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織子走出林子，晨曦已經取代了樹梢的月光。
妲姬和波旬已經離開了，車夫伏在一顆石頭上睡得很沉，夜叉瞇著眼睛打盹，只有束脛在第一時間向著織子投來目光。
「喲，你們徹夜長談啊？」束脛的語氣雖一如往常吊兒郎當，可藏不住的疲憊隱隱發散而出，沉重的眼皮也出賣了他的睏意。
「……是，怎麼了？」織子答道，熬了一個通宵，他同樣有些精神不濟，但顯然束脛的狀況比他更糟糕：「你整晚沒睡？」
「原本說好要等你出來多問一些，結果這兩個傢伙睡成這樣了。」束脛不屑地朝車夫和夜叉撇了撇下巴，話音剛落，自己卻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聽到這裡，織子忍不住一抹淺笑。說得這麼冠冕堂皇，這些人卻寧願睡在這裡也不願意進來找自己，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俺沒有睡！」未料他才剛說完，夜叉即猛然睜眼，雷霆般的低沉嗓音嚇得束脛整個人原地彈起：「織子，認清這廝的面目，一到背後就說人壞話，無恥！」他惡狠狠地瞪著束脛，嘴巴上同樣一點也不留情。
「你這根本是斷章取義吧？」束脛偷偷翻了個白眼，隨後用浮誇的動作指著夜叉，不甘示弱地語氣強烈：「織子，聽我說，這傢伙直到現在還是沒搞清楚你的性別！」
蛤？
那一剎那，織子懷疑自己看見夜叉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猶豫。
「……不不，再怎麼說這也太荒謬了……」他連忙苦著臉擺手。說到底，他們也相處了好一陣子，每次妖洞集會都能看見對方，總不可能連這麼基礎的認識都沒有吧？
得到織子的支持，夜叉面上的不決頓時消散殆盡，換上一層自信的光彩：「俺就說吧，不管怎麼看都是女的，怎麼可能搞錯？」
空氣絆著織子的思緒凝固。
束脛略微得意地輕哼一聲，得到夜叉挑起眉的疑惑眼神。錯愕與無奈交雜，在織子心中形成與平時大不相同的壓力，但還沒等他想好如何解決這個誤會，束脛又一次急匆匆地開口。
「欸欸，所以你跟公主殿下在裡面幹嘛？」說話間，他的身子微微前傾，面上也逐漸浮起一抹惡趣味的微笑，連眼神都滿帶八卦：「你們的感情有沒有變好？」
這傢伙在想什麼真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織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足足看了束脛好幾秒鐘，盡可能讓自己目帶輕蔑：「……感情有變好吧，但肯定和你想的不一樣。」
「欸，你又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呢？我的意思是，你們是不是終於敞開心扉暢所欲言啦，更加了解彼此啦？或者聊了些什麼，發現對方和自己挺投機……」
束脛說得眉飛色舞，臉上疲倦消去大半，語速也逐漸加快，直到另一個輕巧的腳步聲從林子裡傳出。
雪娘踩著小碎步從樹林裡出來，狠狠地瞪了束脛一眼：「我們倆在裡頭吵架，下一個換你？」
清冷的聲音彷彿一記悶棍，束脛的臉唰地一下慘白，聲音杳然而止。
在雪女說話的瞬間，夜叉立即挺直了背脊，連車夫都猛然睜開眼，宛若驚弓之鳥猛地抬起頭：「早上好，公主殿下。」
他們臉上的驚恐就和束脛相同，片刻間便洗去了原先的疲倦。這種反應和他們一直以來對雪女的態度相符，倒也合情合理，只是織子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不禁感到有些可笑。
再看走到自己身邊的雪娘，瀏海似乎比以往厚重一些，全然看不見其後的雙眼。「繃緊神經了，今天發生這種事情，你們也該知道平安京的危險程度了。」她道，咬字間已經沒有絲毫脆弱。
夜叉等人的反應，也間接證實了雪娘的模樣與平常無異。這麼自然地將崩潰的痕跡掩藏起來，織子仍忍不住對公主殿下心生讚嘆。
眾人臉上睡意全失，連束脛都露出了嚴正的神色，凝視著說話的雪娘，戰戰兢兢的樣子。
曾經，織子也和大家一樣，對雪娘抱持著敬懼交雜的態度，但此時看見其他人的表情，心中卻升起一股莫名的抽離感。雪女不久前的模樣仍烙印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不斷提醒著他，眼前的公主殿下並不是什麼可怕的角色。
如果大家也可以用朋友間平等的態度來看待雪娘，是不是可以使她的壓力減少一些呢？
「我和織子討論了很多東西，得出一些結論。」織子的餘光瞥見雪娘面不改色，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轉身走向妖洞：「織子，你和他們說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點名打斷了織子發散的思緒，雖然對公主殿下的用意不解，但他仍下意識站直了背，接下雪娘的話。
「我們對不知火族的一些資訊做了分析，整理了他們之前的行動規律、攻擊方式和其他面向的事情。我認為，導致我們居於劣勢的關鍵，就是不知火的參謀。」
夜叉、車夫和束脛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令織子的心跳緊張地加快。他稍稍調整了呼吸，回望著眼前的魔妖們。
「不知火的參謀，目前看來她似乎料事如神，常常把我們捉在手掌心。偏偏我們對不知火族的情報不足，往往只能被動防禦他們的攻擊，這也導致參謀的計畫總是能如她所料地發展。這個問題必須先解決。」
「等一下，你別說的這麼複雜，」束脛當先開啟了疑問，雪娘不在場，他的語氣明顯放鬆了不少：「我有點聽不懂，總之你打算怎麼做？」
「很簡單，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在她的預料之外，不要變成她的計畫。」
聽眾們不約而同地沉默。織子愣了一下，發覺自己剛才的說法實在有些模糊，再一次進行了幾次深呼吸。
「我們大概會在短時間內對不知火族進行一次突襲，計畫就按照波旬給出的資訊來制定。公主殿下的意思是，接下來大家要隨時備戰，因為你們三位可能會成為戰鬥的主力。」
「等一下，蛤？」說話的又是束脛，音調被他故意誇張地拉高：「為什麼是我們？」
「你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無法繼續進出平安京，也會有更多時間進行戰鬥的準備。」織子不慌不忙緩緩闡述雪娘告訴他的結論：「其他人也會投入戰鬥，但沒辦法和你們一樣完全專注在這件事情。」
語音落畢，車夫和束脛互相看了眼，臉上沒有太明顯的情緒。織子在心裡重重鬆了一口氣，姑且認為第一關已經通過了。
「等一下，俺有問題。」夜叉成了下一個提問者，他的法杖輕輕在地上敲了一下：「戰鬥的部分，咱們的底牌幾乎都被不知火摸清了，俺也實在不認為我們有辦法戰勝全力應戰的不知火。」
這個問題也很重要，從昨晚的戰鬥來看，妖神 • 不知火的能力似乎已經超出魔妖們所掌握的範圍，不知火的師範也擁有不遜色的戰鬥能力，光是這兩個人就足以令魔妖們深感頭疼。
這一點，他和雪女當然也想到了。
「我也會投入戰鬥。」織子道，應聲舉起左手、拉下衣袖。燦亮的金羽頓時出現在眾人眼前。
「昨天，我發現這些羽毛也可以用於戰鬥，硬度與刀刃相差不多，如果善加利用，說不定會是很好用的武器。」
「嗯，很有意思。」車夫微笑：「你打算怎麼用？」
「我會試著控制他們，不過考慮到時間問題，我想優先練習把他們當作暗器，直接拿來射。」
腦海中浮現昨晚與夜叉配合使出的劍雨。畢竟論體積而言，射出去果然是最好的做法。
「但你總不能每次都拿殘鋒現場刮下來吧？」
「我會把掉下來的羽毛預先蒐集好帶在身上。當然，同時也會研究怎麼讓它們隨時脫落，如果能透過意識來控制就更好了。」
車夫有和束脛對望一眼，夜叉沉默不語，皆沒有表示反對。織子判讀他們的反應屬於默認，於是又深吸了幾口氣。
「所以未來也請大家好好幫我訓練，不管是刀術、暗器都是。我希望到時候投入戰場時，可以作為出乎參謀預想的即戰力。」
語畢，眼前三人先是愕然張開嘴，隨後車夫和束脛爆出一陣笑聲。
「喂，你這種時候了還這麼客氣？」
「當然會幫你啦，你別忘了我可是你師父欸！」
「織子，需要的時候也可以叫俺。」夜叉的反應不似其他兩人誇張，倒是十分嚴謹地拍了拍胸脯：「俺有些訓練也能幫你。」
面對這些，織子卻愣了一下，沒能說出話來。他感覺到心中彷彿冒出一道帶著溫度的陽光，暖流緩緩翻捲而起，流淌於他逐漸明亮的心湖。
他們是同伴，是未來並肩作戰的對象，也是自己之所以挺身戰鬥的原因。
這裡就是他的歸屬。
「唰！」冷不防地，一件布料飄然遮蓋在他頭上，遮斷了他的視線。
「該說的都而說了吧？」
雪娘的聲音再次伴隨著緊湊的腳步聲靠近，其他魔妖則是又在瞬間靜了音。這份熟悉無比的環境又讓他心內的暖意進一步擴散。
他伸手抓下臉上的布料，意識到這是一件外掛羽織。
「套上，蓋住殘鋒和你的面具，要走了。」雪娘走到他身邊，臉部始終朝著其他三個人，但織子隱隱約約感覺到公主殿下輕輕朝自己撇了一眼：「夜叉，你以後和車夫束脛一起行動，暗號直接傳遞給我，我再公布給妲姬、波旬和織子。」
在夜叉等人允諾的回應之後，織子迅速將羽織穿上，小心翼翼地望向雪娘：「公主殿下，我們去哪裡？」
雪娘這次十分明顯地看了他。
「我要回家。」她說道，言語依舊冰冷單薄，卻少了一分平時該有的鋒利，毫無刺人銳處：「做好你的工作，貼身侍衛。」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