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眼前僧人沒有敵意,織子卻感到困擾至極。
波旬滿面笑容,泰然自若:「公主殿下把位置告訴貧僧的。」
「不不,就算是這樣也不合理……」織子頓了會兒,微微低下頭,確定自己仍躺在自家床上:「……我說,為什麼我剛起床就會看到你?」
波旬這次並非直接答話,而是左手往衣服裡一撈,甩出一串噹噹作響的金屬製物。
「在告訴貧僧位置的同時,她也將這個交給了貧僧。」
這不是我家的備用鑰匙嗎!?
「公主殿下說,接下來不知火族可能會對你產生戒備,所以貧僧將增加與你的互動,來鞏固貼身侍衛的事情。」織子的思緒已然斷了片,但波旬口中仍滔滔不絕,比起沒發現織子的異樣,更像是刻意無視了織子的表情。
「接下來幾天,貧僧會頻繁和你一起行動,敬請見諒。」
「不是、等一下……」織子又恍神了幾秒鐘:「呃,你就這麼大剌剌地進來了?」
波旬停止了長篇大論,換上簡短的兩個字:「是的。」
看著那靜止在臉上的笑容,織子的腦袋終於逐漸清晰,認清眼前荒謬的景象就是事實,不由在心中暗罵了一頓。
為什麼可以說得若無其事啊?
雪娘也好、波旬也罷,怎麼一個個都把私闖民宅表現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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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夜大戰後又過了兩個禮拜,出乎織子的意料,自己在平安京裡的生活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不知火族當然有提高警戒,在城裡的巡視更加嚴密、宵禁的次數也明顯變多,但在織子習慣如常地配合下,他的身份絲毫沒有曝光。
要說唯一的改變,那就是他經營店鋪的時間變短了,比如今天,一大早就必須出平安京,大概中午過後才有辦法趕回店裡,掙點銀子。這倒算不上缺點,畢竟自己離開平安京,做的可是正事。
總之等織子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波旬便自然而然地跟著他出門。
兩人一路上沒有多餘的談話,只是和諧地並肩而行。這讓織子覺得,和波旬的共同行動,存在著一種若有似無的距離感:無須有面對公主殿下的戰戰兢兢,卻也不像車夫束脛那般輕鬆愜意,雖不必繃緊神經,卻也該有相當的嚴謹,不能放肆。
或許只是不夠熟悉罷了。
「我們似乎很久沒有見面了。」
「那天之後就各忙各的了。」不明白波旬打破沉默的原因為何,但織子的回應有些漫不經心,他的注意力被一名與自己擦身而過的路人所吸引。
對方很不起眼,但腳步穩健、目光犀利,身上外掛也寬鬆異常,頗有武人的架勢,也正因如此,才抓住了織子的目光——對於掩藏衣服下的刀刃,自己可是頗有心得的。
不是官府的打扮,卻也攜刀出門,用不著多想,八成是不知火族的人。想到不知火族連白天都加強了巡視密度,他不動聲色地碰了一下腰間殘鋒。
「你注意到了?」
「嗯。」
「進步真快啊。」
波旬的細語宛如自言自語,卻又帶著一絲類似誇讚的感嘆。織子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只感覺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閒聊了,趁著途中的時間,還是交換一下情報吧。」他急忙把話題轉開,試圖擺脫無話可說的尷尬:「公主殿下應該也有告訴你我們打算做的事情吧?」
「當然,該有的資訊已經都準備好,只待下次集會,同時和大家說明。」
「不能先和我說嗎?」
波旬靜了半晌:「嗯,此事格外重要,必須嚴謹以對。」
不知為何,那股莫名的疏遠再一次泉湧而出,彷彿比平常更加明顯。
織子忍不住瞄了波旬的側臉,看見僧人的嘴角掛著淺笑,和藹可親依舊。
但這種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路過巨大的佈告欄,穿過平安京的東城門。波旬不再開口,織子也無從搭話,遠離了平安京的喧囂,只能任由風拂樹梢的沙沙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白。
好尷尬。
沒有交流讓織子的思緒緩緩飄散。他和波旬獨處的經驗並不多,排開上次戰鬥結束之後在妖洞的對峙,就只剩下到他家去拿面具的那一次而已。
之前的幾次都是怎麼交談的呢?
將注意力投入回憶當中,織子絞盡腦汁,試圖回想起當時的每一個細節:然而,隨著每一禎畫面逐漸清晰,卻是更加強烈的恐慌襲上他的心頭。
沒有不同。
一直以來,他和波旬的獨處都是這種模式:沒有無意義的閒聊、沒有上對下的指令,沒有任何無關緊要的對話。
這種距離感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從前的自己沒有發現。
「波旬,對於我和公主殿下討論的結論,你有什麼看法?」
問句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回過神來,織子發現自己顯些頭重腳輕。他不知道為何恐慌,但卻十分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正感到十分不舒服。
波旬的表情沒有半點更動,卻是隔了好幾秒鐘,才開口回應。
「貧僧支持。」
短短的四個字,幾乎沒有重量,卻如割利了角的紙片,狠狠劃過織子的知覺。
那是最敷衍的回應,是真正的口是心非:那是與波旬的溫和毫不對稱,最不可能經由他口的語氣。
然而隨著他的聲音打入耳中,織子便如當頭棒喝,立即明白自己產生距離感的原因。
那是貨真價實的不信任。
自始至終,波旬便不甚信任織子。他總是刻意無視自己的感受、把很多重要的事情說成謎語,就在不久前,也不願意單獨把任何訊息透漏給他。
翼之魔妖對他的訓練成果毫不關心,因為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可以在短時間內,訓練至足以和其他人匹敵。
深黑色的哀傷迅速在某處渲染開來,織子感覺有什麼東西襲上自己的眼眶,奮力皺緊眉頭,才鎖住了眼中的躁動。
「波旬,你認為我做不到,對吧?」
再一次,靈魂彷彿抽離了肉體,那出奇平靜的聲線,根本無法反映織子心中的波濤洶湧。
波旬先是沉默,然後同樣操著沒有起伏的柔和嗓音,就像一直以來那樣,無視了織子微微顫抖的意識:「不,貧僧只是覺得,在短短時間內,你能做到這些事情,簡直不可思議。」
「織子,你從前不在平安京,卻經過一場戰鬥,以及和公主殿下的一次討論之後,便擬定了煞有介事的策略;來到平安京不長時間,就讓自己的能力提升飛快,甚至已經和不知火族交手過一回。」
「這一切實在難以想像。」
又是一段不知是褒是貶的對話,可對於話中同等的敷衍,織子倒是確信自己沒有聽錯。無法形容的沉重情緒倏忽壓在他的心頭,讓他難以呼吸。
他想抱怨,明明連雪女都認可了自己的努力,身邊的這名僧侶卻仍抱持著純粹的懷疑。他不懂,不理解這是為什麼,但又覺得挑不出其中毛病。
再怎麼說,自己確實來到平安京不久,現在向雪女提出了計畫,儼然成了指揮魔妖們的一層。不甘願讓一個來路不明的新人左右自己的行動,這種心態實在再普通不過了。
可是,總不能把這個問題就如此丟著不管吧?
隨著兩人的步伐,漸趨濃密的樹頂,幾乎已經遮住了所有投下的陽光。
「波旬,如果親眼目睹,你是否就會相信了呢?」
束脛等人暗號指示的地方,已經在前面的不遠處。織子有意地停下腳步,輕輕側頭。
心跳依舊十分紊亂,某處的不平衡讓他仍深感抽離,但緊緊盯著波旬,織子暗暗調整了呼吸,很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做。
波旬抬頭直視他的瞳孔。有一瞬間,他的眼神不再死板如常,而是換上一種難以言喻的玩味。
「你想說什麼?」
波旬也是妖洞的一員,也是和大家站在同一條戰線的成員,如此壓抑的距離感,必須著手解決。
而解決的方式,已經在其他人身上驗證過了,那就是眼見為憑。
「波旬,等等的所有畫面,就請你看好了。」
左手輕輕碰上殘鋒旁邊的皮質暗袋,織子盡可能撫平了心上的漣漪,微微一笑。
「以津真天的演繹究竟夠不夠格,就由你確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