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飢腸轆轆的殘軀飄回到房間,像是被冷風吹回來的紙片人。
女僕小姐正在角落的小桌上,俐落地準備餐點——冷掉的乾麵包、不太新鮮的清湯、幾塊乾巴巴的燉菜,擺在樸素的木盤上,看起來像是廚房角落的剩餘品。
她一見到我,馬上用驚訝的語氣說道:
「小姐!您總算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您居然跑去餐廳了!?從小到大,您一直都是在房內獨自用餐的呀!」
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一笑,說道:
「可能是我之前撞昏頭了吧……」
我剛剛才知道這位女僕叫做「凱特」,她年紀看起來比我稍長一些,勤快俐落,看我的眼神帶著藏不住的關心與憐惜。她並不像府裡其他侍從和僕人對我那般冷淡,甚至有點像是……同盟。
凱特咬了咬唇,眼神閃爍著不安:
「您一直都是和我一起分食佣人餐點……偶爾……還只能靠廚房剩下的菜湯填飽肚子……」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我的腦子「轟」地一聲當機。
……什麼!?
身為侯爵千金,卻只能吃佣人餐和剩飯剩菜?這個家族到底是哪門子的惡趣味?邏輯是用茶葉渣泡的嗎!?
這家人對希蕾妮蒂的惡意簡直突破天際啊!
根本是把《仙杜瑞拉》跟《悲慘世界》混在一起拍真人版了吧?!
根本是把《仙杜瑞拉》跟《悲慘世界》混在一起拍真人版了吧?!
她到底做了什麼,會被如此對待?
還是說……她根本什麼都沒做,只是因為某些原因,從一開始就不被這個家接納?
就在我還在震驚於「千金吃剩飯」的設定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
凱特走去開門,門扉輕輕推開,一位年輕女僕推著一輛胡桃木餐車,上頭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盤,蓋著華麗的餐罩——這畫風和剛才的廚餘套餐簡直是兩個世界!
「這是小少爺留下的餐點,」那位女僕微微欠身,恭敬地說道,「他吩咐我送到小姐房間。」
小少爺……?
該不會是——剛才坐在餐廳角落那個溫柔低頭、說自己「沒食慾」的褐髮男孩吧?
我一愣,視線落在餐車上——那是剛才餐廳裡的正式餐點——銀盤上擺著香煎鴨胸、奶油燉菜馬鈴薯、剛出爐的麵包、新鮮的沙拉,還有一小盅玫瑰果醬。
這才是正常貴族該吃的餐點啊!剛才那些是餵老鼠的吧!?
「澤普林少爺真是個好孩子……」凱特的眼眶微微泛紅,語氣柔和,「他知道您常常挨餓,所以從小到大,都會偷偷留下自己的餐點給您……」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已經明白了。那位安靜的褐髮男孩——希蕾妮蒂同父異母的弟弟澤普林.克特西亞,竟然是這棟宅府裡唯一的天使!
我怔怔地望著那份餐點,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年紀雖小,卻總是默默地照顧著我。
難怪他剛才只喝了湯就找藉口回房間,原來是要把他的那份餐點留給我。
我突然覺得鼻尖有點酸。
「這個孩子……真的很善良。」我忍不住呢喃道。
要不是靠澤普林接濟,原主希蕾妮蒂搞不好早就餓死在這棟詭異的宅邸裡了吧!?這什麼地獄級難度的生存遊戲!
我坐回椅子上,望著眼前這些珍貴的食物,拿起叉子,咬了一口溫熱的麵包,眼淚直接掉進果醬裡。
食物的香氣和溫度,終於讓我僵硬的身體稍微放鬆下來。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慰。
在這個扭曲的家庭裡,希蕾妮蒂——不,現在是我——必須想辦法活下去。
而且不只是苟延殘喘。
我必須親手改寫這個見鬼的悲劇劇本!
「凱特…….」我邊狼吞虎嚥地享用那香氣四溢的餐點,一邊含糊不清地低聲問道,「…….為什麼……家人們都這麼厭惡我呢…..?」
這絕非簡單的失寵。一位侯爵千金竟連溫飽都需仰人鼻息,背後必然藏著更深刻的緣由。
凱特的手微微一滯,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哎呀!小姐,您居然連這個都忘記了!?」她放下手中的湯匙,咬了咬嘴唇,隨即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門口,「您稍等我一下,我去拿樣東西給您看。」
她匆匆離開,我則繼續大快朵頤,把桌上那幾乎令人落淚的美味料理一掃而空。沒過多久,凱特便回來了,懷中還抱著一幅長方形的畫框,上頭蓋著一層深紫色的天鵝絨布料。
她將那塊布緩緩揭開,露出一幅色澤溫潤的肖像畫。
畫中的女子氣質嫻靜、神情溫婉,夜墨般的黑色長髮垂落,自然捲的髮型,與希蕾妮蒂如出一轍。她微微側頭,翡翠綠的雙瞳澄澈明亮,如春日森林裡的湖泊,靜靜凝望著畫外的世界;而她的笑容裡,彷彿藏著一段未完的故事。
我怔怔望著那幅畫,幾乎忘了呼吸。
「這位是……?」我疑惑地詢問。
「這是您的親生母親啊!小姐。」凱特柔聲回答,語氣中帶著敬意,「前任的克特西亞侯爵夫人。」
我的心臟猛地一緊。
原來剛才在餐廳看到的那位貴婦,並不是希蕾妮蒂的母親。
「………那她……?」
「侯爵夫人在您出生時,就因為難產……不幸過世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語氣中流露著遺憾與悲傷。
凱特輕輕撫過畫框,像是在觸摸一段早已塵封的記憶。
「我的母親曾是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也是您的乳母。據她所說,您銀髮紫瞳的容貌,既不像侯爵大人,也不像侯爵夫人,反而……」
「反而?」我屏息等待。
「嗯……夫人婚前有一位情人,據說和您一樣也是銀髮紫瞳,所以……」
我心頭一震,霎時間明白了一切。
一道冰冷的真相,瞬間在我腦中拼湊成形。
原來如此。
克特西亞侯爵——那個冷冽無情的男人,懷疑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希蕾妮蒂的母親——對他不忠。
——而希蕾妮蒂,就是那「不忠」的產物。
侯爵夫人在生下希蕾妮蒂時就難產過世,侯爵自然無法從逝去的妻子口中尋得答案。於是,這份無處宣洩的屈辱與憤怒,盡數化作了日復一日的冷漠。
他從未將希蕾妮蒂視為自己的親生骨肉,但礙於貴族面子與家族名聲,又不敢表現出來;所以希蕾妮蒂雖然擁有華服、有正常社交活動,但在家中,她的地位連私生子都不如。她被侯爵視為一件等待出售的商品,一枚用於政治聯姻的籌碼。
名為千金,實為棄子。
她披著克特西亞的姓氏,卻從未曾享有過家族的溫情。
我緊緊捏著膝蓋上的裙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怒意、憐憫、心疼、以及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不甘和孤寂。
「……原來如此啊。」我喃喃自語,視線落在那幅肖像畫上。
畫中的女子笑得那麼溫柔恬靜,彷彿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會在未來承受怎樣的孤獨與冷漠。
原作小說中,從未提及這片深埋的陰影。這些隱匿於劇情背後的真相,此刻才在我眼前一一揭開。
我一度以為,身為穿越者的我,或許能夠依照劇情走勢操盤如流,還能開點金手指外掛,順利躲過死亡結局。
這樣一來,若我想遠離這個家族、遠離主角群、遠離利歐納德,逃到國外生活的話,就必須靠自己雙手賺錢才行。
不過,在那之前——
「凱特,我之前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若想拯救自己,我必須找到更多線索,必須知道「希蕾妮蒂」究竟是怎樣的人、又發生過什麼事。
我不能只倚賴穿越者的劇情記憶,而必須從希蕾妮蒂過去的痕跡中,拼湊出真正的真相——這具身體曾經經歷過,血淚交織的命運。
——因為這一次,我要為她,也為我自己,活出真正的自由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