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幕:快樂的餘韻與短暫的鬱悶
「建箴,你覺得這題的答案應該是什麼?」
台上瞇眼微笑,中分短髮、小小的圓框眼鏡,還有標誌性的小八字鬍,主講分子生物學的羅教授是全系公認的好脾氣,屬於只要不在課堂上刻意搗亂,絕大多數時間裡都很有耐心且和顏悅色的好老師。
羅教授的問題不會真的過於刁難,通常只是單純測試有沒有專心聽課,或者瞭解一下班級裡大家的學習狀況。但建箴聽完問題後,腦袋裡卻完全是一團混亂,總感覺和剛才講課的內容並沒有太多關聯,而更像是一個延伸的加分題,這讓建箴支吾猶豫了許久,卻始終回答不上來到底正確的答案究竟為何。
「我不知道。」
身為尚在求學階段的學生,偶爾答不上題也很正常,但是當自己搖搖腦袋說出口這個回答時,建箴卻從羅教授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失望的情緒,這讓建箴屬實有些難受。
雖然從來未曾宣稱自己是什麼全能之人,但每次察覺到自己沒有辦法完成他人的期望或者是符合對方的要求時,建箴都會感受到那樣的情緒。偏偏自己又是對此特別敏感的人,就算對方嘴上不說也沒有責問自己,但建箴依然很容易從五官和言詞語氣中察覺出那些情緒上的些微轉變。
明明自己也有在認真聽講,為什麼這種問題卻回答不出來呢?
建箴看著滿滿都是英文專有名詞的教科書,心裡非常鬱悶。就算自己確實沒有從頭到尾保持全神貫注的聽講,中間也還是稍微恍神過幾秒鐘的時間,但比起直接倒頭呼呼大睡連教科書都沒有打開的某些人來說,自己應該還是對課程內容約略有些印象的。
明知道上課睡覺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但如果沒辦法完全保持專注清醒聽課,是不是反而要比那些至少有休息到的同學來得更糟?
熬夜的現世報來得特別快速,雖然就算自己是完全清醒的狀態也不見得就能夠回答的出正確答案,但至少心中不至於對老師略顯失望的眼神感到內疚。其實就算把這個問題丟給班上其他的同學,他們也未必能保證能夠確實回答出完整答案,但心情上感覺就是不對。
就算其他同學答不出來,自己也應該能夠講出一些想法,那大概就是老師們對自己的期望。
然而這些期望也在無形中為建箴額外增添了許多莫名的壓力。
應該能做得到吧、應該沒有問題吧?畢竟都表現的那麼努力了。
外人眼裡的自己似乎一直都很拼命,即使在建箴的自我認知裡,那頂多只算是盡力而為。但旁人的目光卻無形中不斷地為他增添上新的壓力,原本心中認為無所謂、沒什麼的事情,卻總在別人的關注下有了預期以外的要求。好像「能夠做到」這個標籤,從不知何時就莫名其妙地與自己掛勾在了一起。
要是做到了,所有人都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要是失敗了,大家反而會認為這其中肯定出了一些問題,或者是不夠用心,所以才導致最終沒有成功。
對於這樣的說法,建箴只覺得茫然。
為什麼自己非要承擔起必定成功的期望?明明自己既不是天才,也從來沒有為此得意忘形過,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努力罷了,為什麼總把自己誤以為是個一定會成功、一定不會失手的人?
有時建箴自己都已經做好了失敗的心理準備,結果卻反而是別人在為自己惋惜,這讓建箴不禁感到困惑。他不明白到底應該做到怎樣的程度,或者該怎樣才能確實回應別人對自己的期望。由於不曉得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所以建箴一直以來都試圖從別人身上尋找自己的目標。
建箴一直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應該成為怎樣的人。
沒有絕對明確的立場,就意味著隨時可能受任何周邊的人事物發生改變。即使那並非自己原本所期望的發展,建箴也依然慣性地從他人身上摸索前進的道路。
後面的課程,建箴試圖打起精神完全專注在課程上。即使在建箴眼裡看來之後的問題相對都簡單得多,自己也能夠說出正確的答案,但羅教授卻並沒有再次點名他起來回答問題。
人生很多事啊,錯過也就錯過了,不是每一次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建箴雖然能夠坦然接受自己的錯誤,但那並不代表他能夠對自己糟糕的表現釋然。恰好相反,建箴很容易為自己的失誤感到自責,也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陷入不斷失落的情緒。
「唉……」
建箴拖著下巴看向窗外,就算心情鬱悶,表情還是一副沒事人的模樣。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大抵也沒幾個人會在意這種事情,上課回答不出提問的人那可太多了,如果每次回答不出來都得鬱悶一次,許多人說不定要鬱悶整個學期。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和挑戰副本似的,因為各種狀態不好而無法攻略副本也只是家常便飯,比起每次失敗為此難過煩悶,還不如重新振作記取教訓,然後當下回又一次遇到同樣問題。
但就算理性上知道沉浸在過去的失誤並不能改變什麼,但建箴心底不免還是有那些情緒化的一面。
「幹嘛啊你?第一次回答不出問題嗎?」
很顯然,看在宗豪的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需要唉聲嘆氣的問題。
還包裹著石膏的腳往那桌邊一擺,似乎無聲表達出連這種荒唐到不行的情況都已經被他給遇上了,回答不出教授提問這種小孩子氣的煩惱根本就沒有拿來說嘴的必要
「你就沒有好一點的安慰方式嗎?」
「沒有,我覺得你也不需要。」
嘴上是這麼說,要是完全不在意的話,宗豪大概率連湊過來數落自己都懶,反正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言不由衷,建箴也早就已經習慣了。宗豪大致上所表達的意思,主要還是在關心自己的狀況。
「所以,最近晚上都跑那兒去野啦?以前上課的時候都沒看你這樣。」
「你覺得有可能嗎?」
「說不定真被我猜中了呢?最近也沒看你在線上待多久啊?總不可能是在遊戲裡熬夜吧?另有其他新歡了?還是看上哪個女生了」
即使知道宗豪大概沒有惡意,但建箴還是照例白了他一眼。
自己先前從來都沒有和宗豪透漏關於自己和冷雨冰交換通訊軟體聯絡方式的事情,所以宗豪應該大概率不知道這件事情……吧?為了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聯想和閒話,自己甚至連公會裡的其他成員都沒有透露過,平時在遊戲中的時候兩人之間的相處也都盡量保持低調。
雖然仔細想想也不是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事情,在線上遊戲裡男女發展成曖昧關係並非是什麼少見的事情,但建箴總覺得,或許冷雨不喜歡在這種事情上表現得那麼張揚,而自己的確和她有一種默契的共識,希望把這件事情當作是兩個人的秘密。
不管宗豪是無意間察覺到了和冷雨冰關係變得親密的事情,又或者只是一如既往地說著垃圾話,很顯然那都不是自己最近精神萎靡的真正情況。
「也不是啦,你知道我換宿舍了吧?」
「知道啊,怎麼,你們宿舍玩很大?晚上徹夜狂歡開Party?」
「呃……」
雖然真要說好像也不能說他錯,但從宗豪那一副咧嘴奸笑的正經表情裡,建箴也看不出他是認真在討論這件事情。
「徹夜打撲克牌算得上是一種Party嗎?」
回想起一年級時拚盡全力熬夜努力趕工骨骼標本的事情,感覺從廣義範圍上來看,那何嘗不也是徹夜狂歡的派對?
「老實說聽起來蠻快樂的。」
「太快樂也不是什麼好事啊……」
從開學到現在,建箴都已經不太確定上回好好睡上一覺是什麼時候了。
對於這群快樂的室友,建箴真心講不了什麼太難聽的怨言,畢竟願意和自己這麼熱情互動的人本來就不多,共同相處住在同一間寢室裡,開開心心的也總要比成天互看不順眼板著一張臭臉強得多。
但快樂是一回事,快樂帶來的鬱悶則是另一回事。如果可以,建箴還是希望能夠在不打擾平日正常作息為前提的情況下進行友好的交流就好。
年輕就是本錢這種話說來騙騙別人可以,自己的身體怎麼樣還是自己最清楚的,要是每天都熬夜,對身體實屬是種折磨。
「你也未免太誇張了,不過就是熬幾天夜而已嘛,多大點事兒?」
「……不要把你的身體狀態跟正常人相提並論啊。」
和宗豪談熬夜問題,那就是純粹的自討沒趣,與其質疑他是不是又熬夜了,不如問他哪天不熬夜。並且他還能在前天熬夜的情況下維持一整天的正常作息,這才是最令人無法理解的地方。
如果仔細探究宗豪的身體狀態,建箴覺得他就是純粹的怪物,或者不知道從哪個異星跑到地球上溜達的外星人。至少建箴覺得以正常人類的身體,不可能連續堅持那麼多天時間還面不改色。要是自己照宗豪的生活習慣過日子,隔天就不是上課打盹那麼簡單了,大概率會整個人躺在床上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仔細想想,要是真的宗豪也加入他們寢室,那場面或許真的會格外歡樂,甚至有點太過歡樂了,建箴想都不敢想他和愷亦的相處之間究竟會發生怎麼樣的化學反應。
建箴擰了擰眉心,把那些恐怖的猜想從腦袋裡驅離。
「別再睡了,新的地圖都開放了,起來嗨!」
「嗨個鬼啊嗨什麼……」
宗豪所說關於新地圖的事情建箴也還是清楚的,正確來說是從暑假期間就已經開放的大型海島地區。只是礙於等級和時間還有金錢之類的種種理由,時至開學今日,建箴也都還沒有認真探勘過新的地圖,只是略微知道當地的風景和地形,對於實際情況則非常陌生。
「你不會說你又都已經探索過了吧?」
「這回真沒有,我哪那麼多時間。」
暑假時找不出完整的時間,開學後又是一連串的環境變化。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紀錄太過糟糕,導致現在只要開放新地圖宗豪就會默認自己都已經先行探過路。雖然也不是完全不理解宗豪的想法,但這也讓建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據建箴所知,公會裡有實際探訪過新地圖的人,大概只有等級和自己差不多的帆,而且帆似乎也只是走馬看花隨意看看風景,還沒有實際深入探索整張地圖,所以說起他們公會關於新地圖的事情,那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問三不知。
啊……還有聰明的雞蛋呢!
轉念想想,建箴確實是有一瞬間忘了這回事,主要是暑假期間自己也不太常上線,聰明的雞蛋又是那種雖然很容易聊,但並不怎麼常主動開話題的那類人,所以當大家都挺忙碌的時候,他也就不怎麼開口說話,大概就是又赤裸著上身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晃悠了也說不定。
「今晚一起?」宗豪很乾脆地問道。
「走啊。」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和宗豪一起在遊戲裡探索地圖了,最近要不是完全沒有空閒時間,要不就是整個公會團一起行動,呃……當然,私底下也有和冷雨冰兩人獨處的時候,不過大部分他們是不會一起探索地圖的,而是會找一些比較僻靜的場所兩人並肩而坐。
……總而言之,他們倆是有段時間沒有一起探索地圖了,尤其由宗豪主動提出的邀請則更是難得,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當然,建箴主要還是奔著能讓肝臟緩口氣,避免熬夜的想法去的。
想要推託婉拒,最起碼表面上得有個像樣的名目,若是想不出,至少也得有一些合理的藉口。
「不過……你現在這種情況,到時候會不會『拖後腿』來著?」
……
當然,在建箴講完這段文意上的雙關冷笑話之後,馬上便收獲了來自於宗豪嘴上「親切」且「溫和」的問候。如果不是他腳目前還抬不起來,建箴覺得宗豪高低會朝自己的屁股以虎躍的姿勢踹上一腳。
「我去你X的!」
啊啊,果然這傢伙還是這副吵鬧的模樣最熟悉。
建箴心中默默想著,邊扭過身閃躲來自宗豪搏命般撲來的捨身攻擊。
原本失落的情緒,也為這小小的插曲而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