了。
現在裝成園藝雕像還來得及嗎!?
「沒想到,克特西亞家的千金,居然有偷窺別人的特殊嗜好。」紅毛戰鬼倚著光影交錯的石牆,語氣懶散卻冷冽,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冷笑,「妳鬼鬼祟祟地躲在牆後,又在盤算什麼齷齪的詭計?」
我微微一愣,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只是想回味一下《佩嘉克恩》中的經典場景而已啊!
這裡可是原作裡的名場面!您這是在破壞書迷的神聖時刻!
「回殿下,」我深吸一口氣,強裝平穩鎮定,「我只是不想打擾二位談話……」
「打擾?」他嗤笑一聲,眼神彷彿能將人凍結成冰雕,「妳覺得我會相信這種拙劣可笑的藉口嗎?」
……的確。
在《佩嘉克恩》原作中,希蕾妮蒂總是躲在暗處觀察莉迪亞的一舉一動,心裡盤算著各種陷害手段。
而利歐納德,則像一隻潛伏的獵豹,在一旁冷眼監視希蕾妮蒂,隨時準備拔劍制裁。
「我警告妳——」戰鬼殿下逼近一步,提高了音量,聲音如雷霆般炸響,「最好別再接近莉迪亞。否則,別怪我對妳不客氣!」
是是是。
莉迪亞是你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心頭寶貝,在你眼中我只是比垃圾還不如的存在。
「您是在威脅我嗎?殿下。」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語氣也不甘示弱。
「……誰知道像妳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會對她做出什麼事來。」
「蛇……蛇蠍心腸?」我愣住了,心臟像是被重重捶了一拳。沒想到他會直白得毫不留情,「您說話還真是傷人呢!殿下。」
「傷人?妳有差嗎?」他語氣冷峻,像在反擊,卻帶著微不可察的躲避。
我瞠目結舌。
「身為皇子,您講話還真有教養呀!」我我忍不住咬牙諷刺回去。
「我有說錯嗎?妳過去做的那些事,妳的一舉一動,我全都看在眼裡。」
「我………」我語塞,無法反駁。
「妳在社交場合上針對莉迪亞、散播她的惡意謠言、刁難她——」他一字一句地歷數著,「這些事,妳以為我不知道?」
「………那都是過去式了。」我別過頭承認,不想再對上他那審判般的冰冷眼神,「我有在檢討了。」
「檢討?」利歐納德冷笑一聲,笑聲中滿是嘲諷與不屑,「妳以為換個態度、裝出一副改過自新的模樣,就能洗白妳過去犯下的那些惡行?」
這……這個人根本不可理喻!!
現在不管如何解釋,在他眼中都只是狡辯而已。我彷彿在對牛彈琴。
我咬了咬嘴唇,握緊拳頭,心中湧起一股委屈與不甘。
我上前一步,仰起頭直視他冷酷的金色眼眸,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利刃:
「您這麼努力激怒我,是想看我情緒失控、變成歇斯底里的惡毒女人?但很遺憾,我不會這麼輕易就崩潰的。」
「………什麼?」他微怔,眼底似乎閃過一絲錯愕。
「那就請殿下您繼續『監視』我,」我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會用行動證明,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神冷冽如霜,而我也毫不退縮地瞪了回去。空氣彷彿凝結成冰,只剩下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花園中迴盪。
「………妳最好說到做到。」半晌,他才丟下這句警告,然後轉身大步離去,披風掀起一陣凌厲的風,在身後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眼眶微熱,不甘心地佇立在陽光斑駁的花園小徑上。被懷疑、被否定、被誤解——那份壓抑幾乎將我吞噬。
但我不會退縮。
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我已不是過去的那個人。
我甩下最後那句話,轉身離開。
靴底踏在石磚小徑上,聲響清脆,卻惱人得像在嘲笑我。每一步都像在控訴——控訴我不該動搖,不該遲疑,不該……回頭。
背後的氣息,仍像燒紅的鐵絲般烙在我頸後——
她沒有追上來。
但她也沒有退縮。
我能感覺到,她依然站得筆直,像是在戰場上直視敵軍的將領。
她站得太穩了,穩得讓我心煩。
『……您似乎想故意激怒我,讓我情緒失控、變成歇斯底里的惡毒女人。但很遺憾,我不會這麼輕易就崩潰的。』
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每個字都像鈍器般敲在我心口,留下沉悶的迴響。
我該感到痛快的,對吧?
明明她的那些辯解,句句都反駁不了我的指控;
明明我終於把她逼到理虧的立場;
明明我該轉身就忘,繼續討厭她就好。
可是為何——
當她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毫不閃避地直視我時,
我卻第一次——無法回答。
她沒有退縮,沒有哭泣,沒有崩潰。
只有一臉倔強地宣告:
『我會證明,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我走得很快,像逃離戰場上最詭異的陷阱。
彷彿一旦停下腳步,心中某種不該存在的動搖就會趁虛而入。
但距離拉得愈遠,心口那股沉悶的情緒卻愈發揮之不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纏住。
她變了。
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來她在努力改變。
可是我不能輕易卸下防備。
萬一這只是她更高明的新偽裝呢?
萬一她只是在演戲,等著我卸下戒心?
那我豈不是又一次敗在她手裡。
而我——絕不能輸。
我是皇子,是帝國的戰鬼。
不能因為一個女人的幾句話就心軟。
不能因為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受傷神色,就質疑自己的判斷。
但——
為什麼我還會回頭?
為什麼我的腳步遲疑?
為什麼我的指節緊握到泛白,心底卻忍不住想——
她一個人站在那裡,是不是……有點孤單?
……………
可惡。
這到底是什麼該死的心軟?
我猛然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加快腳步離開。
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會被她看穿——
被那雙像淬了冰的利刃般銳利,卻又像破曉晨光般純粹的眼睛,
看見冰山如何被一道裂痕撕開,
看見一名戰鬼如何在名為希蕾妮蒂的戰場上
——第一次,潰不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