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拜見黃道真身
又過了三天,左凌薰離開了兩週以來被軟禁亦是靜養的病房。
從前一天開始天空便烏雲密布,風雨力勢漸增,不停碰撞本就脆弱或根本是僅剩皮肉相連般的窗戶。左凌薰心想若不是釘在外頭的木板,自己恐怕馬上遭受大自然無情的洗禮,這時反慶幸所在處是牢固封閉的空間。
只是沒想到,隨著時間愈晚不僅外面變成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更緊接而至。
宛如某種大禍或事物即將來臨前兆。
當然這是左凌薰自我感覺與浮想聯翩,要說和自身所具備、接觸的玄學力量有所關聯,基本上可以直接否定;但要說毫無關聯,也如前者一樣毫無根據。如果要延伸到像是虛構作品的前段鋪陳,倒能瞬間把真實和虛構混為一談;不,正確來講應該是一種「借鑒」。
簡單來講,就是指這種自我感覺與浮想聯翩並非無中生有,是有某種程度的前例才會被引用,接著成為群體默契,最後定錨為文化跟表現手法上的約定俗成。
就如左凌薰所在的年代,不對,是直到現在依舊存在的思想,男性當家作主、女性輔佐持家,後輩子孫遵循過往前例長大成人,然後男大當娶成家立業、女大當嫁孕育後代,這類約定俗成的社會、世代、家族之人文、位階分權、身分責任一樣。久而久之,「它」擴散普及到人類的居住地域、群體區域中,就此有了各個民族、國家的文化、精神、信仰之分。在此之前,更早先內化入個人認知乃至靈魂、基因之中。
所以左凌薰即將遭遇什麼大禍跟事物嗎?首先這點絕對是肯定的。畢竟今天是她首次受邀與殘害陽家所有人,未來可能還會染指整個社會,懂得利用邪術心法操控死人和活人的敵軍首領。
是首領嗎?不確定,但從女醫生的說法聽來,至少也是「這個集團」的高層、主管,甚至是身分至高的人物。
況且女醫生也稱對方為「黃師傅」,那應該就如當時入侵陽家時,來者自我介紹的那樣八九不離十吧?除非對方是連招攬(搶奪)人才這種事,都不屑展現誠意、親自出馬、畏首畏尾,還妄想大展鴻圖的可笑之人。
想到這裡,左凌薰忍不住聯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心情複雜的趕緊蹙眉搖頭。
基於前述,即將見到此人的左凌薰感受到預兆是理所當然的。就跟即將面試一樣緊張。更不用說她又是作為假裝暫時加入敵陣兼附帶任務的「臥底」。
至於外頭風雨雷電交加和即將發生的事,以及自己此刻的心情有所呼應不過是種巧合,然而,正是有外在的環境巧合,遇上普羅大眾的內心情境,才從此有了這般大量約定俗成的借喻。
其實就跟玄學大多時候只會被認定成是種怪力亂神的「巧合跟投機」一樣。
隨著女醫生領路,左凌薰走下大樓。沿途她同樣仔細觀察環境跟所見到的人事物。
果不其然,這裡是間大型醫院。應該說曾經是。
制式的長廊、窗戶,以及透過對向連接樓棟的視角所見,即使是破敗髒損的灰白色外牆,還是能馬上察覺此處過去是間大型醫院。這一點依據所經過的空置又凌亂的每個房間內部所放的各種物品、藥物、醫療用具等亦能看出。
至此左凌薰才知道只有自己近三週下來所居住的病房對外窗才被嚴密釘上木板,相連的樓棟之間的窗戶不是破損不然就是根本不翼而飛。
看下來此醫院最高樓層為五樓,若要從走廊這側下到中庭,然後逃離還是有些難度,或許這便是他們任由內側沒有防堵跟監守機制的原因吧?
沿途走來雖然大部分房間是敞開棄置的,但仍有幾間房門被關上。莫非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也被帶到這裡救治靜養嗎?
──又或者是被軟禁、囚禁其中呢?難道陽少庭跟陽煜琳就在這裡的某層樓的某間房裡?
這想法當然不是第一次出現,然而,直到今日實際走過才真正出現實感。感覺醫院樓棟的格局也不會太複雜。
或許使此想法再次強烈又無用般的觸發,不過是幻想或許可以湊巧於走廊上遇上其中一人。理所當然這群人不會毫無事前準備就帶出自己。
倒也沒關係,至少已經清楚這裡的環境大致為何了。只不過,左凌薰這股慶幸卻很快的又被眼前現實給打破。
兩人下到醫院中庭後,左凌薰才發現,原來此座醫院竟然還有一間一開始被狂風暴雨遮蔽其中,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瞬間把真實和虛構交錯在一起的建築物。
一座廟宇。
剛下到一樓的左凌薰見到眼前受狂風暴雨壟罩的廟宇無不瞠目結舌,當下也不顧全身溼透,圓睜的雙眼亦任由雨水洗禮,直到女醫生把其實也形同無用的傘舉到面前才稍稍回神。
看來自己並非首個出現如此反應的「訪客」,女醫生於風強雨驟中竟然還能如此笑談左凌薰的吃驚。其指出每個人都是這種表情。那張被濕漉長髮沾黏遮擋的蒼白面容,於雷光閃過瞬間就像女鬼,雷鳴之時才使人驚覺是此地的堅毅信徒。
這一剎那,女醫生的身分變了。她不再是左凌薰所熟悉的那名痛失愛女、人生面目全非,值得被同情的可憐女性,而是此座詭異杵立於廢棄醫院中庭廟宇內部,某位如同神明般存在,那名「黃師傅」的女信徒。
也在來到中庭這一刻左凌薰明白了為何走廊對內窗沒有任何防堵堅守機制,因為這間醫院的一樓根本就沒有出口。本該有著出口的四個樓棟一樓皆被鐵門密封的嚴嚴實實,僅有幾道破損的鐵門才有透露出外頭風景的縫隙,但也跟樓上一樣,鐵門外頭同樣有木板或其他能夠阻擋人員進出的障礙物。
當然對此還是想使出全力逃脫並非不可能,然而,即使沿路上沒有見到這個組織的其他人員,例如會定期診療自己的男醫生、送飯菜來的成員,除了這些人以外,肯定有一群把守、維安跟監控的人,隨時於醫院內部跟底下的廟宇待機吧?不然勢必也有其他透過法術、咒術,控制被囚者心智和行動等非現實手段。
想到此,左凌薰不禁咬牙看著自己緊握傘柄的雙手,踉蹌的隨眼前女醫生步入那座本該是莊嚴神聖,如今神秘詭譎的巨大暗影之中。
果不其然,一走入無名廟宇,左凌薰便看到許多人來回走動,或是從廂房隔間出入。
他們有些人身著與前來陽家那群活死人一樣接近全黑的深藍色道服,其中幾人還頭戴同色莊子巾,想必是身分位階不同吧?
只不過這裡面的人並沒有像「不速之客」們散發出陰冷徹骨的死亡氣息,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都是活人。應該就如身前領路的女醫生是這座廟的信徒,不然就是主動加入或被招攬進來的組織成員。
這些信徒、組織成員沒有所有人都身穿道服,事實上,所見三分之二比例都穿著便服。
門扉虛掩的廂房內有正裝筆挺或是衣冠楚楚的男女,他們正與道服人士侃侃而談;穿廊之間有獨身男女、一家四口同道服或看似組織成員激烈爭論、對談到喜極而泣;其中亦不乏一臉苦悶、絕望的人,尋求成員的救贖與協助,來來回回穿梭,空氣中夾雜著雨水和檀香的氣味。
雖然透過中庭雨幕觀察感覺是座大型廟宇,實際上拐過幾個轉角、經過幾條穿廊與廂房就來到接近底側的一角。裡面的人看起來眾多混雜,也不過四、五十人上下,內部的組織成員有可能僅十幾個人左右。
這些是左凌薰的自我判斷。畢竟除了道服人士,身著便服的人仍佔大多數,因此存在很大的誤判空間,不過她還是抓緊機會開口詢問眼前的領路人。
「感覺這裡人好多,請問這裡有多少人呢?」
興許是組織的戒律及政策,作為信徒的忠貞與直覺,即使幾天前表示歡迎左凌薰加入這個大家庭,面對此問題女醫生未有稍早的雀躍驕傲,繼續領著對方前行一小段距離後才彷彿做好準備回首。
「這裡的人永遠都不嫌少喔!妳也看到剛才那些人了吧?我相信之後一定會有越來越多像妳我一樣的人成為『家人』唷!」
帶來震撼前兆的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實質將自己拉入詭譎神秘氛圍的中庭廟宇;然後是混合嘈雜、悲喜、哀樂等人物,宛如夜間盛宴、檀香瀰漫,既迷離又歡騰的廟內場景,此刻才總算從不久前受其氣場與故事加乘,誤認成母親之人脫口而出觸及的關鍵字,讓左凌薰清醒了過來。
回想同樣是被迫成為某個陌生團體──家庭的成員,乍看之下進入這裡能夠有所選擇,事實上和當初被帶進陽家一樣是基於情勢的迫不得已。
然而,比起陽家,左凌薰對這裡的排斥感更是強烈。
並非單純此前遭受迫害所致,亦與臥底任務無關,而是和那時候活死人踏入陽家結界一樣。自那時候開始,違和、異常、詭異、邪惡、可怖等各種所見之情況、所感受到的氣息,到現在體驗到的氛圍,所帶來的「異質感」始終令左凌薰渾身不適。而現在,終於連最後一絲能透過「故事」稍微和女醫生甚至是這裡聯繫起來,至少尚保有此地與外頭其他有著活人活動的場域聯繫上的情感及溫度,還有那微乎其微的人性,在「家人」兩個字觸發下,徹底打破這層自我安慰般的濾鏡。
這一秒開始左凌薰才真正重新回歸實際現實,讓異質感和即將和「黃師傅」面對面的緊張忐忑直接衝擊自己身心至精神靈魂。
可能自己終究還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或許有時會透過一些契機、事物,情感被觸碰之下,稍微能和窺視到「這個世界」的孔洞對上頻率。實際上,也不過是在陽家保護傘下,從旁旁觀、窺探的外人。
──我身上的異質……或是雜質還沒到達那種程度嗎?少庭和眼前這些人、他們一樣是積累那種東西到達進入此地的門檻,因此不管是自願到來、被帶入這裡,都能夠感受到自由、解放,甚至是脫胎換骨嗎?
越是挖掘、想像、揣摩,便會越感覺陰冷到如墜冰窖。與自身本就具備的冷靜、安穩的性格特性不同,這裡的「冷」既寒又深且黑,彷彿沒有盡頭;持續內觀自我,反而更加萬劫不復,直到面對最核心底層的「自己」。
不對,正是不願面對那於底層核心原始的自我,才寧願永無止盡的於漆黑深寒的海水中漂浮,然後自我安慰冰山底下的「我」就是我,並且還以為總會有人同情我、接住我。
其實從頭到尾,原始的自我根本就沒有展現過。一切仍然無法逃離社會規範、道德倫理、家庭情感等外在那些看似束縛,實則能讓自己稍微探頭呼吸的「救生圈」。
冷汗不自覺的流下,明明如置身冰窖,隨女醫生往廂房長廊更深處走去期間,左凌薰狂打冷顫、瞪大雙眼,一隻手抓住胸口大口呼吸,深怕一鬆懈就會休克暈厥,同時意識清楚卻又混亂矛盾。但她不想被對方給察覺,拼命的壓下內心不安、忍住身體不適,勉強咬牙撐了過來。
終於,一對廟宇常見的紅色門扉出現在長廊盡頭,長廊兩旁牆面可見西方極樂世界與各種地獄懲罰的斑駁圖繪,使氛圍更添詭譎。
門開了,又是一幅從未想像過,令人震驚亦駭人的景象。瞬間,更加濃厚的檀香直撲全身,之中似乎還挾帶著某種無法判斷,一種潮濕又腐朽的氣味。
眼前場景就像失去所有活人世界應有的溫度,約莫數十坪格局大小的廳堂,裡頭杵立四根圓柱,不論是柱體、四周牆面、主桌、神龕,就連橫樑上頭神明、瑞獸等木刻雕飾,原本的金箔、木色、紅漆豐富這裡的色彩殘剩無幾。放眼望去猶如進入一座廢棄百年的石窟,只有前方主桌上頭的神像勉強提醒此處本應為何種空間。
不過,即使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神像亦難逃歲月跟被遺忘的命運。只見「它們」不是缺手缺腳缺頭就是半身破碎,有些甚至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模樣,明顯裡頭早就空無一物,徒留形骸。
倒是開門時直衝而出的檀香可以看見是自那些懸掛、擺放在四周角落,裡頭插有香柱的各式尺寸香爐中所飄出,也因此,這裡就像一座大型且濕悶,空氣不流通,還可能會危害人體健康的封閉「煙箱」。
左凌薰不禁瞇起雙眼,用手摀住口鼻,揮開眼前不知道是塵埃還是裊裊焚香煙霧的氣體。
沒想到就在她揮動手臂過程中,原本還在眼前的女醫生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從兩側門後走出眾多身穿道服的男女老少,轉眼便被團團圍住。
還沒反應過來同時,左凌薰這才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三具棺木。
不,應該是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只是自己被氛圍感染,還有被眼前景象吸引,才沒有發現它們吧?真的……是這樣嗎?
陰冷、驚恐,緊接著是懷疑,而且是懷疑起自我,方才如墜冰窖、漆黑失重之感再次出現,使得左凌薰全身不住打顫。然而即將癱軟之際卻被旁人給攙扶住。
是前一秒突然消失的女醫生!
「黃師傅,我帶她來見您了。」
此言一出,宛若不久前關鍵字的觸發,精神意識稍微拉了回來,這時細看才發現那群魚貫走出身穿道服的人,實際上有著不同臉孔,跟活死人群體有所不同,左凌薰能從他們身上感覺到活人的氣息。
除了會定期出現的男醫生、兩名送飯者,另外還有一臉不屑的年輕女性;一位蓄鬍、頭頂捲髮,雙頰凹陷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中年男性;留有一頭乾燥灰髮,身材微胖的女婦人;一名戴著眼鏡、長相斯文、梳著三七分劉海,眼神睥睨的青年等……左右排列開來各八人。
接著,大力合掌的拍擊聲自眼前塵霧後方傳來,瞬間將左凌薰帶回參與陽家大房閉門會議的記憶。一道像是陽孫炙的身影就坐在主桌前方有著複雜雕飾的老式木椅上。
就跟這些棺木一樣,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又好像是突然出現。
只見對方從塵霧中現身,身穿一襲壟罩全身的黑袍,搭配不知是沾染上塵霧還是天生的灰白髮色,乍看猶如一隻巨大烏鶇盤據在寶座上。
然後男人收回雙掌,用著那隻露出的「獨眼」,緊盯住獵物般自投羅網的左凌薰。
「就是妳嗎?陽家主司結界的才能者。有著『巫女』血統的後裔。初次見面,不,我們算是第三次見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