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きみしまたくや
君島拓哉外型高瘦,略顯瘦弱,由於缺乏室外運動的緣故,皮膚特別白皙,彷彿一旦被日光照射,就會化成灰燼的血族。
早自中學時期,他的家人就耗費重金,讓他在課後接受各式各樣的家教與補習課程。
這使得拓哉過早地戴上「眼鏡」這副束縛他終生的枷鎖,倒也為他平添幾分書生氣息。
相較於水上勝也那過於傑出、亮麗的外型,拓哉並非是那種令人第一眼看見,就感到驚豔,並因此耽誤終生的類型。
但是他的臉皮子生得不錯看,性格也沉穩。是悟史會喜歡上的類型。
拓哉宛若青山裏的一股涓涓細流,長期與他相處朋友,才能逐漸發現此人的清甜之處。
身為醫學生的他,總知道如何讓自己活得盡量身心靈健康,哪怕在繁華的東京都裏始終保持健康的飲食,著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仍每天都堅定不移地攝取蔬菜與水果,「吃」總是他的平凡生徒生活中最大的一筆開銷。
拓哉從來不在寫報告或是備考以外的時間熬夜。
比起其他夜夜笙歌、充滿課外活動的大學生,極度自律的作息使得君島在外人的眼裏,似乎是個略顯死板、不那麼有趣的靈魂。
對於勇人而言,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而拓哉正是這樣的人,也是他一生的好朋友。
※
拓哉從前並不是沒有交過女朋友,或者沒有喜歡過任何的女孩子。
然而,在他漫長得幾乎要覆蓋整個前半生的學習生涯裏,比起和女孩子相處,家中施予的壓力總迫使他不得不將所有的精神都專注於課業之上。
直到他與同齡人漸行漸遠,往日的同學最後進入工廠上班,他仍在力爭上游,最後成了一名收入令人欣羨的住院醫師,滿足了周遭所有人對他的期望,惟獨沒能滿足自己。
在成功考取東京大學以後,曾有同班的女孩想邀約他一同去喫茶店,過度的遲鈍,竟使得他完全沒發覺出對方的言語裏想與他デート的暗示。
當「酒井勇人」終於出現在他的生命裏,拓哉才後悔於自己的戀愛必修課已經被當掉,修到的學分為0。
拓哉認識勇人的途徑極其平凡,兩人第一次說話,是在本班大一新生的入學茶會裏。早在那時,他便驚豔並折服於勇人的外貌。
當時的勇人只有薄薄的肌肉,全是寒暑假期間在家中務農鍛鍊而來,足以使他僅穿白襯衫搭牛仔褲、一雙帆布鞋,看上去就身材筆挺,宛若經過精心的打扮,令拓哉的目光不由得停駐在他身上,完全挪不開眼,仔細觀察他良久。
勇人稍微用Gatsby抓了點頭髮造型,就令拓哉在心中直呼「好帥」了很久,卻礙於自己的內向,恥於向勇人搭話。
反而是勇人發現似乎有道熾熱的視線,總黏在自己的身上不放,才順著視線發現這位顯得異常靦腆、窘迫的同學。
他揚起嘴角,主動向君島搭話,「我是酒井,你呢?」
茶會僅只一小時,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由學長姊們活絡氣氛,這也意味著學生之間能進行私人對話的機會並不多。
直到茶會結束之前,拓哉終於鼓足勇氣,在勇人即將離開前,拍拍他穿著長袖襯衫的手臂,「……勇人,我可以加你的LINE嗎?」
勇人停步,只見君島向他出示自己早已默默打開許久的QR code,只待勇人一掃描,兩人便能留下聯絡方式。
儘管才剛認識,就那麼積極地向他人釋放出亟欲肯定對方,並渴求得到對方回覆的說話方式肯定頗具侵略性,儘管如此,拓哉發給勇人的第一句話仍是「對不起,可是我覺得你真的很好看」。
才發完,拓哉已經覺得失禮,想收回訊息,無奈被勇人既読。
勇人只以為是客套話,並沒有將此放在心上,只回覆了頗為友好的貼圖,並回答道:「你很可愛。」
不敷衍的回答,使得拓哉就此淪陷。
對君島而言,勇人就像電吉他一樣高頻,獨佔他極大的注意力,以至於其他任何人都像電貝斯一樣,在某些劣質的播放器中幾近無聲,就連那名清秀的女同學,都成了雖然努力發出音色,卻無法被聽見、不著調的旋律。
拓哉不能預見,即使到自己28歲時,他與勇人已經失聯五年左右,再度見面時,自己依然能一眼認出勇人,甚至被勇人劇烈的變化緊緊揪住心臟,呼吸都為之一滯。
(二)いざかや
那是一個炙熱的夏夜,拓哉才下班,便開車疾駛而來。
汗水黏住拓哉那一身乾淨、無任何污漬的白襯衫,掛在脖子上的醫師執照仍塞在胸前的口袋裏。
兩人在曾經一道去過的歌舞伎町重逢。
勇人那早已練壯的身軀,被大片的刺青所玷汙,其中最大的黑白麒麟圖案在背上,一件尋常的短袖T恤,就能暴露出他包住上臂的紋身,令拓哉直覺勇人很可能走上極道之路。
就算仍是猶如大學生的樸素打扮,酒井勇人卻已然叛逆得很具體。
他曬黑了皮膚,抓翹的頭髮染成紫灰色,戴著一枚小而低調,但依然惹眼的鋥亮唇釘。
只需勇人略為向他招手,拓哉就能心急火燎地跑步過去。
他輕拍拓哉的背,自拓哉的頸間聞出香水味,「你今天有噴香水,是CK的?」勇人不經意地問。
就算站在燒鳥香味濃烈的居酒屋外,勇人依然能聞出拓哉專門為他噴的香水味,這是從前的勇人所無法辦到的。
拓哉一陣尷尬,乾笑了一聲,「是……因為我特別喜歡這種像是嬰兒肥皂一樣的味道。」面上滾燙,既欣喜於勇人終於注意到自己,卻仍像是從前那樣,極度害怕被勇人發現他的悶騷。
早在前來赴會之前,拓哉就已經有了覺悟──哪怕勇人很可能有求於他,甚至只不過想利用他而已,自己都不會拒絕。如今,只不過更加堅定了如斯念想。
勇人嘴角微揚,輕拍拓哉那張熟悉的、依然白淨的臉皮子,眼神往下,沉沉地望著那一大片已然緋紅到刺眼的臉頰,彷彿在看過去曾經與勝也對飲「鏡月」時,那同樣單純、對一個人充滿愛慕之意的眼神。
太過簡單好懂了,那是過去的自己。
勇人在想,或許自己18歲那年,癡癡望著勝也時,勝也亦曾有過這般宛如被當成君王一樣膜拜的感覺。
假如年輕時的自己看上去就是那麼好騙、天真,那麼即使勝也殘酷地玩弄了他,似乎也不能將罪過全賴給勝也。
愈是瞭解勝也,勇人便愈無法怪罪他。
「你給人的印象就跟你的香水味一樣,既不張揚又乾淨。」勇人道。
就算拓哉已然成為社會人士,變化卻不大。不論外表或個性,依舊是以前的自己所認識的,那稍顯青澀、不夠成熟的大學生。
勇人評論得不多,也足以使拓哉心跳怦然。
來自勇人的肯定、注目、在意,無一不是拓哉所追求者。
曾經他得不到,如今雖然得到,心裏仍舊緊張且矛盾,歡喜的同時卻也不安於仍舊未知勇人是否願意、可能喜歡上渺小而平凡的自己。
哪怕拓哉已是名頗受歡迎的住院醫師,而勇人不過是若竹會的幹部,兩人之間社會地位的懸殊,仍沒有使拓哉變得更加自信、果斷。
太多的喜歡仍舊沉甸甸地壓迫著拓哉,使他卑微得那麼自然。
「進去再說,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喝一杯了。」勇人一隻手提著一只偌大的、沉重的黑色提袋,裡面裝了整整一千萬日円的紙鈔現金,每一百萬円綑成一束,是準備給拓哉的報酬,儘管拓哉從來都不想自勇人那裡獲得「喜歡」以外的回報。
當勇人空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攬上拓哉纖瘦的腰肢時,瞬間,學生時期那種宛如觸電般酥麻的觸感,再度回到拓哉的生命中,令他既驚喜,又懊惱。
他面色潮紅,有種所有人都在注視自己,自己已公然出櫃,勇人也願意在現實中承認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等諸多錯覺。
倘若可以,在勇人終於親手切掉水上的手腳之後,他甚至願意替勇人頂罪坐牢,哪怕可能是無期徒刑。
拓哉想的,本是令勇人永遠虧欠於他。可自此之後,勇人終究只留下那一大筆錢,便自他的生命裏完全消失。
於是勇人終於成為拓哉心頭上一塊無法結痂,疼痛一生的創口。
他從來不知道,對勇人而言,自己入獄無所謂,可君島的履歷完美、亮麗。正因為拓哉沒有缺陷,所以勇人不可能去玷汙他過於清白的人生。
倘若早年的自甘墮落純屬意外,那麼勇人深知,如今的自己已無藥可救。像勝也那樣樂於讓一名天之驕子,自陽光普照的天堂裏,墜入深不見底的奈落迦,從來不是勇人會對拓哉做出的事。
儘管拓哉並不像勇人那般,有過前後幾次入獄的深厚人生閱歷,拓哉仍認為這種「自此兩清」的關係,比起直接去坐牢,更讓他感到失魂落魄且折磨。
終其一生,他再也沒能遇到像酒井那樣的魔性之男,總是不輕不重地撥動他的心弦,使他不由得徬徨且無措。
自酒井離開他的生活後,拓哉便再也無法體會到這種專心致志地戀慕上一個人的熱情與激情。
(三)ビックカメラ
出身高知縣農家的勇人,其實從沒想過,未來的自己竟然能考上東京大學。
家人大喜過望,努力地自家中翻找出首飾等略為值錢的物品,全拿去典當,只為供給勇人上大學。
然而,沒有被分配到學生宿舍的勇人,仍在精算以後,發現東京的住宿費,恐將成為他的求學之路所遭遇到的最大阻撓。
勇人始終沒有在思考關於「錢」的問題時,想到應該與拓哉商量才對。
與此同時,拓哉這頭,家人已替他租下一間離學校很近,只需步行十分鐘,即可上學的學生公寓。
他們一家都是東京人,對學校附近的環境知根知底。母親替拓哉整理好行囊,父親則是開一台BMW,將拓哉先載到租屋處。
兒子這回還是第一次離家,君島夫妻對此頗感擔憂。
君島先生刻意向公司請了一天家庭照顧假,然後批准自己的假條,自附近的Bic camera載來一整套電腦,替拓哉組裝電腦,灌好系統。
君島太太則是一心一意替兒子打掃環境,深怕哪裡髒了,乖兒子會住得不舒服、不習慣,甚至是犯呼吸道過敏。
早在剛進屋時,拓哉就已經發現家人太過鋪張,替他租了一間根本就不適合獨居的屋子。
只有他一個人住,卻必須每月花費鉅額的開支,完全不划算。
他第一時間想起勇人,趕在開學前一個月,往才剛入住的屋子裏四處拍照,一連發了好幾張照片給勇人,態度格外積極地問:「你有抽到宿舍嗎?我沒抽到,所以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住呢?如何分攤房租的事我們以後再商量。」
他沒想到自己的訊息,竟解決了對勇人而言最要緊的燃眉之急。
父母早已將開銷最大的押金付清。當拓哉將自己每個月的租金發給勇人以後,勇人立刻打電話過來:「我們平分。」
「你如果方便分攤一半的話也很好……」拓哉很不習慣接電話,窘迫道:「畢竟是我家人自作主張租的房子,沒有先問過你的意願,我可以出六成。」
勇人並沒有同意,也不允許這樣的分攤。寧可半工半讀到死,都不願意讓拓哉負擔得更多。「別再商量,就是一半。」勇人果斷道。
拓哉從沒想到,上大學之後,極其有幸,能與勇人過起同居生活。
酒井竟能成為他的室友。拓哉對於難得有膽量能發起邀約的自己,既感恩又知足。
他總是害怕當勇人換衣服時,會注意到自己那過度熾熱、黏著的視線,可又總是忍不住偷瞄一眼。
偶而,勇人回瞟他一眼,咧嘴一笑,「我的內褲很奇怪嗎?」
拓哉趕緊搖頭,「沒有!……你穿三角的特別好看。」心裏則是驚訝於勇人私底下竟是如此公孔雀的性格,簡直騷得沒邊。
「我趁特價買了很多件,還有沒開過的,你要不要也穿穿看?」勇人只穿著一條背心和底褲,就在屋子裏四處轉悠,看得拓哉血液翻騰。
「……不必新的,你穿過的也可以。」拓哉細聲道。
勇人自衣櫃裡翻出一包嶄新的內褲,擺到拓哉的桌上,「喜歡就早點說,下次連你的份一起買。」
當兩人一起坐在電腦螢幕前,吃零食喝飲料,看《波希米亞狂想曲》,皇后樂隊的天籟之音,拓哉可謂完全沒聽進去幾個音符,只不斷心想:「能跟喜歡的人這樣每天住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放假時還能一起窩在家裡打遊戲、看電影,這裡簡直是天堂……」
勇人把劇情看得專注、投入,閒聊道:「雷米.馬利克滿帥的。」
拓哉偷偷瞄了身旁人一眼,「有嗎?我覺得你比他帥很多。你畢業之後說不定會被星探發掘,成為電影明星呢。」
勇人聞言,輕笑一聲,「你有點過於誇張了。」
「……有、有嗎?」拓哉實在不敢繼續堅持住,哪怕自己的話語都出自衷腸,絕無虛言。
(四)濱邊美羽
由於兩人是室友的緣故,他們不只會相互商量課業上的問題,就連勇人後來在Lawson’s打工時,美羽時常會在他上夜班時過來找他,這件事勇人都同拓哉商量。
聞言,拓哉乾笑了聲:「那個女孩子肯定對你有意思,不然怎麼會每天都在這麼晚的時間去便利店呢?絕對是專程去的。」喉嚨發燙、乾燥,不覺間已多喝好幾口白開水。
「哪有這麼誇張?店長只是告訴我,她曾經問過我的班表,但是那天我剛好休假而已。店長還趁機問我這個月要不要少休幾天,但我覺得班表已經排得很滿,沒辦法再上更多天班。」勇人道,語氣甚至略顯平淡。
「不就是因為你休假,她沒見到你,才會想辦法問你的班表嗎?那她就是打算只在你上班的時候,才來看你呀。就連這麼簡單的事,你都沒想到?」拓哉道。
就彷彿拓哉點破天機般,勇人恍然大悟,「喔,這樣。」
拓哉有些緊張地問:「你呢?有打算給那個女孩子更加積極的反應嗎?」
「我不知道,或許不會。」勇人道。此時的他早已一心撲在水上勝也的身上,又哪裡能有心思顧及其他人。
拓哉一聽,頓時鬆了一口氣。可惜勇人並沒有注意到拓哉情緒上的劇烈變化,一如他根本就沒有發現美羽是多麼地喜歡他,喜歡得癡迷且執著。
(五)疑心暗鬼
絕大部分的時間,君島拓哉都是一名最普通的醫學部大學生,專注於學習,倘若不努力學習,很快就會被同儕遠遠地拋在腦後。
與此同時,對君島而言,戀愛的痛苦與煩惱總是在他對課業疲勞時,無孔不入地佔據他的腦海,籠罩住他所有的喜怒哀樂。
「勇人肯定是直男……」拓哉心想。
這令君島感到絕望,卻又無法停止去思念酒井。
每一次被勇人不經意觸碰到的瞬間,都能自體內深處勾引出宛如觸電般的酥麻感。
那是一種無法遏止的心動感。
或許美羽也對勇人生出一模一樣的感覺,但是,拓哉比起美羽更加幸運的一點,便在於自己是個男人,因此勇人對他毫無顧忌與隔閡。
當勇人與拓哉在一起時,不論是在租屋處獨處,或是一起出去逛街、看電影,都經常輕拍拓哉的大腿、後背,或是與他勾肩搭背,自然地漫步在東京都繁華且引人入勝的街頭。
拓哉非常享受與勇人在一起的時光,就算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告訴勇人「君のことを大好き」這件事。
「我會嚇跑勇人的……勇人要是知道我對他有那些想法,絕對不敢再和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拓哉十分多疑。
假日時,只要勇人邀約他出門,拓哉總是忍不住抓一下頭髮,戴上隱形眼鏡,將自己打扮得更加おしゃれ,渴望得到勇人的注意與稱讚。
也不知勇人是否真的注意到他的企圖,不論如何,當拓哉終於換上一件令他感到格外自信的衣服,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受歡迎的現充大學生時,勇人並不吝嗇於給予他各種讚美,諸如「你今天頭髮抓得不錯」或者「這件衣服在哪裡買的?我也想要一件」等等,彷彿與拓哉發出的電波恰好對上頻率。
(六)頭頸部解剖学レポート
有時驚喜與刺激來得太過猝不及防,令拓哉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
一回,勇人又搭地鐵,自本鄉三丁目站出發,專程去新宿見勝也,直到半夜才回來。
當他盡量安靜地用鑰匙轉開門鎖時,卻發現門並沒有鎖上。
如今是凌晨一點,向來不熬夜的拓哉卻還沒有去睡覺。勇人惟恐拓哉是為了等他才刻意熬夜。
「你回來了。」拓哉裝作不在意地朝門口一瞥,便定睛於螢幕上,繼續飛速敲打鍵盤。
勇人輕輕帶上門,「嗯。你怎麼還沒睡?」
拓哉並沒有追問勇人究竟是去哪裡鬼混,只回答:「在忙。」
勇人在玄關處換上室內鞋,走到拓哉的身後,看著他的電腦螢幕,知道他正在趕一份期中報告。
勇人道:「解剖學概論的作業我還沒寫呢。」
拓哉已無心寫作業,只裝作依然專心,「明天就要上解剖學了,如果你一個字都還沒寫的話,我可以幫你寫。」
勇人搖頭,「沒關係,明天我再想辦法跟老師商量一下,看老師願不願意讓我遲交個兩、三天。」
一個人正在與課業殊死搏鬥,另一個人卻早已悄然脫離校園生活,兩人此時便在人生的分岔路上,遠遠地分離開來。
拓哉隱然能望見勇人後來輟學的跡象,只是並不想承認這點。
他道:「岡田教授並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還是別寄希望於老師願不願意再寬延你幾天。你的報告有寫開頭嗎?我可以看一下你寫的題目我會不會,或是你告訴我你想寫什麼方向,我幫你寫完。」
儘管這讓勇人的內心充滿愧疚,卻也明白拓哉所言不虛,「好,我去打開word。」
明天早上八點,兩人有共同的必修課,可直到凌晨四點,他們都沒有睡,只是一味地趕報告。
在勇人打開word以後,拓哉便挪了尊臀,坐到勇人的座位上。
勇人用快煮壺燒了開水,泡了兩杯三合一咖啡,將拓哉的椅子拉到自己的座位邊。
解剖學是醫學的基礎,哪怕拓哉始終是班上的前十名,可對拓哉而言,這仍是門晦澀難懂的學科。
兩人都有鏖戰的心理準備,拓哉稍微與勇人討論片刻,理清了他的思路與選題,便埋首於將複雜的思路轉變成實際文字,敲擊鍵盤宛如狂風驟雨。
勇人轉頭看了拓哉的螢幕一眼,注意到他的功課似乎有點不完整,問:「你的寫完了?」
「差一段結語就能寫完,問題不大。」平時極少通宵的拓哉,此時雙眼下方已浮現出一圈淡淡的青色,顯得有氣無力,快要撐不下去。鏡片裡倒映出刺眼的螢幕亮光,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鉛字。
勇人道:「我去你那裏寫結論好了,就寫一段。」
拓哉沒否決勇人的提議。
勇人去幫他寫結語,他幫勇人倩人捉刀,完成快要開天窗的作業,這種分工顯然更有效率、更加經濟。
早晨七點,窗外已泛起魚肚白。
再一個小時就要去上課,這一晚,誰都沒有睡覺,拓哉第一次華麗地達成「大學生通宵」以及「死線前瘋狂寫作業」的人生雙成就。
他已然完成勇人的作業,正在檢查全文裏是否有寫錯的部分。勇人那頭,卻才剛完成拓哉的作業而已。兩人在學術造詣方面的程度差距可見一斑。
勇人並非解剖學完全死亡,可拓哉的選題非常深奧,兩人寫的方向截然不同。
舉個不恰當的比喻,就是一個人已經在研究人體內最為複雜的器官,大腦的神經網絡,另一個人卻還在寫對青蛙的解剖研究。這令勇人深覺自己的課業,已然被拓哉遠遠拋在腦後。
拓哉雖然檢查了自己為勇人趕的報告,卻完全沒有檢查自己的,儼然是對自己專注了一週所寫出的東西頗感自信,就算勇人把最後一段寫崩了,老師也絕不可能打他低分。
拓哉伸了個懶腰,逕自靠近勇人,略瞟了眼螢幕裡的內容,已知勇人雖然寫得慢,但大抵正確,且沒超出各節所敘的內容。
他伸手關掉螢幕,不許勇人再寫,道:「你昨晚回來到現在還沒洗澡,要不要先去洗一下?」
勇人本想洗澡,主要是得把在男公關俱樂部裏染了一身的酒氣與菸味都洗去,他並不想將任何煙塵味帶進校園。但是顧及到拓哉才是真正疲勞的功臣,他反問:「你洗了嗎?」
拓哉苦笑著搖頭,他本來只想把自己那6,000字的報告寫完就去洗澡,不料勇人不愧是勇人,竟能如此勇敢,平均能當掉兩、三成學生的解剖學,期中報告竟敢只寫個開頭,剩下的什麼屁都沒有,這件事最後能把他搞通宵了,此時的拓哉已是生無可戀的活死人狀態。
兩人就算欲相互推讓,也著實都不像是那種個性的人。
勇人早已與勝也一起去過愛情旅館,和勝也一起洗過不知道多少次澡,竟直接提議:「不然一起洗呢?」
勇人對此雖不忌憚,卻讓拓哉的內心轟然爆炸。
他沒按捺住渴望,甚至覺得這是勇人給予他的甜蜜嘉獎。「……好。」學習方面的優勢令拓哉自信,可一旦回到普通朋友的關係中,拓哉又變成平素那畏縮的模樣,細聲道。
勇人咧嘴一笑,替拓哉剝去衣服,彷彿剝蝦般,「你好瘦,平常有在好好吃東西嗎?」
就算是同性,勇人竟然伸手扒他衣服,還是令拓哉尤感羞赧。他試探性地朝勇人的腰窩裡捏了一把,試圖趁此機會做些對自己而言有些逾矩,但一直以來都很想做的動作。
勇人並沒有任何抗拒或躲閃,只覺有些癢意。「我身上很臭的,靠我這麼近不太好。」
拓哉認為經過這次的協同作戰,二人之間的羈絆變得刻骨銘心。不需要一起上戰場,他們也是與子同袍的關係。
後來,不出拓哉所料,勇人不但沒有被當,反而拿了A+,因為他的題目更簡單,拓哉寫得那是行雲流水、隨心所欲。但是由於拓哉自己的功課最後一段略顯遜色,只拿了個A級。可是,這仍令他感到滿足。
他會珍惜這份報告,不論是勇人的還是自己的,都是通力合作下的結晶,那是求學時代對他而言最為美好而閃耀的記憶。
也是從這時開始,勇人才終於意識到,當自己遇到難關時,拓哉總是強而有力的幫手,能替他完美地度過難關。
(七)お風呂
2017年,大二下學期的清晨,拓哉畢生難忘。
他與酒井一同擁擠在狹窄、充滿熱霧與香氣的濕潤空間內。
勇人用自己的沐浴乳,塗抹拓哉清瘦的背脊,「等等我請你吃早飯。」
請不請客無所謂,倒是兩人之間如此親暱的舉止,令拓哉魂不守舍,「我請你也可以。」內心千頭萬緒。
說起來,每當勇人自詡已經存了點錢,問勝也自己能否請客,兩人一起去吃點宵夜甚麼的,勝也總說:「我已經在上班工作了,怎麼可以讓學生請客?」其中一回,勝也告訴他:「別搭計程車,我送你回去。」隨後不久,車子便順理成章地駛入愛情旅館的車庫。
勇人一時間顯得有些木訥,拓哉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心中所思所想是否與自己相同。
他也替勇人搓了背,才發現勇人背部的肌肉,變得比自己的印象中要來得更加結實,或許是因為他出去做了些體力活的緣故。
「勇人,你怎麼變得這麼壯?」拓哉問。
勇人仍以為拓哉只不過是想稱讚他,對他而言,拓哉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個性,以至於他太過習慣,無法讀取拓哉對他釋放出的積極信號,「小傻瓜,是你自己太瘦了,反而還說我變壯。」
那是君島拓哉的一生中最快樂的歲月。
直到他亟欲確認勇人的性取向,因而試探性地帶他到新宿的「Vanilla Paradise」玩耍,在勇人墜入勝也精心編織的蛛網前,對拓哉而言都是快樂的。
關於為何會去男公關俱樂部這件事,對拓哉而言始終是不宣之密……既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勇人以及自己的家人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卻又渴望能紓解壓力。
於是,當家人每個月給自己的零用錢更加富裕,偶而偷偷地去一次紅燈區,和打扮得風流入時的男孩子們一起喝點酒,趁著醉意恣意地宣洩自己的欲望,就成了他心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拓哉不會知道那名一直給他發訊息的「悟史」,最後竟成了勇人的前輩,開悟他人生的重要導師。
他只當悟史想與他建立更加穩固的關係,藉此來延攬熟客,哪裡知道正是自己那靦腆的書生氣,對歌舞伎町一番街的地頭蛇產生致命的吸引力。
倘若自己只是默默地、寂靜地去喜歡勇人,不要抱有太強烈的企圖心,或許勇人的這一生能變得與現實截然不同──儘管世間沒有後悔藥。
拓哉曾想,就算濱邊美羽後來成為勇人的女朋友,哪怕自己這一輩子都不表白也不要緊。比黑咖啡更加苦澀的人生,拓哉仍能欣然受之。
不論如何,總比勇人輟學、進赤柱監獄、成為極道的龍場悟道之旅,要來得強。
(八)かぶきちょう
時年28歲的拓哉,由於過於開心,同時卻也憂愁,今晚飲得過多,只能懶洋洋地倚靠著勇人走路,連直線都走不直。
「你走路這麼歪七扭八嗎?當初是怎麼考取機車駕照的?」勇人笑吟吟地摟著拓哉纖細的腰肢。
「我不會騎機車,只會開車而已。」拓哉回答。
也對,向來拓哉的物質生活條件都較為富裕,不需要騎機車,而且從未感覺停車位是一種對生活的負擔,這都正常。
當勇人照顧酒醉的拓哉時,著實是極為貼心。
正是因為深知深夜的歌舞伎町有多麼危險,因此勇人很是周到,將那些推銷的、借貸的、在街上強搶客人的不良份子們驅散。
當瀨川正領著一幫小弟,聲勢浩蕩地代替勇人巡場時,遇見勇人立刻稍息,精神地叫了聲:「勇人哥早安!」
勇人一根食指豎在自己的唇瓣前,默默指了指掛在他身上,喝得滿面通紅的拓哉。
瀨川頗為不識相,饒富興趣地追問,「勇人哥,這個人好白淨,怎麼這樣抱著你?」內心隱然猜測出二人間的秘密關係。
勇人敏銳地聽出瀨川的言語裏對八卦的渴望。他素來深知瀨川的為人,一旦把任何該保守的秘密告訴他,最後只怕連堂主都能略知一二。
──讓岩峰知道我沒在巡場子,反而跟男人出來喝酒也不太好。不知道他下次還要罰我喝多少個公杯的純威士忌?我會被他喝死。
勇人心想。
他搖頭,「大學同學而已,就是不小心喝多了。」
「喔……」瀨川搔搔頭,反而被勾引得更想知道勇人的出身,「勇人哥您居然讀過大學?真是有文化!怪不得かしら這麼欣賞你。您是哪間大學畢業?下次帶我這個沒上過大學的人,一起故地重遊一下嘛。」
要是讓若竹會裏的人都知道自己曾經是東京大學的學生還得了?勇人敷衍地帶過此事,「不重要,反正我輟學了,不然你不會認識我。」
「那是,這年頭上大學有屁用?真慶幸您輟學了,如果這輩子不能認識勇人哥,對我而言是何其大的損失。」瀨川說話總是如此誇張。
就算為人是浮誇了點,好說歹說瀨川仍對他極其忠誠,是他工作時不可缺乏的左膀右臂。
他勾了勾瀨川穿著黑西裝的肩膀,「別讓其他人知道我上過大學,他們會變得不聽話。」
「這是自然,勇人哥的交代,小弟我一定好好地放在心上,就是被人拿槍指著頭,我都不說!」瀨川道,儘管他心裡早已想好一定得告訴友輝,友輝要是知道勇人居然上過大學,肯定會跟他一起吐槽得很開心。
「勇人,這是誰?……你朋友?」直到喝得爛醉,拓哉終於打破自己內心的枷鎖,用力地纏住勇人有力的手臂,將下巴靠在勇人的肩膀上,恣意地向勇人索取無盡的愛與關懷。
沒想到拓哉已經喝得人都無法站直,神智居然還如此清醒。
他輕拍拓哉的手臂,「同事而已。你會想吐嗎?需要的話我帶你找個地方休息。」
瀨川也不想,這人都已經整個癱軟在勇人哥的身上,竟還能有精神發問,忙在勇人哥的朋友面前立正,為勇人作足面子,「是的,勇人哥是我非常非常要好的哥哥!勇人哥的同學就是我同學,您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到我店裡稍事休息?」
瀨川管轄的店是一間小小的泡泡浴,想到這點,把勇人氣笑了,「胡說,他不是你的同學,你別以為他跟你一樣沒讀過書。」
拓哉開懷大笑,「欸,勇人,你的同事很有趣!我們就去他店裏坐一坐嘛。」
勇人並沒有打算與拓哉一起去那種忝不知恥的地方,「別去他店裏,那裏危險,去附近的公園都比去他店裏好。」
瀨川被勇人的話刺痛幼小的心靈,碎成一片片,撒嬌道:「勇人哥,別這麼說──我那間店的營收多好,堂主對我很滿意呢!」
儘管在心裏,白眼早已翻去外太空,勇人的面上仍舊水波不興,「傻子,你已經把所有的店巡完了?還不快滾。」
(九)片想いの周波
拜別瀨川,兩人到附近的公園裏稍事小憩,同坐一張花園鐵長椅。
拓哉疲勞地躺在勇人的大腿上。
勇人犯了菸癮,不得已當著拓哉的面抽了一根「峰」。
拓哉這一生都討厭二手菸到爆炸,唯獨不抗拒勇人抽的菸,甚至渴望把勇人抽進去再吐出來的菸味全吸入肺中,過過心中的癮。
「今天聊得太愉快了,不小心喝太多,抱歉。」勇人怕拓哉把自己摔到地上去,一隻手叼著菸,另一隻手抱著懶洋洋躺在自己腿上的拓哉。
他生怕菸灰落下,燙到拓哉,往公共菸灰缸裏頻繁地彈掉菸灰。
從來都不習慣熬夜,且不勝酒力的拓哉,早已撐不住,睡著了。
即使大腿被枕得麻木,勇人都不曾推開他,或者稍微更換姿勢。
睡夢裏,拓哉的思路格外地清醒且活絡。
大學時的勇人雖能撥動他的心弦,但總是出於不經意間的言行。拓哉發現,如今的勇人已經變了,變得極其敏銳,深諳如何挑逗、勾引他。
勇人已很能瞭解拓哉的內心裏最渴望的事物,儘管知道自己從來都無法給他。
不覺間,東方的雲層後已泛出一抹陽光。
二人居然已經在外面鬼混了一整晚,就像以前拚死拚活寫期中報告那樣。
拓哉想到自己今日還得值早班,卻無力起身,只能任由沉重的身軀,繼續軟綿綿地躺在勇人的懷裏,汲取他的體溫,還有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拓哉的心裏滿滿的都是勇人,已無力顧及工作。酒井勇人是他的神明,他只想為勇人奉獻出一切,就算勇人不可能讓他這麼做。
他心想:「勇人像是一艘忒修斯之船,身為東大學生的他,與自醫學部輟學後的他,再也不能是同一個人。」
「他甚至已成為其他チンピラ的老大……我好羨慕那個人能叫他一聲『勇人哥』。他們之間似乎很要好,勇人就從來沒有這樣罵過我。」
拓哉閉著眼,對周遭的聲音尤其敏感,清晨逐漸出現的腳踏車鈴聲,車子駛過公園的聲響,在他聽來更加清晰。
有人打來電話。
勇人自牛仔褲的兜裏掏出手機,只見來電人是瀨川。
勇人接通電話:「有事?」
瀨川忙不迭向勇人報告:「哥,你一直在找的那個水上,我已經調查到他是在哪間店裏工作了。等你有空,我立刻開車帶你去抓人!」雖然找到人並不是瀨川的功勞,依舊不影響他向勇人邀功。
勇人並不認為拓哉喝得爛醉,意識就變得不清醒。說了句:「勝也的事晚點再說,先掛了。」
瀨川趕在勇人掛電話前,多嘴問了句:「你還跟那個漂亮的男孩子在一起?你們最後去哪裏過夜了?現在該不會還在愛情旅館的小房間裏纏綿……」對於大哥身上掛著的年輕男子浮想聯翩,已然腦補出許多春情場景。
他甚至在想,究竟是拓哉主動糾纏的勇人,還是勇人為了帶他共赴巫山,才刻意把他喝掛。
瀨川這點小心思,並未逃脫勇人的掌控。
勇人自知與瀨川是同個世界的人,可他們與拓哉分屬於不同世界。日的世界與夜的世界之間,應當有所分別。
他絕不能再讓瀨川這種不正經的人,知道更多關於拓哉的事。
「關你屁事。這是你該問的?」勇人罵得不輕不重,沒有再讓瀨川繼續放肆,切斷了通話。
──水上……勝也?
那個在勇人大學期間,總是打電話過來的「Seiya-san」。那個膽敢開著豪車,大剌剌地進入校園,公然把勇人自學校裏帶出去,來自歌舞伎町的骯髒男人。
對君島拓哉而言,不論是「水上勝也」這個人,抑或是「聖也」這名日本第一男公關的虛像,都是驅之不散、縈繞不去的鬼魂,既捕捉住勇人,亦斷絕了拓哉的愛情。
對拓哉而言,實在不能說他對勝也並不懷抱絲毫的恨意。不如說,假如國定殺戮日能合法,哪怕想殺水上的人多如天上繁星,他也必須衝個先登。
通話時間很短,不到五分鐘,卻足以令拓哉意識到,水上才是勇人一直以來在尋覓的真命天子。
或許對勇人而言,喜歡上的究竟是同性或者異性,根本就不重要。
拓哉心想──勇人這一生中,似乎只那麼在意過一個人,而那個人從來就不會,也不可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