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愣了一下,勾著淚痕的嘴角扭曲著上揚:「你?就憑你……能幫我什麼?」
她勉強擠出一抹訕笑,但伴隨著滾滾滑落的淚滴,全然沒有平時的輕蔑,只形成了一股壓抑的窒息。
公主殿下狼狽的模樣,使織子的心情一沉,在瞬間跌落谷底般失重。他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凝視著石頭上的雪女,持續口中平穩的咬字。
「我可以繼續執行妳賦予我的任務,也可以幫妳想想辦法,分擔一些工作。今天的戰鬥讓我發現羽毛的用法,接下來嚴加訓練,也可以盡量在戰場上幫忙……」
公主殿下回望著他,眼角支撐不住淚水的重量,哀然下垂。「別鬧了,太荒謬了……」她道,顫巍巍的哭腔愈發明顯:「不可以……今天你能和他們戰成一團,完全只是勝在資訊差距……」
「我不能再讓大家這麼冒險了……」
愧疚、自責與恐懼,終於脫離冷冰冰的字句,從雪女的雙唇之間流露而出。織子說到一半的話被迫堵在嘴邊,他發覺自己的心跳緊隨著呼吸混亂不堪,黑色的淒然從心底某處捲起,包著下一個問句脫口而出。
「那就憑妳,要怎麼打敗他們?」
雪女的聲音杳然而止,變成紊亂的啜泣。
織子堅定凝視著雪女面上的苦澀,想辦法抑制自己顫抖的身體。
「我不是妳想像中的樣子,不是妳所期待的連結者。」
「但我是煥之魔妖織子,幫助大家是妳給我的任務,也是我的使命。」
「我說過,我不想再逃走了。」
雪女的眼睛在剎那間睜大了些,更多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織子靜靜地看著雪女垂下頭,瀏海遮住了她的面部,沒有出聲。
他並不指望雪女因此而改變對他的態度或看法,但自己想幫忙的心情是貨真價實的——打從他決定戴上面具、趕往戰場的那一刻,這一點就是篤定的事實。
微風捎上冰冷的夜色,吹起雪女逐漸平復的抽泣聲。織子不知道自己站在原地等了多久,只知道等雪女再一次開口,每一個字彷彿都受過淚水的洗滌,格外清晰。
「我是平安京城主千金,一直都是,原本應該平平穩穩地在平安京裡生活。我知道不知火族討伐魔妖,我也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對我來說那是與我無關的裏世界,不應該和我扯上關係。」
「直到不可回溯的變數發生。」
聽著雪女的聲音,周遭屬於森林的躁動漸行漸遠,公主殿下的敘事很快就佔據了織子專注的腦海。
「一陣子前的某個晚上,一個男人帶著波旬找上我來。」
「那男人說我是魔妖,是未來魔妖們對不知火扭轉戰局的焦點。當時的這些言語實在毫無道理,連波旬都不太相信的樣子,但他說起話來卻是如此自信,第一時間,我只覺得那傢伙是個瘋子。」
「因為是沒有根據的言論,波旬出面緩頰,沒有強迫我做出任何決定,但我也因此和波旬打好了關係,並且透過他和其他魔妖們認識了。魔妖們對我的感情不像是朋友,而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因為我是平安京城主的女兒,對生活在平安京的大家來說,就和城主同等重要。」
「在我眼裡,他們和其他居民並沒有差別。」
「時間久了,我的立場開始動搖起來。和我自小到大接受的資訊不同,魔妖們在平安京並不是為了害人,只是為了生存:大家想安安穩穩地生活在平安京,就和其他居民一樣——和不知火一樣。」
「我想幫助魔妖們,於是我接觸了妲姬的鏡子。」
「出乎大家的意料,裡面魔妖的靈和我起了反應,我身體某處的魔妖體質覺醒了,我變成了和大家一樣的魔妖。當時,魔妖的大家都在場,連波旬和妲姬都露出難以置信的樣子,只有那個男人悠悠哉哉、從容不迫,就像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我和波旬私底下向他提問了,關於為什麼他知道我是魔妖的事情。那男人說,他是從別的世界轉移過來的,在那個世界裡,人們用卡片進行決鬥:而那些卡片正是記錄了我們的存在,記載了我們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情。」
「他說,我們被稱為卡片怪獸,這個世界理所當然就是卡片的世界;他說,這些卡片的使用者被稱為決鬥者;他說自己是個有特殊體質的決鬥者,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透過儀器自由來往。」
「那個世界將這種人稱為連結者。」
資訊來的措手不及,織子突感難以自拔地頭暈目眩。他從來沒有預想到魔妖群體中,曾有另一個連結者的存在,然而這一切和自己所知的疑惑連結在一起,卻又毫無漏洞可言,不像謊話、不像故事,而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實。
然而雪女沒有給他思考的功夫,她仍繼續著自己的敘述。
「他說,那個世界的卡片,記載了這個世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仔細研究那些卡片,就能知道卡片世界即將發生的事情。接下來,也有很多事情如他所說,確確實實地發生,也在他的幫助下,魔妖們的生活逐漸步上正軌,在平安京裡得以用假身份安全地生存了一段時間。」
「但就像是命運的戲弄,這個世界終於也出現了他沒有料到的變數:不知火族出現了一個人,他不曾在那個世界的卡片上看過,也無法預知對方的行動。」
聽至此處,織子腦中頓時靈光一閃,一切的一切,總算和他至今經歷過的所有連結於一。
「不知火的參謀。」
「她彷彿也知道所有事情發展的走向,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底細,甚至知道更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她的計畫比連結者更縝密、更小心、更精湛,數次把我們壓制地徹徹底底。」
「一次交鋒之後,那個男人消失了,完完全全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沒有他生活的痕跡、沒有他使用的武器、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他或許是死了,或許是逃了,或許是中了參謀的圈套,總之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下身為魔妖的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無從預防的我們。」
「魔妖們尊敬我、信任我,於是我把大家的性命負在肩上,想辦法維持大家在平安京的生活,但總是無法做出完美的抉擇。大家的偽裝不斷曝露,不知火的攻擊也愈發猛烈,感覺被不知火族掃蕩殆盡,已經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可是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一字一句哽咽地起伏,雪女的雙肩伴著聲音顫抖,斗大的水滴再一次滑過她的輪廓。
「我不是連結者,不知道未來的發展,更無法揣測那個參謀的想法。明明我是魔妖們的領導者,卻無法做出最好的決定,把所有人都保護起來。」
「我好希望有人來幫我,希望可以窺見未來的連結者再次出現,幫我處理我無法解決的事情。我急切地注意那個男人從前告訴我的訊息,好幾個禮拜前終於聽見了類似的聲音——我在懵懵懂懂的狀態下被你召喚到那個世界去。」
「看到你的瞬間,我知道你是連結者,但陌生讓我本能地提高警戒。我很希望你是來幫我們的,當然,這一點是不可能強求的,我和波旬都看得出來,你和上一位連結者有很明顯的不同。」
這段話深深地戳進織子心中,想起自己曾對雪女的聲明、對自己放棄決鬥者身份的決定,感到無法抑制的罪惡感。他想插口說些什麼,但雪女的話卻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織子,我不怪你。」
「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連結者,但你是真心想要幫助我們,大家都感覺得到。這段時間以來,你的表現也確實讓人滿意,但經過今天的事情,我還是好害怕、好沒自信。」
「我負擔不起這個工作……」
說話間,雪女終於再一次抬起自己的頭。她的髮尾盡數被淚水浸濕,哭得雙眼紅腫,滿面淚痕:那投向織子的目光,再沒有從前的戾氣和距離感,直勾勾地打進織子的靈魂。
虛弱地、恐懼地、失去支點的語句,搖搖晃晃地在眼淚之下潰了堤。
「……織子,救我……」
每一分無助敲在織子身上,都形成無數擴散的漣漪。
那般無可奈何、那般誠惶誠恐、那般充滿壓力卻又無從突破、無法逃避的悲哀,他是明白的。想起自己來到平安京之前的所有掙扎,身無分文卻無能翻身的窘境,愁苦的酸澀佔據了他的腦海,無法自拔。
而此時此刻,另一個同等狼狽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僅有咫尺。
「公主殿下,請妳告訴我更多我不知道的細節。」
「……嗯?」雪女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受疑惑所拘束,僵了一下。
「不知火為什麼要獵殺魔妖們?他們對魔妖的敵意從何而來,居民們產生魔妖害人錯覺的原因……很多很多,我都不清楚,我想搞明白。」
每一個字,不同於心上的翻湧,全都平靜無比。
這都是他藏在心裡許久的疑問,但事到如今,已經不是純粹地尋求解釋。
「我想,知道了更多細節,我們才能有效制定計畫——至少必須讓不知火停止對我們的追殺才行。」
雪女靜了一下,揮著袖子又擦了好幾次眼淚:「……你打算怎麼做?」
「按照情況不同,或許得採取不一樣的計畫。」
他很意外自己此刻的思緒竟如此清晰,但很快就明白了這源於自己試圖幫助魔妖們的決心。
雪女又呆了一小陣子,然後眼瞼輕輕地下垂:「……嗯,那就,麻煩你了……」她的狀況看上去已經比不久前平靜,但蜷曲在一起的身體,依然顯得萎靡萬分。
她的模樣流入織子眼裡,持續催生著那份熟悉感,不由地令織子出了神。他知道這只是自己單方面地同病相憐,但搶在雪女回覆疑惑之前,直覺仍驅使他開口,說出了從前的自己最期盼聽見的話。
「公主殿下,別擔心。妳很優秀,肯定會有辦法。」
雪女撇了他一眼,把口鼻埋進自己的臂圈裡,聲音於是模糊不清:「我沒有。明明我是領導者,卻讓你看見這般無能的樣子。」
織子頓了幾秒鐘,任憑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
「正因如此,我們才應該互相幫忙。」
「畢竟,單以落魄一詞而言……我們分明是一樣的。」